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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四卷·天下变 第三章 废立之日   天 ...


  •   天色低沉,云层低低的压在洛阳城的上方。
      这时候陆昭已经醒了,他睁开眼的时候,吕布已经坐在榻边穿靴子了,在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肩宽背阔,弓着腰,手指在靴带上绕着,陆昭也没出声打扰他,侧躺着看他一会儿。
      吕布穿好靴子站起来,走到外面的水缸里,他舀了一瓢水,然后就是咕噜咕噜灌水的声音。他喝水从来都这样,仰着头灌。
      陆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些干草垫里,那垫子里草根扎着他的脸颊,让他痒起来。他伸手去拨了一下,他摸到草席边沿吕布压出来的凹坑,还是热的。
      他坐起身披衣下榻,院子里传来了木剑劈风的声响,沉重而又缓慢。
      他推开门,看见吕布赤着上身在井边上挥剑。他用的剑是并州军训练用的制式,三尺长,但握在吕布手里显得短了些。
      他劈的慢,每一剑都药走完完整的弧线,从头顶到腰侧,再回环绕到肩后。
      陆昭靠在门框里,抱着胳膊看着。
      晨光灰蒙蒙的把吕布的肩背都给照出了一层薄汗来,他的肩胛骨随着动作起伏,像两块被埋在土里的犁铧。
      他收剑的时候偏着头看着陆昭,他知道陆昭在他起来的时候一直在那里看。
      吕布把木剑往井台上一搁,走过来拎起搭在石头上的外袍往身上一披,那袍子没系紧,露出他半边胸膛。
      陆昭走了过去,伸手把他袍子给系上,手指碰到吕布的皮肤,炙热的汗还在流着。吕布仍由汗流,静静的低着头看着他系着带子。
      “今日董卓废立。”陆昭说着,在他腰间打了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
      “董卓要你去护卫?”
      “在宫门内侧,说是护卫,实际上是看着那些朝臣。”
      “我不过是董卓的一把刀而已。”吕布嘲讽的拉出一个角度。
      陆昭把裙带给拉紧,又调试了一下,确认系紧后,然后手才收回来,然后上下打量了吕布:“去正房里换成一套。”
      “你替我换。”吕布把他也拖进去正房。
      不一会儿,正房门响,吕布走出,陆昭已经给他穿戴整齐,换了一身深灰色朝服,腰间悬着旧刀,整个人气宇轩扬。
      陆昭调笑他:“奉先,你走到大街上肯定能收到各种东西。”
      “为什么?我要那些东西做什么?”吕布摸不清头脑。
      “没什么,说你有名将之风。”
      吕布盯着他,然后伸手在陆昭的下颌上按,但力道轻。
      “奉先,在董卓面前一定要小心!”陆昭嘱咐他。
      “你就呆在府里,今日别出去。”陆昭被他强迫着只能乖巧的点头。
      赤菟这几天在并州军营地里,郝安一早就把它拴在了陆昭院门口上,他天不亮就把鞍具都给配备齐整了。他蹲在门口上啃着饼,看见吕布从院门口出来,把膝盖上的渣子给拍下,缰绳递了过去。
      “都尉,今日殿上万事小心。”郝安郑重的说。
      吕布接过缰绳,翻身上马。他回头看了一眼廊下,陆昭还在那里,只是担忧的看着他。
      “走了!”吕布向他扬手。
      赤菟走出巷口的时候,箱子里的鸡鸣了第一遍。
      陆昭站在廊下,听着他们的马蹄声沿着巷口远去,直到听不见后才转身回了耳房。
      他坐在案前,把笔拿起又放下,目光落在了案角的那只陶罐里插着两支笔上。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风也吹得笔杆微动,影子在墙面上摇晃着。
