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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卷·天下变 第九章 辛巳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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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三月末到四月辛巳,过来了将近二十多天,在这二十多天里,吕布每日都去当值,而陆昭每日都在府中核对账本,两个人谁也没说那天晚上的事,都在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辛巳日,天没亮透,陆昭就摸黑起身。
榻边空着,吕布昨日被董卓唤去,至今未归,干草垫上还是凉的,说明他一夜都没回来过
陆昭伸手摸着左边的凹痕,然后就收回手。
他从枕下取出短戟,戟刃裹着残布。他横插在后腰处,又取出短褐套在青袍外,然后束紧腰带。
他的胃里有点堵,有什么东西顶在胃里咽不下去一样,他没去管。
院门轻响。
陆昭攥紧戟杆闪到门后,他的背贴着土墙,呼吸放缓,耳朵竖起来听着。
脚步从门外传来,是熟悉的声音,只不过在带着一点虚浮。
院门推开,吕布走进来。
他身上带着酒气和胭脂气,脚步虚浮,眼神却是清明,瞳孔也没有分散,他虽喝了酒,但没醉。
他闻了闻身上的味道:“我回来了,刚才在宴席上有几个侍女的一直想往我身上蹭,我给拍开了。”
吕布反手闩门,门闩落下去,他靠在门板上,仰头吐了一口气。
陆昭走过去,掐着他的脸颊。
吕布任由他的动作,又说:“董卓拉我去饮酒,喝到三更。”
“他亲兵还嘲讽,并州军都是乞儿,我掀酒案,拿着刀敲他脑袋。”
陆昭掐着他还有些红的脸:“那董卓怎么说?”
吕布嘴角随意的扯动了一下:“那董卓还笑,还说我火气旺,像条护食的狼。”
董卓越觉得吕布是易怒的武夫,就越不设防。三年了,吕布在他面前演了三年的武夫,掀案、骂人和拔刀敲案,每次都是演给董卓看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
陆昭松开还掐着他脸颊的手,让吕布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他给吕布解开外袍,露出里面的里衣。
吕布让陆昭把他的旧刀拿过来,他自己坐在石凳上,让陆昭坐他旁边,他自己磨刀。
磨石与刀的碰撞声在黑暗中响起来。
陆昭在旁边看着,日头还没升起来,天光灰蒙,只有两个人相互依偎着。
陆昭声音从肩骨传到吕布身上:“今日动手?”
吕布让陆昭靠的更近了:“已探明董卓巳时入宫,他走北掖门让我随行。”
“那李肃?”
“李肃也谈妥了,”吕布把刀翻了一个面。“他随董卓入宫时,站在车架左侧,我动手时,他可拦住西凉护卫。”
“他可靠?”
“他跟我一样,五原人,只不过他被董卓羞辱了几年,他现在恨董卓比我还恨。”
天光乍现,一丝晨光从东边透出。
陆昭起身:“我去城北,你磨刀养足精神。巳时北掖门见。”
“那你要带什么东西防身?”
“什么都不带,今日身上只有半枚铜钱。事成,铜钱合缝,事败,铜钱埋土。”
那道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分成了上明下暗。
吕布笃定的说:“不会失败。”
陆昭看着那天边的红:“我相信你,但铜钱还是带着。”
他推门出去。
…………
他绕过几道弯后,确认后面没有眼线才转进几处铺子里,然后把这些信息全部都给传递出去。
每一个传递点都是对接不同的人。
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并州军的人有所接触。
他沿着墙根走着,路过北掖门外的横巷。
魏续正蹲在一处酒肆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浆水喝着。
他身后四个人或蹲或站,都是寻常的坊丁打扮,有人拿着草茎剔牙,还有人拿布擦着鞋底。魏续抬眼看着陆昭,用碗沿蹭着下巴,把上面的浆水给蹭掉。
陆昭径直走了过去。
他绕到了宫城北角楼下,仰头看着。
那处角楼空着,只有两名老卒在打着盹,一个靠着墙,一个趴在垛口上。陆昭记住位置就走了。
他回到北掖门的东侧,在廊柱下整理衣冠,然后从袖中摸出一件竹简,捧在手心里。
那是一卷《汉律》。
他低着头跟平常传令寻常文吏一样。
天光渐亮,雾气逐渐散了,日头也已经升起来,把北掖门的匾额照的发亮。
街上的行人愈发多起来,各种人开始支起摊子摆卖东西,饼的香味悬飘,带着一股焦糊气。
几个西凉军巡逻队走过,甲叶碰撞,哗啦一声的又远去了。
陆昭把竹简平稳拿着,目光落在了北掖门的门洞上。
他记得那处门洞挺深的,走进去的时候光线都会暗下来。
三年前,在洛阳的嘉陵殿,他也是这样站在门洞里,看着董卓的车驾从面前经过。
已经三年了……
…………
巳时初刻,远处传来车轮滚动声。
陆昭平复心情,继续看着那卷《汉律》。
四匹马拉着高车,车顶华盖,垂绛色帷帐。
车旁跟着二十余骑,黑甲长矛,马蹄整齐的踏在石板上。
这队伍不长,但走的慢。
吕布骑着马随在车的右侧,距离车窗只有一步之遥。
他身穿西凉式轻甲,面色沉静。
赤菟的步子稳着,不快不慢,和董卓车驾的速度一样。
他的手按在腰间上,只不过那里没有刀,只是被他藏在了他的袍底下,用布条给绑在了小腿旁。
陆昭站在廊下,看着吕布从面前经过,吕布也认出了他,只是目光平视前方,落在北掖门的门洞上。
车驾到了北掖门前缓下来。
守门的卫士验过令牌后放行。
门洞里的光线暗下来,车驾的影子也被门洞吞进去,只剩下车尾在日头下。
就在车驾入门洞的瞬间,马惊了。
四匹马同时惊嘶,领头的黑马立起来,前蹄在空中乱刨,车辕猛地一颤。
董卓的肥胖身躯从车内撞出来,半边身子探出车窗,华盖歪在一边,绛色帷帐也被扯下来一角。
“吕布!”董卓的声音像破锣一样,带着惊怒从门洞里传出来,在石壁间回荡。
“吕布何在!”
