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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卷·天下变 第五章 昏礼红妆   初 ...


  •   初平元年三月。
      他们从函谷关到长安走了十一天。
      陆昭后来在竹简上记得是十一日,但实际走起来的感觉远不止是十一天那么短。
      他们的队伍出了函谷关,沿着崤山北麓往西走,这里的官道窄,两边都是黄土崖,枯草疏疏的相互打着。
      人走在路上,一不注意头发和肩膀上全是土,从狭窄的通道走过去的时候吐出来的唾沫都是黄色的。
      百姓们比军队走得慢,各种抱孩子的和搀扶老人的都挤在路上走不动。
      虽说西凉兵在催促着,但前面挤的紧也没办法。
      第三天过了陕县时,陆昭帮了一位宫女逃离了,那个人他也听吕布说过。
      这些坐在路边的老人一动不动,后面的人绕过去也没反应,一路上越来越多人趴在沟里,有的还仰面朝天,而现在陆昭也分不清哪个是天,哪个是土。
      陆昭看着一些孩子饿死,母亲抱着孩子走,她走着走着,孩子又不哭了,不哭就是死了。
      旁边的人都叫她放下,她摇摇头,但接着母亲也不动了。
      他没办法拯救所有人,他只能做的是看着并州军里的所有人。
      他一旦把粮分给他们之后,他们便会一拥而上的抢夺。
      陆昭骑着黑云上从这些人身边走过,他不是不想听,他要对并州军负责。
      他只能默默的记住这一幕。
      第五天夜里,他蹲在路边吐了一次,但胃里空空的,没什么东西可吐,他手抖着拿袖子擦嘴。
      吕布在后面看着他的时候,他正在路边上:“怎么了?”
      “吃了几块冷饼,胃有点不舒服。”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没事。”
      吕布从鞍侧拿出水囊,拔开塞子:“喝口热水,这是郝安今天早上烧的,还温着。”
      陆昭喝了两口,把水囊递还。
      吕布又往前走了几步,陆昭已经跟上来了,他默默记住了。
      他们在第十一天的时候到了长安。
      长安的城门洞深,走进去的时候光线暗下来,但出了门洞,眼前就豁然开朗,街宽巷窄。
      两边都是坊墙和宅院,屋脊连着屋脊一直延伸到远处。
      董卓的车驾现在已经进城了,百官跟在后面,一个个灰头土脸,朝服上都铺满了灰。
      百姓们一群群的涌进城门,然后被西凉军拦着,按坊分配。
      有些坊已经满了,他们进不去,就只能蹲在墙根上等着。
      而并州军被董卓安排到了城北。
      城北处有一处旧营房,是前朝禁军留下的墙,塌了半边,但好歹有墙有顶。
      张辽带着人把这些营房给收拾出来,漏的地方拿着茅草给盖住,然后塌的墙拿着土坯给补了。
      并州军的几千人挤在里面,虽然人多,但显得不怎么挤,各人还在相互打闹着。
      吕布没有住在城北的营房里。
      董卓在城西的永宁里给了他一座宅子。
      那是一处三进院落的宅子,在这以前是一个黄门侍郎的,黄门侍郎跟着董卓迁都,然后被董卓给杀了,罪名是私通关东,实际上他只是在路上跟袁绍的信使说了两句话。
      陆昭搬进去的时候院子里还有黑灰色血迹,他拿着水冲了两遍才给冲掉。
      “这宅子不干净。”郝安靠在门口看着门槛上残留的痕迹。
      “干不干净的?能住就行。”吕布把佩刀解下来放着,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他在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尝了一口:“不过水还行,比洛阳的甜多了。”
      陆昭把正房里的所有东西都整理好后,然后提笔写着:“初平元年三月,布迁长安,封都亭侯,赐宅永宁里。昭随入。”
      他走到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下,那棵树才刚刚抽了新芽,嫩绿的枝叶在风里晃动着。
      长安的风和洛阳的风以及五原的都不一样,这里的风干燥,带着土腥气。
      陆昭说:“都亭侯。”
      吕布听见他嘟囔说:“嗯。”
      “董卓又封你了,封你做什么?”
      吕布把手上的水甩干净:“封我做他的一把刀。”
      “都亭侯,食邑五百户。董卓说的好听,但实际上就是拿着绳子拴着我。”
      “那你打算跑吗?”
