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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卷·并州血 第八章 丁原之死   陆昭坐 ...


  •   从五月火烧孟津到八月初,并州军已经在洛阳城北住了三个月,他们都把土路踩实了,壕沟给加深到两尺,鹿角上又换了一茬松木,而陆昭的簿册也厚了半指头。
      这三个月里,张辽在何进府上每隔几日就写一封密信,越写越短。从最初的三四行变成现如今的一两行,字迹倒还是工整,但却写的越来越紧。
      而张杨在西园里待着,这风声一天比一天紧,偶尔托人带个口信,说还活着就没了。
      董卓还在夕阳亭,离洛阳不到二十里,但他就是不动。像一头狩猎的老虎等着猎物露出那脆弱的咽喉。
      …………
      八月初的一天,张辽的急信便到了。
      来的是何进府上的一个亲兵,不是平时送信的那一个,他骑着一匹脱力的瘦马,肋骨一根根的支棱着。他到了营门口就滚下马来,跪倒在地上。
      他攥着帛书,那边缘上有着深色的污渍,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陆昭正巧在营门口,然后拆开帛书看了两遍。
      那上面写的是:何进被宦官诱入嘉德殿偏殿中当场被杀。张让、段珪劫持少帝和陈留王出奔北邙,袁绍率兵入宫诛宦官。
      字虽然不多,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陆昭拿着去了中军帐,丁原接过来扫了一眼,他面色没变,但紧紧攥着帛书。
      “何进死了?”吕布在案上整理着陆昭写过的卷宗。
      “死了。”丁原把那皱巴巴的帛书放在案上。“何进已死,洛阳无主。少帝在北邙山,而董卓从西边来,离得最近。”
      “我们……来不及了。”
      “就眼看着董卓挟天子?”吕布说。
      丁原偏头看陆昭,他正站在帐侧。
      在三个月前火烧孟津的时候,他对局势的判断句句都对,但何进的死比他想象的更快。
      他在竹简上写下过“何进犹疑,事恐有变”,但他以为至少还有几个月。
      在张辽的信中,也写过董卓可能动手,但他把那句话给划掉了,觉得不至于,但他低估了董卓的野心。
      “先把并州军的营地给守住。”陆昭终于开口。
      “董卓入城,第一步就是周边合金的旧部,第二步才是收拾城外的外兵。他初入洛阳,根基未稳,不会同时跟所有人翻脸。”
      “使君手里还有建制完整的三千人,粮草也可支撑半月。这几日,董卓应顾不上城东。”
      但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停住了,他这次不敢再把话给说满了。
      吕布盯着他,替他把余下的话说完:“子明说的对,但不能干等着,董卓的人来了就接住。但营地不能撤,人不能散,马不能卸鞍。”
      丁原沉默一阵,然后点头:“吕布,你带着骑兵营,今夜起三更巡营,不允许任何人擅自出营。陆昭,继续盯着文远的消息。”
      “诺。”
      丁原在那沉默着,他们也没等指示转身出了帐布置任务
      “你今天话少了。”吕布说。
      “不过是多想了些。”
      “那你在想什么?”吕布看着陆昭头顶上的旧木簪问。
      “没什么,只是想到何进死的那么快,我算错了时间。”
      “你又不是神,算错一次怎么了。”他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把背上的矛递给陆昭:“不是还有我吗?我替你打过去。”
      “那的确。”
      …………
      次日清晨,董卓使者便到了。
      他身穿朝服,手捧加盖天子玺印的帛书,还有二十名披甲骑士护送。
      他从马上下来整了整衣冠,走到营门前:“并州刺史丁原接诏!”
