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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卷·五原雪 第三章 昭字何解      ...


  •   这天早上,吕布是被一阵糊味给呛醒的,浓烟顺着他的喉管往肺里钻。
      他猛地坐起来,弯着腰剧烈咳嗽着,他一边咳一边朝火堆方向望去。
      陆昭现在正背对着他蹲在火前,身上裹着他给他的旧羊皮袄,下摆还拖在地上。
      陆昭手里拿着半只兔子,是昨天他带回来的,此时正架在火上烤着。
      但这个火太旺了,兔子的一边已经焦了,他现在试图用一根枝条去翻动它,一个不小心兔肉就掉进火里。
      它溅起来的火星子飞到他手上,他猛的缩回手,把那只手攥进袖子里,肩膀在微微颤抖着。
      他没出事,就这么硬抗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用另一只手拿着枝条去扒拉那块肉。
      吕布一直在背后盯着他看,他似乎觉得有这么一个人还不错。
      他看见陆昭把他的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虎口处鼓起了一个透明的水泡。
      但陆昭只是把手在羊皮上蹭了蹭,又继续去戳那块兔子肉。
      吕布看不下去了,下炕走了过去。
      那干草在他脚下发出窸窣的响声,他走到陆昭旁边,一把夺过了他的那根树枝。
      陆昭被夺得一愣,手指还保持着那握着的姿势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吕布没看他,用树枝把火堆里的兔肉给挑出来,把上面的灰给吹干净,然后架在离火一寸的地方,慢慢翻动着。
      “你以前没烧过东西。“他头也不抬的说。
      陆昭低着头,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嗯,我家有人做饭……”
      吕布没继续追问下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问多了是冒犯,也是一种危险。
      他烤好了后,把滚烫的兔肉撕了一块下来,去掉焦黑的外皮,然后递给陆昭:“这几天别乱跑,我带你认认这九原县的路。”
      陆昭他接过肉点头,他摸到吕布掌心的厚茧,油腻又滚烫。
      他轻轻咬了一口,外焦里嫩。
      他右手暴露在空气中,虎口的那个水泡肿的老高,边缘上还泛着红。
      “烫了就说。”
      他右手顿了顿,收回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没事,小伤……”
      吕布嗤了一声,他三两下就啃完手里的肉,站起身来用手抹了抹嘴。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闩,推开那扇吱呀呀的破门,一股寒风涌进来。
      雪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里投出,明晃晃的照在屋前的地上。
      远处的城墙被阳光照射,显现出青灰色,几只乌鸦落在院子里的那棵树上,歪着脑袋看着他。
      吕布回头看了一眼,说:“你来不来。”
      陆昭他把最后的一点肉咽下去,撑着膝盖站起来,腿因为盘曲坐着微微发麻,起身时歪斜了一下。
      他扶着土墙深吸一口气,等那阵麻劲过去后,一瘸一拐的走到他的身旁。
      两人并肩站在门框里,一同往向那片白的发亮的草原。
      吕布的手往北指了一下:“那边走一天是鲜卑人的地盘,别过去。”
      “往东的那边有集市,一般都是逢五开,那里有卖饴糖的,只不过我没钱。”
      他说完自己就先笑了起来,嘴角往一边歪着,露出左边一颗略尖的虎牙来。
      陆昭看着他,高大的身躯已经快要赶上门那么高了,听着他说的那些,也轻轻勾起嘴角。
      然后他吐出了他深思熟虑的一句话:“我想,我在你这也不能白吃白住,我想教你识字,可以吗?”