      他合上眼养着神,再睁眼时把那本簿册推到案角,换了一本普通的粮饷册,开始核对着昨日未对完的账目。
      …………
      吕布沿着街巷往向着宫城方向走着。
      今日街市与往常的不一样,商铺虽开着面板,但伙计们都站在门口,神气旺旺的,不时的朝宫城方向张望着。
      几处巷口在这西凉的士卒持戟而立,目光扫过每个经过宫城附近的人。
      吕布走过的时候,那些士卒认出了他,也没有阻拦,只是目送着他走过。
      宫城崇德殿外,百官已经陆续汇集。
      董卓的车架停在殿阶下,他今日穿了一身绛色朝服,腰间玉带,由着两名亲兵扶着下车。
      他身材魁梧,面宽臂阔,眉心有着一道深深的竖痕,他上殿的时候,百官纷纷垂首,无人敢直视。
      吕布站在殿门内侧的廊柱旁,手按在刀柄上,但也没有拔出来。
      这个位置是他当值时的惯常位置,既能看到殿内的全景,又不至于挡了董卓的视线。
      他站的笔直,身量比殿门两侧的卫士都高出大半个头来,这褐色短褐绷在胸膛上,跟一块铁板似的。
      虽说他腰间的旧刀是被磨发暗,和周围的西凉军锃亮的甲胄比起来,寒酸的扎眼,但没有人敢看第二眼。
      他目光平视前方,不去看任何人的脸,只看着殿中央的那块青石板,放空着他自己。
      少帝刘辩坐在御座上,十四岁的少年穿着宽大的冕服,袖口盖住了他的半只手。
      他面色苍白,手指搁在他的膝盖上,微微的蜷缩着。他身后还站着几位小黄门,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董卓入了殿,堂而皇之的没对刘辩行礼。
      他径直走到御座前,转身面朝群臣,声音洪亮:“天下之事,系于一人,今上暗弱,不可以奉宗庙,吾欲废之。立陈留王,诸君以为何如?”
      殿中死寂。
      没人应声,百官都垂着头。
      尚书卢植站在队列的前段,他昨天已经明确表示反对,但最终没出声。太傅袁槐脸色铁青,双手藏在袖中,捏的连指尖的血色也看不见了。
      他也没想到,曾经一个西凉小子已经占据了朝堂这么久,还妄想通过废立掌握至高无上的权利。
      吕布仍目无表情的站在廊桥旁,仿佛周围的事与他漠不相关,只不过脑子里在想着陆昭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在担心他。
      董卓见无人应答,眉头一紧,正要再开口队列中忽然走出一人。
      是袁绍。
      袁绍今日穿了一身皂色朝服,腰悬长剑,生的姿容威严,眉宇间自带一股傲气。
      他走到殿中央,距离董卓三步之遥站定,然后拱手一举,声音清朗的说:“今上即位未久,天下初安,公欲废嫡立庶,恐众心不服。”
      董卓盯着袁绍,眉心的竖痕拧成一道深沟:“竖子!天下之事,岂不由我?我欲从之,谁敢不从!”
      袁绍抬起头直视董卓,手按在他的剑柄上:“天下健者,岂为董公?”
      殿内的气氛骤然绷紧,董卓猛地向前踏了半步,殿内两侧西凉士兵同时握紧了兵器,金属的摩擦声连成一片。
      而吕布就在这时候动了,他只是从廊桥旁往前跨了半步,目光从袁绍脸上扫过,然后落在殿中的百官身上。
      吕布的目光像冬日井台上的薄冰,他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但殿中每一个人都感受到那股压力,他站在董卓身侧,谁栽往前一步,那柄刀就可能出鞘。
      袁绍上的手也按在剑柄上,但看见吕布的动作后就收回了,他明白自己是争不过董卓的。
      他忽的大笑一声,笑声在殿内回荡:“竖子不足以谋!”
      他猛地转身朝殿外大步走去,朝服的后摆在空中划出了一条弧线,他的身影穿过殿门,消失在台阶下的日光里。
      董卓盯着袁绍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着,然后他猛地一挥手转过身来:“还有谁不服?”