      丁原在帐中站了一会儿,然后看着腰间的刀才掀帘出帐。
      他从那文吏手中接过帛书看着,面色黝黑转青,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诏令丁原为执金吾,掌京城治安。”
      他平复着翻涌的情绪:“董卓要我入城。”
      陆昭站在他旁边说:“使君,入城兵权就没了。”
      他又低声说:“使君,小心。”
      丁原没理他,他把帛书卷进袖中,对文吏说:“告诉董卓,并州军连日行军,人马疲惫,需修整三日,三日后,丁原自当入城。”
      文吏的嘴角动了一下,但又没说出来,转身就走了,二十名骑士跟着他,马蹄声渐渐远去。
      陆昭上前半步:“使君,三日之后……”
      “三日之后再说。”丁原转身进了站,他的背影比三个月前矮了一点。
      …………
      三日过后,李肃来了。
      李肃他在营门外下马,朝丁原拱手。
      他只穿了便服,袖口上纹了暗纹,只带了四个人,都没披甲。
      “丁使君,董将军说了,并州军远来劳苦,入城之后,粮饷按西凉军的标准发放。”
      “将军若肯入城议事,董将军愿与使君共商国事。”
      丁原站在营门口,手按着刀柄,看着李肃,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并州军的营地。
      后面帐篷一排一排的,炊烟从帐篷顶上冒出来,歪歪扭扭的升上去了。
      郝安站在粮台的旁边,空袖管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张横在远处擦矛,而赵大在修鹿角,这八百多个人活着的,站着的都在等着他一句话。
      “我去。”丁原说。
      陆昭上前想劝阻他:“使君——”
      “我意已决。”丁原抬手制止了陆昭。
      “董卓要的不过是并州君,我去洛阳城把话给说清楚,我并州军可以编入西凉军序列,但建制不能拆,人马不能散。”
      丁原把刀从腰间解下来,那刀的刀鞘牛皮被磨的起毛,刀柄上的麻绳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他又看了那把刀一眼,递给了吕布。
      “你替我拿着,我回来的时候再还给我。”
      吕布把刀接过来掂量着,也没说话。
      丁原翻身上马后,带着一百亲兵朝洛阳北门去了。马蹄声从营门口一路响过去,越来越远,最后被城门洞给吞掉了。
      “他会回来吗?”陆昭看着吕布眼睛。
      吕布也没回答他的话,他低头看手里的刀,磨蹭着刀柄上深褐色的麻绳。
      过了好几息,他把刀插进自己的腰间和那柄短刀并排挂着。
      “进去,外面风大。”吕布把帘子掀开示意陆昭。
      他转身就吩咐其他人:“把营门关上,加双岗,所有人回帐,甲不卸,马不卸鞍。”
      “奉先……”
      “丁原回不来了。”吕布平静的说着。“董卓要的是并州军,他今天进了那道门,你也知道的。”
      …………
      当夜的消息传来。
      董卓意图废立天子,而丁原在温明园中被董卓扣押。
      带来消息的是丁原带进城的百名亲兵之一,他胸口上插着半截断箭,箭头从后背穿出来,血已经把前胸的甲头给浸透了。他爬到马营门口就栽倒下去,手指扣进土里。
      吕布在中军帐前站了一会,他把丁原的刀横在掌心,狠狠的锤了帐柱,他偏头看向陆昭:“你把营地守住,我去把丁原给带回来。”
      陆昭整理着他的头发,用木簪给挽起:“我跟你去。”
      “你去做什么?”
      “送他最后一程。”
      “也记下他最后的……”
      陆昭看着吕布,他眼角皱着:“不准去。”
      “我相信你能护住我。”
      陆昭坚定的看向吕布的眼里。
      过了几息后,吕布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去骑马。”
      …………
      温明园在南宫的西侧,夹在两道宫墙之间的窄巷尽头里。
      那里的巷口处横着十几具尸体,都是丁原的亲兵,甲衣被血浸成了黑褐色,有些人的脸已经看不清了。
      陆昭走在吕布的后面,看着这场景,胃里翻涌了一下又咽回去了,但他平常不会有这种反应。
      丁原的尸体在巷子的最深处,他靠着一道石阶,执金吾甲被拔了半边,露出里面的旧皮甲,那件皮甲据他说跟着他从泰山穿到了并州。
      他的胸口上中了三支箭,一直支在正中间,两支在左胸,眼睛还睁着,眼珠子蒙了一层薄翳,但还能看出瞳孔的方向是朝着来时的路。
      吕布走了过去,蹲下来看着。
      他伸手在丁原的颈侧上摸了一下,把执金吾甲连同旧皮甲一起裹进了旧布里。
      他把尸体给扛上了赤菟背上,用麻绳在鞍桥上捆了两道。丁原的个子虽要比吕布小,但尸体沉,赤兔的蹄子往下陷着,只是打了一个响鼻,没尥蹶子。
      回营的路上没人敢阻拦他们。
      陆昭骑着黑云跟在赤菟旁边,丁原的尸体横在赤菟背上,随着马步轻轻晃动着。月光从巷子上方窄窄的一条天缝里漏下来,照在丁原脸上,让那眼珠子反着光。
      吕布在前面牵着缰绳,他们走了一段,忽然开口:“他死前说了什么?”