      吕布直勾勾的看着他:“我跑不跑?难道不是由你说了算?”
      陆昭没理他,他转身就进了书房里,继续写着并州军文书。吕布也跟了进来,在他案前坐下来,两条腿伸着抵着他的腿。
      “张辽今天来了一趟。”吕布说。“他说,城北的营房的墙又塌了一面,他们人去补的时候,补墙的土坯不够,跟西凉军的借了二十多块。”
      “跟西凉军借的要还回去。”
      “那些西凉营的人说不用还,还说并州军穷的连土坯都买不起。文远听了这话,差点拔刀。”
      “你挡住他们了。”
      “我让他忍住。”吕布把靴子给蹬掉了一只。“忍到该拔的时候再拔出来,现在还不是时候。”
      案上只有陆昭的笔在沙沙响着。
      “你什么时候都学会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我可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
      “你说过。”吕布站起来舞者手里的刀,刀在他手里像没有重量一样轻盈。“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住。”
      陆昭没理他绕过他走到窗前去,他知道长安接近西北,离董卓的大本营很近,他说吕一句:“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他转过身说:“奉先,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陆昭靠在窗框上:“并州也许回不去了……”
      吕布手里的刀停下:“我知道。”
      “丁建阳已经死了三年了,现在并州军没有根基,而并州那边匈奴在闹,白波也在闹。”
      “张杨虽说在上党,但张扬靠不住。我们回并州没有兵,没有粮,也没有地盘,回去了也是散。”
      “那我们去哪?”
      陆昭沉默着开口:“关东。”
      吕布放下刀拿着陆昭的笔在手里转着:“关东?关东的那些人现在在打董卓,我们去了算什么?”
      陆昭说:“关东诸侯缺的不是兵,而是名义,名义有了,粮就有了,地盘也就有了。”
      “你这事儿先不急。”吕布说。“先把眼前的事给办了。”
      “什么眼前的事?”
      吕布转过身来,陆昭清清楚楚的看着他的脸,他的目光缓缓的扫过吕布的鼻梁和下巴。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一种很淡的藏着的得意印在他的眼里。
      “娶你。”
      …………
      消息是吕布自己放出去的。
      那那天他当着胡轸亲兵的面说的。
      他去太师府点卯的时候,出来在门口碰见胡轸的人。
      胡轸是西凉军的将领,一直以来都跟吕布不对付,但面上都还过得去。
      他的人问吕布最近有什么喜事,说他眼睛里的光都快放出来了,吕布回他,三日后迎娶正妻。
      那人愣了一下:“正妻?都亭侯都有正妻了?”
      “并州带来的。”吕布语气随意的说。“他跟了我十几年了,以前没名分,现在给他。”
      他说完就走了,也没回头向他解释。
      这消息传的很快。
      当天的下午,张辽就知道了,然后在傍晚的时候,魏续、成廉、侯成这些都知道了,然后就是城北营里的几千并州军都知道了。
      张辽是第一个来永宁里的。
      他来的时候,吕布在井边劈着柴,这些柴都是他从城外拉回来的干槐木。张辽只是在旁边看着,没出声打扰他。
      吕布把刀插在木桩上:“来了就去坐下,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张辽随意的坐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都尉,这是……真的?”
      “真的。”
      “陆从事……”聊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着措辞。“陆从事是男子。”
      “那又如何?”他不在意的说。
      “娶妻要报官府,要入户籍……”
      “现在他们都自身难保,还能来管我做什么?”吕布把劈好的整整齐齐的垒在墙角下,拍着手上的木屑。
      “我打算陆昭说的周礼来。”
      张辽低着头看自己的靴子。
      “辽不是来拦着你的,需要辽去做什么?”张辽说着。
      吕布的嘴角微动,眉宇也松了。
      “纳征的礼你替我备好,还有并州习俗用的雁、铜簪和红绸。”
      “雁你去城东的野地里打一只活的,铜簪,我在东市让人打了,明日去取。红绸你去货殖簿上支钱买用粗布就行,并州都用粗布。”
      张辽站起来要走,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都尉。”
      “什么事。”
      “陆从事也知道嘛?”
