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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入惶惶世 针锋相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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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最难的坦白关让明荣华过了,衍天宗其他人便纷纷围了上来,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德高望重的长虚师叔仗着辈分,捋着八撇胡,亲切地握着两人的手,啪地一声,重重一叠。
两人的手便如夹心般被他按在一起,牢牢交叠。
晏凛之:“……”
萧疏玉:“……”
陌生的触感覆压在手背上,萧疏玉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他抽了抽手,抽、抽……抽不动,牙根都要咬碎了,却还是撑着笑意。
师叔眼睛笑眯成缝,开始扮起了红白脸——
他板起脸叮嘱晏凛之:“疏玉这些年不容易,如今你回来了,必须事事以他为先,若是惹得疏玉不快,我必替他问你罚!”
晏凛之诚恳颔首:“谨遵师叔教导。”
萧疏玉别开眼,心道:若是他想起来了,倒也不用事事为先,只怕是嫌刀不够快,先送他去阎罗殿。
交代几句,师叔转头,又放缓了声音,轻声宽慰道:“疏玉啊,你也不用过分担忧。在来的路上,我们已传讯素问谷,请那鬼医仲明前来问诊。”
萧疏玉的笑容僵了一瞬。
鬼医仲明,传说中渡劫巅峰的传奇医修,竟是被长虚请动了?!
师叔什么来头?
然而——
长虚师叔捋须笑呵呵。
“那仲明在微末之时,曾欠我一份因果,如今也轮到他还的时候了。”
旁边的明荣华探头,鬼鬼祟祟地补充:“本来师叔是想要冲击心劫的时候再去挟恩以报的,如今为了晏师弟,将家底都端出来了!”
长虚吹胡子瞪眼:“什么叫挟恩以报!不敬,大不敬!”
明荣华撇撇嘴,挤个鬼脸,在师叔撸袖子之前,忙不迭溜了。
萧疏玉扯了扯嘴角,从齿间硬生生挤出字句:“倒也、不必,如此、麻烦。”
长虚翘着胡须:“嗨,别听荣华胡说,老夫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他继续碾在萧疏玉的心口上撒盐:“凛之这种情况倒是不少见,普通修士寻常渡劫或修炼,经脉紊乱,都有可能导致记忆错乱。”
萧疏玉又抽了抽手,还是纹丝不动。
师叔牢牢按住两人,情绪上头,继续长吁短叹。
“同悲道被封印百年,如今凛之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出来的,里面又发生了什么?其中种种,还是要召集几方好生研判。只怕,又是山雨欲来啊……”
晏凛之表态:“师叔不必忧心,若有需要,我在所不辞!”
“你还是算了,九死一生回来,不如老婆孩子热炕头。”
“对了,疏玉……”他笑眯眯提点道,“凛之如今回来了,你多带他往熟悉的地方转转,认识一下熟悉的人,据说对记忆恢复有好处。”
萧疏玉一愣。
带晏凛之熟悉环境?他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吗……让他带着随时可能恢复记忆的原主人,去认回地盘。
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垂下眼,乖顺点头,眸中暗芒涌动。此时手依旧被牢牢扣住,覆在晏凛之的手下。那人熨贴的体温如今却如催命符,令他的指尖轻微痉挛。
他抿了抿唇,强行把翻涌的恐惧压回喉咙里。
晏凛之似乎察觉到了手下的颤抖,撩起眼皮,瞧见那人微微苍白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
师傅交代完了,甫一起身,萧疏玉便迫不及待地抽走手,蜷缩在宽大的袖中,紧紧揪着内衫,指尖泛白。
寒暄片刻,他唤来侍女先安排众人住下。
不过短短半日,他似在生死边缘上趟了一遭,脊背发凉,心中惴惴不安。
等安排妥当后,萧疏玉刚想舒口气,背后似乎被目光灼烧,他悚然一颤,再度绷紧了脊背,等脸上挂起恰好好处的笑,才缓缓转身,极慢眨了眨眼,羞赧道:“差点忘了殿下了,不如随我先去休息片刻。”
好险。
差点忘了这尊阎王了。
晏凛之似笑非笑,萧疏玉总觉得那双眼睛黑的有些骇人,像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深渊。他不敢再看,只埋头引路,却始终感觉如芒在背。
两人才迈出大殿,小尧就迎了上来,她瞧见主子身旁多了个陌生男人,脚步戛然停止,眸子瞪溜圆。
“还不见过殿下。”
“殿下?”小尧一副见鬼神情。
她一撇眼,只见祭祖堂里那张丰神俊貌的脸从画中脱离,正笑吟吟地瞧着自己,霎时寒意从脚底直蹿天灵盖。
“殿下?!”
是颤抖变调的声音。
“小尧,不得无礼。”萧疏玉沉声道。
小尧反应过来,左脚绊右脚地作揖,“见过殿、殿下!”
她手忙脚乱,紧张兮兮,又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主人。
萧疏玉并没有解释太多的打算,只介绍几句,又往前一步,召她低低耳语几句,似乎吩咐了什么事。
这小姑娘眼中惊慌还没散去,此时却像是被揪了耳朵的猫,老实垂眸,神情却随着主人的吩咐一点点肃穆,时不时应和两声。
事情似有棘手,她的眉头像是缓缓蠕动的毛毛虫,皱成一团,只来得及再偷瞄一眼,便也顾不上害怕,作了个揖匆匆离去了。
小短腿跑得虎虎生风,鬓上坠着的流苏几乎扯得与地齐平。
“我们去哪儿。”晏凛之收回目光。
萧疏玉似乎神游了片刻,听到问话,打个激灵。他抬起头,微微抿唇,斟酌片刻:“既然殿下回来了,不如去趟天枢堂吧。”
晏凛之的目光一下冷下来了。
天枢堂,供奉的是晏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相当于祖祠。
萧疏玉竟然带他去那里,也不知道是不信鬼神,还是故意挑衅。
亦或是,存了试探之心?