门洞里的李肃已经动了。
他从车驾左侧阴影里闪出来,长戟横着劈出去,戟尖划过空气,带出沉闷的风声,直取董卓的胸口!
董卓侧身一避,戟刃没有划中他的要害,只划在了他的手臂上。他贵重的衣料裂开,血渗出来。
董卓从车下滚下,摔在了石板上。
他现在的身子沉重,绛色衣袍上沾了灰,华盖滚到一边去,绛色帷帐也拖在地上。
“吕布!奉先!”董卓的声音变了调,尖利还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朝着门洞深处喊,也朝着吕布的方向喊着:“奉先,救我!”
他到死都以为吕布还是他人。
吕布滚马下鞍。
他的动作很快,在梦中练了无数遍,每一个关节都走最短的路径
然后他从袍底抽出旧刀,布条在手指尖绕紧。
“有诏讨贼。”
吕布的声音在门洞里回荡,让董卓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
董卓脸上还保持着惊怒,他伸手去抓车辕上的横木,想坐回去。
但他的手指碰到横木的时候,吕布的刀已经劈到了。
吕布的第一刀劈在董卓的肩上,董卓惜命穿了两重甲,内层铁甲,外层铜片。
吕布的刀锋破开铜片,卡在铁甲缝隙里,董卓惨叫一声,身子歪了从车辕上滑下。
吕布把刀从甲缝里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串火星。
它的第二刀从上方劈下,董卓举起右臂去挡,刀锋卷过,断臂飞起,血喷在宫墙上,溅出三尺高的红印。
董卓的嘴张着,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嚎叫。
“奉先……奉先饶命!”董卓在地上爬着,肥重的身躯扭动。“你要什么,我给你!爵位!金银!并州牧!我都给你!”
吕布沉默,他深知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死仇。
他双手握紧,从董卓背后跨了一步,刀尖向下对着董卓的后心。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李肃持戟站在三步外,并州军的卫士拔刀拦住了想要冲上了西凉兵。
而在门洞外面,日头照着北掖门
吕布的刀落了下去。
刀身没过甲缝,穿透脊背,他的身子猛地一挺,然后软下去不动了。
他的脸贴在石板上,嘴还张着还有眼睛睁着,瞳孔涣散。
门洞里安静下来。
吕布弯腰,一手抓住董卓的头发,挥刀颈断。
董卓首级提在吕布的手里,须发上还在滴血,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着,一滴一滴的滴落在石板上面。
他直起身,站在门洞中央。
吕布提着董卓的首级大步朝着宫门内走去,靴子踩在血泊里,每一步都发出粘腻的声响。
宫门内王允、士孙瑞已经带着诏书等候。
杨瓒,马宇等朝臣站在两侧,脸色发白,有的人腿肚子都还在抖。
士孙瑞的手按在袖中的诏书上,而王允站在最前面拄着杖,下巴微微绷着。
而蔡邕也在班列里,站在了最后面,只是手里捧着一卷书。
吕布进殿来,他看着吕布手里的首级,发出一声极深的叹息。
王允偏头看他一眼,蔡邕垂目,把书卷藏在袖里。
吕布把董卓首级掷于阶下,咚的一声闷响,那颗头颅滚了两圈后,停在王允的脚边。
董卓的眼睛睁着,瞳孔涣散,嘴角还保持着求饶的弧度。
“贼臣董卓,现已伏诛。”吕布的声音在说。“诏书何在?”
王允颤抖的双手展开诏书,他的声音尖细,带着压抑的很久的东西:“诏曰:董卓……”
吕布没耐心听完,他把董卓的首级又拿在手里,转身朝宫门外走去。
…………
北掖门外。
陆昭已经看见角楼上举起了烽火,黑烟冲天,在蓝天上凝成一条粗线。
而门洞里传来厮杀声,只有几十息,然后就静下来。
陆昭拿着竹简,盯着门洞深处,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走出来,手里还提着什么东西。
吕布走出宫门站在日下,他的脸上,甲上和刀上都是全是血。
他现在终于能放松了。
陆昭也走了过去。
吕布左手提着的东西举起来,那是董卓的首级,须发泛着暗红色。
吕布把董卓的首级随意的扔在一边,从袖筒里摸出半枚铜钱,然后举起。
而陆昭从怀中摸出另一半。
两人走向前把铜钱合在一处,齿纹咬合,严丝合缝。
吕布说:“成功了。”
陆昭说:“成功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北掖门外,日头照着他们。
吕布的影子很大,把陆昭整个人都罩住了,远处传来喊杀声,张辽正带着人封锁街道。张横从武库的方向赶来,而魏续和成廉的人都在聚拢。
陆昭把合好的铜钱塞进怀里,他看着眼吕布的眼里有血丝,嘴角上还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他替吕布轻微擦净。
两人转身并肩朝城西的方向走去,而宫里血与诏书留在了那道门内。
身后,北掖门外的喊杀声竟也大了起来,有人在哭,有人在笑,还有人在高声宣读着诏书。
至此,长安城的天,翻了。
第四卷·天下变 第九章 辛巳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