      “他知道,前日里我跟他说了,他答应了。”
      张辽没再说什么就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魏续来了。
      他抱着一只关在竹笼里的雁,它现在嘎嘎乱叫着。
      那只雁灰褐色的,脖长眼圆,它在笼子里扑腾,翅膀拍着竹条,想要逃出去。
      “纳采用的。”魏续把身上被雁弄上的羽毛给拍下来。“都尉,这是我昨天晚上在城北的洼地里蹲了半个时辰才逮到的,这玩意儿精的很,一有动静就飞。”
      吕布看着这笼子里的雁:“太瘦了。”
      “但也是雁。”魏续蹲在笼子旁边,拿着草茎逗着雁嘴。“雁取其忠贞之意,并州老话说的,雁失其偶,终身不复配。”
      “你是什么时候懂的这些?”吕布有些疑惑的看着。
      “文远跟我说的。”魏续站起来。“都尉,我还有一个事想问。”
      “说。”
      “陆从事……那天穿什么?”
      吕布怔了一下:“穿什么?”
      “成亲嘛,总得穿点像样的。”魏续挠了挠头。“我婆娘说并州的新娘子要穿红,陆从事他也穿红装?”
      吕布想了想那个场面:“穿。”
      “那我去让我婆娘帮着裁剪?”
      “不用,我自己来裁。”吕布说着。
      魏续张着嘴把到嘴边的话给咽回去了,他摆摆手,抱起竹笼就走了,雁在笼子里嘎嘎嘎的叫着,声音越来越远。
      成廉和侯成是一起来的,成廉搬了一只陶瓮,而侯成搬了另一只。这瓮里盛了清水,是“沃盥”用的。
      “这水都是从渭河里打的。”成廉把瓮搁在院子里,喘着气。“渭河里的水比着这里井水干净,沃盥得用活水。”
      侯成把另一只瓮搁在旁边,在衣摆上擦着手上的水。
      他看了吕布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出来。”
      “都尉。”侯成搓搓手。“我……没什么想说的。就是……恭喜。”
      吕布看着他,侯成的眼神有点躲闪,里面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吕布在他肩膀上拍着掌心压下去。
      “谢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侯成跟在后面,然后又回头。
      “对了,都尉,张横说他要守门。”
      “他来干什么?”
      “他说,他想在成亲的那一天守着院门,不许别人张望。”
      吕布嗤笑一声:“他那个人什么都要守着。”
      成廉笑了笑,就走了。
      郝安来的最晚,他来的时候天已经昏暗了,手里还拎着两盏灯笼。
      灯笼是他用粗红布糊的,这些都是并州军事用缴获的西凉军战旗裁剪的,虽然边角都不齐,但红的正。
      “挂在门口。”郝安把灯笼搁在石桌上,空袖管晃动着。“成亲那天门口要挂红灯笼。”
      “虽然没有红布,但还好有西凉军的战旗。”
      “西凉人的旗给都尉的喜事照路,也算是物尽其用。”
      吕布把灯笼拿起来,看着那上面是粗布,针脚也粗,在暮色中像两团火一样。
      “郝安。”
      “在。”
      “你的那只手是在跟丁建阳打仗的时候断的。”
      郝安愣着:“是。”
      “丁建阳要是还在看见今天这事会怎么说?”
      郝安想了想::“丁公会说,吕布,你这小子打仗的时候没见你这么积极过。”
      吕布从鼻腔里哼出来一股笑,带着一点哑。
      “去挂灯笼。”他说。
      …………
      昏礼定在三月二十八。
      黄昏。
      东汉的昏礼在黄昏举行,“昏”者,黄昏也。阴阳交替之时,男女合为一体。这是周礼传下来的,几百年都没变过。
      那天的日头还没落下去,并州军就来了。
      并州军没有全来了,营房里还得留人值守,但能来的都来了。
      张辽、魏续、成廉、侯成、郝安、张横和赵大还有几十个伍长和什长。
      他们挤在永宁里的巷子里,把这巷子都堵得严严实实的。
      张横正站在院门口,背对着门面朝巷子。
      他手里拿着刀,腰间系着红布花,他站的笔直。
      有人从巷口经过,朝里面张望。张横的目光就横过去,张望的人就缩了缩脖子然后离开。
      院子里也已经被他们给布置过了。
      正房门口挂着一块红布,是成廉从货殖簿上支钱买的粗红布,他裁成了门帘的样子,边角都用麻绳给锁上。
      在门框上还贴着两张红布,上面是吕布用陆昭的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一个是“和”一个是“同”。
      院里摆着一张矮案,案上还包着红布,这上面摆着三样东西:一只铜簪、一截红绸和一只粗陶碗。粗碗里的水是成廉和侯成昨天打来的渭河的水。
      铜簪是吕布让人去东市的老铜匠铺子打的,吕布去取簪子的时候,孙铜匠把簪子往案上一扔:“东西打好了,你打这个做什么?”