如今,他“失忆”了,是不能显露出端倪的。
“天枢堂?那是哪里……”晏凛之适时露出了好学的模样。
“殿下去了便知。”
萧疏玉垂首,不再言语。
两人各怀心思,一前一后往天枢堂走去。沿着白玉台,步行半个时辰,见一巍峨宫殿悬浮空中,百阶悬浮,燮龙盘踞于玉柱之上,左右两边上书——匠锻金铁,天定神兵。
拾阶而上,便遇上弓背点灯的老者。
老者先瞧见了萧疏玉,便迎前询问:“大人还是照常么?老朽让童子点上暖炉,更深露重,再添点热茶。”
“什么照常?”
身后突然传来问句,老者吓了一跳,定睛一瞧,嘴唇抖若筛糠,浑浊老眼霎时滚出泪来。
“殿下?!”
晏凛之上前一步,微微搀起老者。
“是、是殿下回来了吗!”老者不敢置信地看着萧疏玉,皱纹密布的脸涨得通红,“殿下……回来了?!”
萧疏玉缓声道:“宿伯,是殿下,殿下他……回来了。我带殿下来天枢堂,也是让老夫人……”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及各位大人在天之灵得以宽心。”
“是是是!”宿松槐摸了一把老泪,忙不迭带路,“夫人最疼殿下了,临终前还……”
他又是一哽,话头却戛然而止。
晏凛之随着宿伯进了大殿,只见门窗关闭,满室寂然肃穆,唯有百十盏蛇鹤灯长列,鹤嘴里衔着如豆烛火,随着微风轻轻跳动。
主殿上增加了百十余牌位,密密麻麻,宛如坟冢。黑檀沉香雕刻的碑,金笔落墨,都是熟悉的名字——是当年随他一同前往同悲道的宗师。
百十人去,只一人还。
只一人。
还。
晏凛之表面波澜不动,指尖却深陷掌心,他垂眸,压制住澎湃的杀意,再抬眼时,又是一派风轻云淡的君子端方。
他冷眼瞧着萧疏玉进殿参拜,接过长香点燃,轻车熟路地走到斜前的蒲团上,缓缓跪倒。
正瞧着,面前便递来一炷香。余香袅袅,散发着幽檀气味
他捻过香,又听宿伯在旁边絮絮叨叨感叹:“老夫人若是能见到殿下回来,该有多好呐……”
说着,又用衣袖抿去眼角的泪花,往后退开。
晏凛之垂眸,看着蒲团上浅浅的凹痕,眼神晦暗不明。他顺势跪倒下去,凹痕处恰好是膝盖陷入的位置。
他将香举至额头,敛眸阖目,状似无意道。
“疏玉会常来参拜吗?”
身旁的身形一僵,久久不曾回话。而旁边的宿伯却着了急,眼见平日能言善辩的主人失了言语,便抢先回复:“大人常来的!”
他生怕两人生出间隙,解释道:“大人心至诚,常常整夜守着,我们也劝不住。这满堂的银鱼烛,都是大人设法弄来的,只说老夫人不喜黑,彻夜也得亮着些。”
“倒是有心了。”晏凛之勾起笑,声音淡淡,意味不明。
他上前奉香时,目光一偏,落在了最近的一块牌位上,上面盖着一块红锦。
“那是?”
他其实猜到了。
萧疏玉一看,略微有点不自然:“那是殿下的……本以为殿下……所以还是供了牌。”
“虽说殿下回来了,需尽早避谶——但恐惊扰圣祠,对殿下不利。我已遣人去算个良辰吉日,供奉三牲,再请下来,现今先以红锦遮盖。”
宿伯恍然,又开始替萧疏玉说好话:“我说方才小尧莽莽撞撞地过来,是做什么呢。灯童向我告状,我担心那丫头惹出什么乱子,这才赶紧过来!”
晏凛之笑道:“疏玉当真细心。”
那人敛眸未语。
他瞧着萧疏玉在烛火摇曳中映照着的恬静眉眼,突然觉得自己是当真小瞧了曾经怯懦的小奴仆,如今身量张开了,愈发狡诈谨慎了。
是个心思缜密的,危险的对手。
演的真好。
这人信鬼神吗。
若是不信,说什么良辰吉日供奉三牲的鬼话……还用红锦遮掩,以避天机。
若是相信,他如此行径也不怕鬼神责罚,在此长跪,难道是赎罪忏悔吗?
这般看来,想必是不怕的。
那么,他也不用有所顾虑了。
晏凛之再次跪身,长叩。
烛火把他的影子扯出诡异的形状,匍匐在牌位之下。
不知何时入的穿堂风,倏忽折落一截香灰,万千思绪随着一捻香灰缓缓下沉,悠悠落地。
不孝子叩拜家祖,叩祭英烈。
今我重入这惶惶世,必叫他们——
他赫然睁眼,其中黢黑一片,不见天光。
血债血偿!
*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
有人推开门,风雪灌入,吹起满是梵文的幡。
“你说,他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