      现在的殿内更加沉静了,卢植闭上了眼,而王允静静的看着这荒唐一幕,只是摇摇头。
      小黄门展开帛书,宣读着废立诏书,刘辩坐在御座上听着,身子微微晃动,袁槐解下了刘辩印玺,两名小黄门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引他走下。
      他的脚步虚浮,踩在青石板上空洞的响,经过董卓旁边时,侧过头看着董卓,那里面没有恨,只有一种空洞的茫然。
      董卓没有看,他只是直直盯着御座,然后少帝就被扶下殿去,从侧门出去了。
      陈留王刘协被扶了进来,一个九岁大的孩子,冕服穿在他的身上过于宽大。他由着一名老宦官牵着,一步一步的走上台阶上。
      他站在御座前,老宦官松开手,退至一旁。
      小黄门又重新展开了另一卷帛书宣读即位诏书,刘协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他转过身,面向群臣缓缓坐下,手里拿着袁槐给他的印玺,冕服的旒珠在他眼前滚动,遮住了他的眼神。
      百官跪伏。
      吕布依靠在廊柱边,冷漠着看这一切,他的手一直按在刀上,这场景陆昭已经给他说过了无数次。
      他看着少帝从侧门出去,又看着陈留王从正门进来,他想着皇帝的更换就是如此儿戏。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了殿外那一片阴沉的天光,云层依旧低垂,它什么也没有,只是沉沉的压在外面。
      董卓直直的盯着那御座,那上面的权力几乎让他迷失,然后转身就朝殿外走去了。
      他经过吕布旁边的时候停着,理所当然的对他做了赞赏。
      吕布垂下目光,董卓哼了一声,衣摆飞扬,然后大步走出了殿门。
      百官陆续退出,吕布等所有人走进了才松开按刀的手。有点麻,但对他不算什么。
      他走出殿门的时候,在台阶上遇见了李儒。
      李儒身着玄色深衣,手里捧着一卷文书,正从侧殿的方向过来。
      他原是少帝刘辩侍讲,在少帝被废为弘农王之后,董卓把他调去做了弘农王郎中令名义上是侍奉弘农王,实际上是看管。
      这个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宫中凡是涉及弘农王的文书印信,都从他手中经过。
      他看见吕布微微点了一下头。
      “吕都尉今日当值辛苦。”李儒语气平淡的说,像是在念一句公文。
      “不过分内之事。”吕布说。
      李儒也没再继续问下去,捧着文书就继续走了。
      吕布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从前给少帝讲书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低眉顺眼。
      吕布遂不再管他,不过在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
      “跪好了!把这些碎瓷片全都捡干净,一片都不许剩。”
      一种尖利的嗓音传来,带着那种在宫中待久特有的刻薄。
      廊柱旁边的阴影里,一个年轻的侍女跪在地上,低头捡着碎瓷片。
      她一片的一片的捡起来搁在手心里,年长的侍女站在她面前,嘴里还在数落着她。
      那年轻的侍女忽然抬起头,朝吕布的方向望了一眼。
      白色的天光映在她的眼里,随即就垂下去。
      吕布想起了陆昭被他刚捡回来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眼里永远有不服输的光。
      他移开了目光继续往前走着,她不是陆昭,她也永远不会是陆昭。
      他出宫门就翻身上马,赤菟打了一个响鼻,然后吕布一夹马腹,马朝着城西的方向跑过去。风把他从殿里带来的那股沉闷气息也给吹散了。
      在回府的路上,他骑得很快,街上行人稀少,铺子都关了七成,只有几个西凉兵在巷口站着岗。看见吕布来都让开了道。
      他径直就进了巷子,远远就看见院门开着,而陆昭不在廊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枣树的枝丫在风里晃动着。
      吕布随手就把赤菟的缰绳给系在马槽旁,然后就进入耳房里。一般陆昭不在廊下,就在耳房里等着他。
      陆昭正坐在案前,整理着并州军的各种军械文书。
      “回来了?”他头也不抬,也知道是吕布回来了。
      吕布把佩刀解下来,搁在他的案角上,低头看着他写的那行字。
      吕布看着他的笔在竹简上纵横,伸手把簿册从陆昭手里抽走合上。
      “别写了。”
      “还差一点。”
      “差一点也别写了,你从早上到现在吃了没有?”吕布把陆昭从案前揪起来。
      陆昭仍看着那些文书:“吃了郝安送来的饼。”
      “几个饼算什么饭,”吕布拉着他往外走着。“老周。”
      厨棚里传来老周的声音:“在呢!”