      吕布捧着那簪子说:“娶妻。”
      吕布看着簪子,那簪头上刻着一朵梅花,被那个铜匠刻的栩栩如生。
      吕布小心翼翼的塞进怀里,把钱放在案上。
      孙铜匠说:“多了。”
      “多了请你喝酒。”
      日头偏西的时候,娶妻开始。
      按周礼,新郎骑马,新娘驾车。
      吕布骑着黑云,黑云身上也搭了一块红布,还是郝安用西凉军的战旗裁的。
      吕布今天换了一身深绛色新袍,料子是从东市成衣铺子里裁的,浆洗的干干净净,腰间还系着革带。
      他腰带上别着一朵花,是他刚刚从野地里摘的,他觉得戴在他头上应该好看。
      他一跃而上,稳坐马鞍,肩背如松般挺拔。
      巷口瞬间就炸了。
      “都亭侯,今日好威风!”
      “并州飞将娶妻了!”
      “都亭侯,花别在腰上做什么?该别在头上!”
      吕布嗤笑着然后摆摆手,催着马从并州营往巷口走着,黑云踏的极慢,蹄子声踏踏地敲在青石板上。
      他眉宇舒展,目光清亮,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劲头。像是在五原雪地里猎到的最大的那只狐,还要拎着尾巴绕着营盘走,非要让所有人都看得见。
      张辽抱着胳膊站在巷口处,看着吕布骑马过来,他嘴角弯着,然后又收了回去。
      魏续在他旁边扶着头顶上的冠,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看都尉的那个样子。”魏续断断续续的说。“跟捡着金子一样。”
      “不,捡了金子都没有他现在开心。”
      张辽拔刀:“想让辽在都尉大喜之日见血吗?”
      魏续把头给缩回去了。
      吕布骑着马走到院门中停下,他离鞍下马,将缰绳给扔给张横,大步的走到院中。
      按理,新娘应在闺中,等候新郎至门前,三请而后入。
      但陆昭没有闺房,他们两人也没有父母与老师,他这段时间被吕布安排住在东厢里,也没和任何人接触,这段时间内接触到的只有吕布。
      吕布走到东厢门前站定
      “昭华。”他深吸一口气,喊了一声,院子里的人都听到了。
      这是陆昭和吕布商量用的假名字,陆昭华,取自《楚辞》,“宝璐之昭华兮,杂瑶象以为佩。”
      美玉藏于华服之下,正是其隐忍待时。
      门帘一掀,陆昭走了出来。
      院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他身穿暗红色襦裙,素纱禪衣,腰间束着宽幅的绛色腰带,他头发束起簪着那只旧木簪,脖子上戴着一枚血玉。
      他头顶着一块纱巾,脸上虽没有施粉,但透过纱巾仍能隐隐约约看出面皮白净,眉眼清俊。
      他手里捏着一块红绸帕子,是吕布前夜的时候塞给他的。
      吕布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着。
      院里的并州军的士卒也看着他,有人张了张嘴,还有人低下了头。
      成廉的嘴咧着,想笑出声来,又不敢笑,脸上的表情复杂。
      而侯成站在后面,目光在陆昭华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就移开了。
      张横还在院门口背对着院子,勤勤恳恳的守着院门,但肩膀细微的抖了一下。
      吕布走上前去,弯下腰,一手抄过陆昭的膝弯,一手揽住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都抱了起来。
      这个过程中,陆昭华的纱巾差点飞出去,他赶忙用手来扶好。
      被他抱起来的时候,他的身子僵了一下,手撑在吕布的肩上抓着他。
      “别动。”吕布低声说,气息喷在他的耳侧。“正妻过门,新郎抱入正房里,五原的习俗,你知道的。”
      他抱着陆昭,大步跨过了院门的门槛。
      巷子口又吵闹起来。
      笑声、叫好声和口哨声混在了一起,听着粗豪放肆。
      张辽抱着胳膊,嘴角弯着没收回去,魏续把嘴里面的草茎给吐掉,拍着大腿笑。
      吕布抱着陆昭华穿过院门,走到正门口。
      他低着头看着怀里的人,陆昭华的脸隔着纱巾贴着他的肩头,呼吸透过衣襟温热的喷在他的颈侧。
      “重不重?”陆昭华轻声说。
      “轻的很。”吕布拍着他后背。“比一袋粮食都还轻,应该多吃点。”
      他一脚踹开正房门,把陆昭抱进去,轻轻的放在了榻上。