      “听传话的人说……丁使君死前喊了一句并州别散。”
      他们又走了一阵子,吕布说:“现在并州散不散,他说了不算。”
      陆昭望着天边那轮残缺的月亮,默默思索着并州军以后的出路,两个人和亲兵一路上静默无声。
      …………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吕布把丁原的尸体卸在营地北面的矮丘下,那土丘不高,上面还长了几颗野酸枣树,刺多,也没人上去过摘过。
      张横是第一个看见吕布扛着丁原尸体回来的人,他想跑过去的时候,腿迈了两步又停了。
      他看见吕布身后跟着路昭,然后张横就退来了门垛后面。
      吕布径直去了矮丘之上,用一块松木板给丁原刻着木牌,那块松木板是从鹿角桩子上拆下来的。
      他拿着猎刀在上面刻着刀刃,也卷了两处。他刻的慢,木牌上字歪歪扭扭的写着“丁公之墓”,第二次陆昭发现了刻反了,吕布又拿刀划刮掉,又重新刻上。
      刻完后他让张横带人在矮丘的背风处挖了一个坑,他们挖了将近有一个时辰。
      这坑挖的也不深,勉强能容下丁原一人,留把丁原的师生放进坑里,把他给的那柄刀割在他的右手侧。
      他捧起第一把土,撒在了丁原的胸口上,土落在甲衣发出细碎的声响。张横也跟着捧吐,一把一把的。
      最后的一丝触感也被土给填没了。
      坑被填平了,那小土堆比周围略高。吕布把木牌插在了土堆前面,右脚给踩实了底部,然后退后两步,抱拳深深的一揖。
      陆昭也站定,整理衣襟躬身行礼,他低头的时候一滴东西落在了土堆上,他拿着靴子给抹掉了。
      …………
      张辽是丁原被扣了第二天才回来的。
      那时候的吕布已经把丁原的尸体领回了营地,放在矮丘下用旧布盖着。
      张辽从营门口的回来的时候,天刚刚亮起,他一个人骑着一匹灰马,鞍上还沾着泥,盔甲上还有一道从左肩划到胸口的刀痕,虽说没伤到肉,但也把甲片给刮卷了一片。他翻身下马时,扶着营门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何进府上的人也散了,西园军也被董卓给收了。”张辽对吕布说,声音干涩。
      “我只带了十几个人冲出来,路上撞见了董卓的前锋,人都被打散了,只回来我一个。”
      “张杨应该还在上党,大将军死前,他奉大将军之命回并州募兵,募了千余人留在了上党讨山贼。”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帛书,那帛书的边角被火烧过,缺了一块。他把帛书递给吕布:“大将军死之前府上有人写了这个,我还没来得及看。”
      吕布接了过来递给陆昭。
      张辽在帐中坐了一夜,他在原先丁原的案上写了两卷竹简。
      第二天一早,他把竹简交给了陆昭,就去了矮丘之下。
      丁原的坟在矮丘的背风处,上面还插着吕布削的那块木牌。
      张辽就这么在坟前站了半柱香的功夫,既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
      晨风从洛水的方向吹过来,把他甲面上的血痂吹落一片,掉在黄土上。
      他站完了回来倒头就睡了一整天,睡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半截箭杆。
      当夜,吕布坐在帐中,灯焰跳了一下。他伸手拢住,等稳了才收回来,陆昭在帐外看着天边的颜色。
      “董卓明日就会派人来。”陆昭把没蹙起,思索着什么。
      “你打算怎么做?”陆昭望向吕布。
      吕布只是把背上背着的矛给取出来,火照的锋面上冷光乍现。
      “接了,并州军就是董卓的刀,不接的话,并州军连刀都不是。”吕布把矛尖轻轻的磨着
      “丁原说往北走,但这几千人,孟津又被烧断了,走不过黄河。”
      陆昭也就这么看着他,他忽然发觉他现在肩负了很多,但依旧是九原的那个抓着兔子说赏你的奉先。
      “那时候你从晋阳逃出来,是因为宦官。”吕布低声在他耳边说。“但现在董卓把宦官都杀掉了,这笔账你怎么算?”
      陆昭沉默一阵:“我恨宦官,董卓虽杀了宦官,但董卓也不是善人,杀宦官不过是为了立威而已。”
      “那就先记着。”他说。“明天李肃来,我来接诏,并州军不能散。”

      第三卷·并州血 第八章 丁原之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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