      “来碗汤饼。”
      “好嘞。”
      陆昭被吕布按在廊下跪坐着,他仰头看着吕布,吕布的轮廓在他的眼里显得很清晰,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吕布腰间松的那圈麻线给扯开来。
      “来,我替你缠上。”陆昭把麻线重新绕两些缠紧后,拿牙咬着打了一个结。
      吕布问:“你今天在府里做什么?”
      “核对粮册,翻旧账和写文书。”陆昭停顿了一下。“不过我出去了一趟。”
      吕布的眼神瞬间变了:“你去哪儿了?”
      “城南的蔡伯喈府上。”
      吕布把残留的麻线给咬断了:“蔡邕?”
      “嗯,他上月被董卓征辟,拜了左中郎将,我送了一份旧档的抄本过去,是他之前托张辽带话要的。”
      陆昭说:“不过他不在,她女儿在。”
      “他还有女儿?”吕布疑惑说。
      “就是蔡昭姬。”
      “她替他父亲收了这些旧账,我们在堂屋里说了几句话。”
      吕布两条腿伸着,眉头微微皱起:“说了些什么?”
      “不过几句旧事。”
      “她问我并州军的粮册是不是用九章算术的法子算的,她说他父亲最近在注《九章》,想借我的粮册做参考,但我说得问过你。”
      “就这些?”他状似无意的问。“她怎么样?”
      陆昭瞥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没印象了。”
      吕布满意的哼了一声,老周端着汤饼从厨棚里出来,他把碗递给了陆昭。
      “都尉也来一碗?”
      “来一碗!”
      老周转身回去了,陆昭拿起竹箸捞着送进嘴里,吕布在对面看着他吃,无意识的敲着桌面。
      “蔡昭姬……”吕布又开口了。
      “怎么。”
      “她多大了?”
      陆昭把竹箸搁在碗沿上,嘴角带有一丝弧度。
      “奉先,你到底想问什么?”
      吕布的嘴张开又闭上,他伸手把陆昭故意放的离他比较近的碗朝自己这方拉着,就着那竹箸捞着汤饼,塞进嘴里便嚼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他含糊不清的说。
      陆昭也不逼他,静静的坐着吃碗里的汤饼。
      “她比我小的多。”陆昭忽然说。
      “谁?”
      “蔡昭姬,你刚刚想问的。”陆昭把最后的汤喝了。
      “她父亲是当世大儒蔡伯喈,她从小就跟着读书,琴也弹的好,我上次去的时候,她在廊下弹着琴,弹的是一首《广陵散》”
      “上次去的?”吕布突然停止动作。
      “上个月送粮册抄本的时候。”
      “上个月你去了,今天又去?”
      “两次都是公事公办。”陆昭把碗放下。
      吕布只是去打了桶水上来,洗了把脸。他甩着手,脸臭的在他面前蹲下。
      “那下次去蔡家的时候叫上我。”
      “你去做什么?”
      “我……”吕布想着。“我就在门口上等着你。”
      陆昭看着他,嘴角的那点弧度似乎又大了些。他伸手把吕布额前垂下来那缕碎发把玩着。
      “好。”他听见陆昭说。
      老周也端着汤饼出来了,放在了吕布面前,他吃的很快,面汤溅在他的衣襟上,他也不管。
      他们吃完后就回到了耳房里,陆昭吧竹简重新摊开,提笔补了最后的那几行字。吕布坐在旁边,拿着刀在手里转着。
      陆昭问:“少帝和陈留王如何?”