      正房里点着一对粗烛,是郝安从集市里换来的,亮起来能把整个正房都给照量。
      烛泪堆在陶盏里,顺着盏沿往下淌着,案上还摆着两只陶碗。是一碗清水和一碗麦饼。
      这是“同牢”和“合卺”的简化。
      周礼之中,同牢是新婚夫妇同食一牲,合卺是剖匏为二,各执一半饮酒。
      但在这乱世中,没有黍稷牢肉,只有麦饼,没有匏瓜,只有陶碗。但礼终究是礼。
      他们也只能趁董卓不在的这段时间,修筑郿坞的过程中来做,顺便打探消息。
      吕布从腰间摘下那朵野花,走到陆昭面前。
      陆昭华坐在榻沿上隔着纱巾看他。
      吕布伸手把纱巾扯下来,把那朵五瓣的野花轻轻插进陆昭华梳好的发髻里,插在那颗旧木簪的旁边。
      那花很小,几乎都被头发淹没住了,但淡黄色在暗红襦裙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不好看。”吕布口是心非的说,但他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
      “嗯。”
      “但是是真的。”吕布说。“你带着就是我的人了。”
      陆昭抬起手,碰着那朵野花,花瓣柔软,他轻轻地笑了。
      两个人并肩坐在塌沿上,对着粗烛。
      吕布扳开麦饼,一半拿给陆昭华,一半自己拿着,吕布掰饼的时候碎渣掉在红布上。两个人各自咬了一口,嚼着都不说话。
      两个人都各捧着一碗清水,碗沿相碰,然后饮尽。
      水里带着渭河的土腥味。
      “礼成!”吕布说。
      陆昭华把碗给放下,碗底磕在案上:“礼成。”
      门外,张辽的声音传进来:“都尉,放雁了。”
      纳采之雁,昏礼后放生,取其不再复配之意。
      魏续在院子里把竹笼给打开,那只灰黑色的雁扑棱的翅膀飞出来,在院子上空盘绕着了一圈,朝西面飞去了。
      暮色里,它的翅膀划出一道弧线,很快便融进了天光里。
      “飞了。”魏续的声音传进来,带着一点惋惜。“真飞走了,我还想留着炖汤呢。”
      “闭嘴。”张辽说。
      院子里又笑起来。
      …………
      次日。
      陆昭醒的时候愣了一下,他侧躺着把脸埋进干草里,想起昨天的昏礼。
      陆昭躺了一会儿后,坐起身披衣下榻。
      案上搁着一碗黍米粥,底下压着的一片竹简是吕布写的:“粥喝了,今天别核了。”
      陆昭小口的喝着还温着的粥,喝完后胃好了一些。
      他把碗洗了回到案前,提笔研磨:“昏礼成,布以雁为聘,铜簪为征,红绸为系。昭着暗红襦裙,布抱入正房。同牢以麦饼,合卺以清水。礼虽简,意则全。”
      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他出去开门,门外正站着张辽。
      张辽手里拎着一只陶罐:“郝安让我送来的,羊汤。”
      陆昭接过陶罐:“替我谢过郝安。”
      张辽点点头然后又说:“陆从事。”
      “什么事。”
      “昨天……昨天你穿的那身衣裳……好看。”张辽挠挠头。
      陆昭看着张辽的脸色和平时一样,既不热络也不冷淡,但现在他的耳根有点红,虽说在晨光里不太明显,但他也看见。
      陆昭挥手:“谢了。”
      张辽嗯了一声,然后就走了。
      陆昭转身回屋,把羊汤倒进碗里,小口的喝着。
      然后他俯首案前继续核对着并州军的文书。
      …………
      三日后,胡轸的请帖到了。
      帖子是红笺烫金,说是乔迁新居,宴请于永宁里府邸,邀西凉诸将并并州军骑都尉吕布携正妻赴宴。
      陆昭拿着帖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站了片刻。老槐树的新芽已经展开了,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晃动着,影子落在青石板上,零零碎碎的。
      吕布从正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只陶罐:“我让人放了风,前几天我当着胡轸的亲兵的面说的,他才会发这张帖子。”
      陆昭已经猜到了他的意图:“你要我去胡轸府上打探。”
      吕布把陶罐搁下来:“胡轸跟董卓走得近,他的书房里应该会有东西。”
      陆昭伸手接了一块从槐树落下的嫩叶,在指尖上捻着,那叶子太嫩了,一捏就碎,绿色枝液粘在他的指腹上。
      “怎么?是想让我穿着昨日的那件去吗?”
      吕布看着他:“是用这个身份混进去,正妻入他内院,没人拦着你。你进了内院,找机会去书房里。”
      陆昭把那片碎了的叶子扔在青石板上:“那如果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吕布说。“你戴着帷帽,把纱帘垂到腰际,就没人看得见你的脸。”
      “你还可以咳嗽两声装病弱,没人会怀疑的。”
      “你倒是想的周全。”
      “这是我想了几天的办法。”吕布站起身,把他身上的树叶给弹掉。“你不想去就不去,我另想办法。”
      吕布尊重他的意见。
      “我去。”陆昭说。
      …………
      胡轸府邸。
      吕布在前面骑着马,而陆昭坐着车。
      牛车帘子低垂,陆昭已经在车里换好了衣裳,一身暗红襦裙,素纱禪衣,帕帽纱帘垂到腰际。
      他怀里抱着一只布包,那布包里放着并州区的名册副本。
      但那只是幌子,真正趁手的是一柄短刀,他绑在了左腿内侧,贴着皮肤用布条给缠了三圈。
      吕布在马上,腰间挂着刀。
      他骑在马上走得不快,遇到并州军巡街的士卒还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未散尽的得意气,仿佛还在绕着营盘走。
      胡轸府门前车马如龙,西凉军的将领们三三两两的往里走着,甲胄锃亮,笑声粗野。
      吕布下马,他走到车前掀开帘子,伸手扶陆昭下车。他的手在陆昭的腰后虚扶了一下,陆昭的身子僵直了一瞬。
      “跟着我。”吕布低声在他耳边说。“别走远了。”
      陆昭微微点头,帷帽纱帘随风晃动。
      门房进去报了门号,胡轸亲自迎了出来,满脸堆笑。
      吕布挡在了陆昭身前,手掌在他的肘后轻轻的一托。
      “内子怕生,胡将军见谅,我送他进内院后,再来陪将军饮酒。”
      胡轸笑着说:“好。”
      吕布亲自把陆昭送到院门后,再转身回前厅。
      他向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陆昭的背影,他沿着回廊里往里走,裙裾曳地,暗红一闪,就消失在了照壁后。
      他看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后转身就走了,步子比刚才还快了些。
      内院比前厅安静,那些仆妇把陆昭引到一间暖阁里,那里头坐着三四个女眷,都是西凉军将领的家眷。
      他们监督着进来,纷纷抬眼打量着这都亭侯新娶的正妻。
      陆昭在角落里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前,不言不语。
      帷帽纱帘低垂,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他轻轻的咳嗽了一声,带着病弱气。
      一个胖夫人凑过来:“身体不好?后面有院子,要不要去透透气?”