      “不知道,总感觉这换皇帝很儿戏。”吕布挠挠头。
      “不过是董卓想掌控至高无上的权利,想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陆昭敲着吕布的脑袋。
      “其实我感觉陈留王比少帝好些,像一口深井。”
      “那就别陷进去,洛阳不是我们能掌控的,董卓或许会走上万劫不复的路。”陆昭看着远处的宫城。
      吕布答应他,他看着陆昭在案前忙碌的身影。陆昭的肩窄腰细,那青袍穿在他身上有些空。他弯腰翻着旧档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截,皮肤白,上面还有一道浅浅的晒痕。
      吕布绕到他身后,搭在他的后颈上。
      陆昭停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做什么?”
      “有些晒红了。”
      “许是昨天在院子里晒牌子给晒的。”
      吕布把手收回来,绕回案前,把陆昭手里的笔抽走,拿在他的手指上转圈。
      “先别写了,明天再补。”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管用。”吕布用铜钮压住竹简的封面,伸手把陆昭拉起来。“走,去院子里坐坐。”
      两个人在医院中坐下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老早熟的叶影子被拉的很长,铺了半个院子。
      吕布随意的坐下来,他把陆昭也给拉在自己身边坐下。
      有人并排坐着,看着那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风一吹就吹落几片飘在了青石板上。
      “奉先,今日在蔡家的时候,蔡昭姬给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吕布在陆昭提到蔡家的时候一直有些不悦。
      “她问我如果有一天洛阳待不下去了,她不知道带她的父亲往哪走去。”陆昭声音平平的说。
      吕布偏过头去:“你提了什么建议给她?”
      “往南走,荆州刘表也是个读书人,不会亏待蔡伯喈。”
      吕布让陆昭和他一同躺了下去,手枕在脑袋下说:“你对她们想的可真周到。”
      陆昭沉默着:“如果董卓真的丧心病狂迫害并州军,在想我们并州军的后路在哪。”
      吕布目光炙热的看着他:“你想的可真够长远的。”
      “万全之策不是吗?”
      陆昭也把手枕在脑后:“你负责打,我负责退路和支援。”
      吕布把他的手握住,手指扣着。
      “这些事你看着办,但去任何地方叫上文远,或者是我。”
      “好,都听你的。”
      “还有。”陆昭感觉他的手收紧了。“以后跟蔡昭姬说话的时候别聊太久。”
      陆昭没忍住,笑了出来。他抽出手:“我先去把今天的旧档给归拢一下,你就在这坐着。”
      “我来。”
      “你去搬箱子。”
      两人就进了耳房,陆昭把旧档给翻开,吕布把一只手就拎起那只箱子放在案上得意的看着他。
      他站在案前,翻着旧档,而吕布蹲在地上,整理着这些箱子,两个人在耳房里呆了大半个时辰。陆昭把旧档都按年份给归好,然后塞进箱子里,用铜锁给扣上了。
      …………
      次日,他坐起身,案上放着一碗粟米粥,还扣着一只碗保温,还有下面压着的帛书,吕布用炭条写了几个歪字。
      他掰了一块饼放进嘴里,嚼着嚼着一股甜味冒出来。
      他在案前提笔在九月甲戌后添了一行:“次日,布赴营……”
      他又拿出一卷新竹简写着:“废立之后,董卓必骄,骄则生变,变则有机,并州军应当早做打算……”
      他走出去,看着关东的方向,摇了摇头。
      院门被人敲响了,他走过去开门,门外正站着郝安,他手里捧着一具黄麻纸,上面盖着太师的朱印。
      “陆从事,这是董太师送过来的调防令,今早送来的。”郝安说着,把那卷纸递过来。
      陆昭感受着手指下印泥的粗糙,只把纸放在手里。
      “郝安。”
      “在!”