      陆昭等的就是这句。他站起身,微微向他们躬身,然后掀帘就出去了。
      他沿着回廊往里走,胡轸的府邸格局,吕布已经告诉过他。
      书房在西侧,中间还隔着一道洞,门门后有一片小竹林。
      陆昭穿过竹林,书房近在眼前,门虚掩虚掩。
      陆昭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书房不大,案上面还摊着地图。
      他没有去看地图,目光落在了案后的书架上,那第三层有一只巴掌大的铜匣,上面挂着一把锁。
      他从裙底抽出短刀,刀尖探入锁孔,他轻轻拨了两下,锁开了。
      那匣子里是一件薄书,他展开借着窗光快速扫了一遍。
      那自己是董卓的亲笔,潦草跋扈:
      “并州军调防潼关后,校尉以上就地羁留,不得返京。所部士卒,拆补西凉各营。吕布若抗命,即行擒拿,勿使漏网。”
      他一目几行,把那几行字全都记在他脑海里。深吸一口气,把帛书按原样给叠好,塞入铜匣之中锁好,然后放回原处。
      他做完这些后,走到窗边听着外面的声音。
      前厅里传来喧哗声,胡轸正在大声劝酒,而吕布低沉的声音混在其中,在应和着什么。
      他把短刀插回裙底绑着腿,又理了理裙裾,推门出去。
      他刚踏入竹林时,迎面走来一个人。
      一位穿深色袍服的年轻文士,手里还捧着一卷书低头走着。
      陆昭侧身避让时,帷帽纱帘被风掀起了一角。
      那文士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陆昭认得他,蔡邕的弟子,姓杨,曾在洛阳西园见过一面。
      陆昭微微躬身,以袖掩面,压着嗓子咳了两声后转身便走,裙裾曳过竹叶,沙沙作响。
      “夫人留步。”文士在后面喊着。
      陆昭加快的穿过了洞门,拐进了回廊里。他听见身后脚步跟着,但又不知为何停下。
      他沿着回廊疾行,然后转过两个弯,看见了暖阁的帘子,一头扎了进去。
      那胖夫人还在吃着瓜果:“哟,吕夫人回来了?”
      陆昭在角落里坐下,他微微喘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声音从纱帘后传出:“谢夫人指点。”
      …………
      前厅。
      吕布坐在胡轸身侧,手里端着酒盏,酒没喝几口,目光时不时的飘向内院的方向。
      胡轸正在吹嘘他潼关的战功,唾沫横飞。
      吕布应和着,看见一名文士从内院的方向走来,他到胡轸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胡轸的笑容忽然僵住,但随即恢复,目光有意无意的扫过吕布。
      吕布的手按在刀柄上,指间在刀柄上扣着。
      “奉先兄。”胡轸转过头。“听说嫂夫人身子不好?”
      “内子怕生,也怕闷。”吕布放下酒盏。“胡将军若关心,改日我让他给将军进酒。”
      他哈哈大笑着拍着吕布的肩膀,吕布也笑,笑的粗豪,像一个被恭维冲昏头的武夫。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眼角余光一直盯着那边的门帘。
      宴席散时,日头才刚落到城墙后面。
      吕布在巷口等陆昭,他从侧门出来,帷帽还带着,裙裾被风卷起来。
      吕布迎上去,用身子挡住侧门出来的视线,伸手扶住他的手。
      “怎么样?”
      “看到了。”陆昭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回去说,这里人多眼杂,有个文书认出了,我不确定有没有起疑。”
      吕布的手握紧了些,然后扶他上了牛车。车帘落下,吕布翻身上马,催着马往城西走去。
      牛车里陆昭摘下帷帽,额头上全是汗。
      他落笔在竹简上写下那句帛书的内容,在摇晃的车厢里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重新收好。
      他们回到永宁里的时候,张横还在门口守着,见他们回来后,点着头退到了阴影里。
      吕布把马交给了郝安,拉着陆昭就进了正房,把门合上。
      陆昭把竹简摊在案上,吕布俯身看完,面色铁青。
      “他早就打算好了。”吕布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握紧拳在墙上砸了一下。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继续下去。”陆昭说着,胃里有些堵,他按在案沿上借着这个力道,把胃里内股劲给压下去。
      “我们可以抄录一份交给王允,也可以留着作为日后反将一军的证据。”
      吕布在房间踱着步,忽然又停住了。
      “你知道那个文士是谁?”