      “你认识蔡伯喈府上的人吗?”
      郝安想了想:“只认得一个,它府上一个老仆,以前在粮台领过粮,我跟他说过几句话。”
      “你明天去找他,只用问一声蔡伯喈的身体怎么样?”
      “也不用多问。”
      郝安点点头,离开了陆昭院子。
      陆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关上门回到案前,把董卓给的调防令给拆开。
      黄麻纸上盖着朱印,他从头看到尾,目光却在最后一条停住了。
      他念出声来:“交错驻防?”
      他把这调防令给放在显眼位置,去处理其他文书,并州军的各种账册都压在他这里,等着处理。
      午时吕布从西园回来了,身上带着马厩里的草料味。
      陆昭问:“今日校场上出了什么事没有?”
      吕布摘下弓挂在廊柱上:“西南军占了并州军的马槽,两边在推搡,并州军有一个屯长被打破了头,然后董卓的新兵队各打了五十大板,然后就散了。”
      陆昭把那调防令推过去:“令送来了,你看最后一条。”
      吕布扫了一眼,眉头蹙着:“交错驻防?”
      “董卓想把西南军和并州军都打散混驻,这要是落下来了,并州军就不是并州军了。
      他目光很沉的看着陆昭。
      “并州军不能混。”
      陆昭说:“我明白,但得想个法子,不能硬顶,得找个由头,把这一条给拖下去。”
      “要找什么由头?要不要我去制造混乱?”
      “停下你那没里头的想法。”陆昭瞥了一眼,翻开粮册。
      “粮。”
      “只要并州军的粮册跟西凉军的对不上,这驻防就落不下来。”
      “等他们整理好后时间也快过去了。”
      “我明日去找郝安,把账给做出来。”
      …………
      城东大营。
      张辽从营帐里出来的时候,看见魏续正在马槽旁边拿着一根草茎剔牙,成廉靠在帐篷柱上,手里抓着一卷缰绳正在编绳结。
      张辽问他们:“都尉已经来过了?”
      魏续把草茎吐掉:“来过了,只问了我马喂了没有?”
      校场上空档呢,只有几面旗在风里晃动着。
      “陆从事,今日没来?”成廉问。
      “没来,昨日才进行的废立。”
      成廉把手上的绳结编完了,系在帐篷柱上,看着张辽搓搓手:“文远,营里的有些人……说都尉对陆从事太近了。”
      张辽直起腰,拍着手上的草屑:“并州军从五原到洛阳,各种文书密信这些事是谁在做?是你?是我?”
      成廉摇摇头。
      “这些都是陆从事做的,不是他离不开并州军,而是并州军离不开他。”
      成廉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
      城南的蔡府。
      蔡琰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是他父亲注的九章算数的抄本。她沿着竹简上的算式,一行一行的划过去,嘴唇微微动着。
      廊下的风把她的鬓发吹起来,他伸手捋一捋别在耳后继续看着。
      老仆赵伯从门口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药:“小姐,该喝药了。”
      蔡琰把竹简搁在膝上,喝了一口,入嘴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
      她问:“今日有人来过吗?”
      老仆迟疑的说:“上午来了一位,说是替并州军陆从事来送抄本。”
      蔡琰把碗递还给赵伯:“他还说了什么?”
      “只问了老爷身体……”赵伯顿了一下。“小姐,并州军的人……真的可靠吗?”
      她静静的看着远处。
      “他昨天跟我说了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洛阳待不下去了,往南走,荆州刘表是一个读书人。”
      她低下头继续计算,不再管赵伯反应,笔尖细细碎碎的落在竹节上,远处传来犬吠。

      第四卷·天下变 第三章 废立之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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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人第七卷有些卡文,梳理逻辑以及找工作中,周末不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