      “应该是蔡邕的弟子。”陆昭说着。“他今日只看见了我的半张脸,未必敢确认是我。”
      “如果他确认了,胡轸的人现在应该在巷口。”吕布在窗边看着,外头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照着土墙。
      “不管他确没确定。”陆昭把竹简卷好,塞入一只皮囊里。
      “并州军都不能去潼关,张辽部要留在长安。魏续和成廉也不能动。”
      陆昭还穿着那一身暗红色的襦裙,头发在颠簸中有些散了,铜簪歪到了一边。
      在烛火下,他的脸苍白,但眼神仍旧清亮。
      吕布低声说:“脱了吧,换回来。”
      陆昭低头看着自己的裙裾:“这个穿起来办事倒是比袍服利索。裙底能藏刀,袖子里也能藏信,也没人搜女人的身。”
      吕布说:“但只有你是陆昭,换回来。”
      陆昭没在争辩,转身就进了东厢里
      片刻后,他换好长服出来,青袍短褐,头发竖起,然后他走到案前坐下,继续写着:
      “初平元年三月末,胡轸乔迁,宴西凉诸将,布携妻赴宴,昭着女装,以正妻礼入胡府内院,潜书房,得董卓亲笔帛书。书云:调防潼关,校尉以上就地羁留,士卒拆补西凉各营,布若抗命,即行擒拿。昭放回,未觉。”
      他放下笔,默默的等墨迹干。
      “你脸色不怎么好,从胡轸府里出来后,手就一直在抖。”吕布的手默默的从他的肩上移到后背上,慢慢的从上往下捋着。
      两个人一起躺在了榻上。
      “奉先,那只铜簪我留在东厢的窗台上了。”
      “若是太平年间,这东西不该出现在我们的柜子里。”陆昭轻声说。
      吕布按着他的手:“不管什么时候都会有的。”
      “什么?”陆昭的眼底有些微光。
      “太平年间也会有的。”
      两个人都并排躺着,将手心的温度各自传递。
      …………
      第二天一早的时候,吕布已经出去当值了,陆昭在书房内坐着核对账本。
      郝安来了,他正在院门口捧着一卷帛书,上面还盖着太师的朱印。
      郝安说:“陆从事,这是今早送来的调防令,您看看。”
      陆昭接过这卷帛书,看着巷子里的日头。
      “郝安,蔡伯喈的父女现在住在哪?”
      “在城南,迁都的时候,蔡邕跟着董卓走了,而蔡昭姬跟着辎重队走,现在被董卓安置在了城南的太学旧址。”
      郝安停顿了一下:“蔡伯喈的身体还是不好,蔡昭姬前日来粮台里领过几次药。”
      陆昭点点头:“你明天去一趟,看看他们缺什么,不用说是我说的。”
      郝安抱拳,应声走了。
      陆昭关上院门,回到案前,把这卷调防令给拆开:
      “并州军前部,四月十五日前移屯潼关。”
      他把调房令给收好,然后在竹简又写下:“四月初,董卓又下调防令,并州军移屯潼关。限四月十五,布若抗命,即行擒拿。昭以为此令不可从,但须有一条路。”
      日头照着长安的屋脊,也照着远处渭河的方向,奔腾不息。
      吕布当值回来的时候,看见陆昭站在院中思考,问了一句:“调防令已经下了?”
      “四月十五,潼关。”
      吕布攥紧拳头,在槐树下狠狠打了一拳,那槐树震颤起来。
      “不能去!”
      陆昭说:“但不能硬顶,得找一个由头。”
      陆昭把他攥紧的拳给松开,拿出那卷调防令。
      “王允……”他说。“王允需要这件帛书,我们给他,让他给我们一个留在长安的理由。
      “你这个人看人也行啊,盯上王允了。”
      “看你是我最在行的。”
      吕布嗤笑着说:“先进去,这里晒。”
      老槐树的新芽一天比一天绿,也一天比一天密,西面的风吹过来,带着土腥气,也带着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窗外,永宁里的巷子里,一个卖饼的老汉推车经过,还有一个小孩蹲在墙角下往玩泥巴,手里捏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马。
      陆昭看着这些关上窗,转身回到屋里。
      吕布已经趴在案上睡着了,他的头歪着嘴微微张开,呼吸沉而均匀。
      陆昭看了他好一会儿,去榻上拿了一件旧袍子搭在他身上,然后坐回案前,继续写。
      他的笔落在竹简上,写下一个一个的账目。
      日头从窗户那边透过来,照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写着一个等着。
      长安的春天就这么过来了。
      四月十二,距离调防令限期还有三天,王允的马车停在永宁里巷口。车帘掀开,一个清瘦的老人走下来,手里拄着杖,目光在巷子里扫着,然后落在了都亭侯的院门里。
      陆昭站在廊下,手里捧着那卷抄录的帛书。

      第四卷·天下变 第五章 昏礼红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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