      吕布低下头看他,眼睛眯了一下,似乎是在掂量这句话的份量。
      他盯着陆昭看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
      吕布点点头,然后把他的手在衣服上擦干净,伸向陆昭:
      “……行,那就说好了。”
      “我也可以教你一些捕猎的技巧。”
      陆昭看着他的手,掌心里全是茧子,虎口上还有一道旧疤,手背还皴裂了好几道口子,但仍旧在散发着一股热气。
      他伸出自己的手,犹豫了一瞬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的体温相互传递着,屋外的冷气也被吹散了些。
      吕布先松开手,用下巴点了点门外:“走吧,先去看看昨天的那窝兔子还在不在,昨天去端了它们一只,今天给它们喂点干草。”
      他说完就大步踏过门槛,靴子踩在雪地里咯吱的响。
      他走了一段发现后面没动静了,回头一看:
      陆昭还站在门那里,正低头看着脚上。
      他脚上穿着的是吕布给他的一双旧靿靴,里面塞满了干草和破布。
      那些东西在靿靴里挤着肿胀的脚踝,让他连走一步路都费劲。
      他试着往前迈一步,疼的他眉头紧皱,可他硬是没出声。
      吕布走回来伸出一只手:“来,扶着。”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搭在吕布的小臂上,那里缠着他昨晚换的布条,还有一点暗红在上面。
      他松开手想换个地方,吕布已经不耐烦的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肩上带:“磨蹭什么?”
      陆昭被他拽的踉跄,重心全移到他身上,那脚踝的痛已经减轻了大半,他耳根有些红。
      吕布迈开步子,他跟着走,一深一浅的,倒也能合上。
      在出城门时,那县兵认出了吕布,懒洋洋的说:“吕家小子,又出城?”
      吕布简短的说:“打猎。”
      县兵余光瞥了一眼他身旁的陆昭,咂嘴:“这细皮嫩肉的……别让狼给叼走了。”
      “狼叼他?”吕布嗤笑一声。“他还能干掉几只狼。”
      那县兵不信,却也没再说什么,摆摆手就让他们出去了。
      城门外是一整片的白,风也比城里的大,卷着雪就往人脸上拍。
      陆昭扶着他的肩,和他一起踩着积雪往前走,脚每次落地都会牵扯到,手攥紧了吕布肩头。
      “疼了就说。”
      “……不疼。”
      “呵呵……嘴硬。”
      陆昭不吭声了,只埋头走着。
      走了大约四里路,那片林子的轮廓才显现出来。
      吕布把陆昭引到一棵倒伏的树上让他坐着,那上面还有一层冰壳。
      “坐着。”吕布按照他的肩。“就在这里等一会。”
      他走到昨天下套的地方去,蹲下来检查这些陷阱有没有猎物。
      第一个套子还在,陷阱完好,上面没抓到兔子。
      吕布皱皱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重新在上面抹了诱饵。
      “过来。”他向陆昭招招手。
      陆昭扶着树干站起来,一瘸一拐的慢慢挪过去。
      他走到那个陷阱旁看着吕布。
      “看好了。”
      吕布随手从怀里掏出一把干麻,给它搓成绳:“陷阱要这么做,结不了太松了,松了它就会跑。”
      他的手虽然粗大,但是做绳结时极为灵巧,三两下就做出一个来。
      陆昭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手看,然后顺手接过他手里的一撮干麻,试着把它做成陷阱。
      他手指现在像不听使唤似的,笨拙得很,干麻虽说被搓成绳了,但打那个绳结要么松垮,要么缠死,最后的时候还全部搅在一起,越解越乱。
      “笨。”吕布在旁边看着说。
      陆昭听到这话,把那团乱麻给扔在雪地里,抬起头蹬着吕布。
      吕布看到他这样子咧嘴笑了,他把那团乱麻捡起来解开:“看好了,再试一次。”
      “这里要绕一圈再穿过去……拉紧,这样就行了!”
      吕布把绳结扔给他,起身往林子深处去:“你自己再试一下,我去看看其他的套子。”
      他在老榆树下拾到了一只冻僵的野兔,掂了掂约莫三斤。
      他拎着兔子往回走,看见陆昭还在那和麻绳较劲。
      他在哪静静看了三息,陆昭打完结抬头就看见他迅速把绳结给藏到袖子里:“看什么?”
      “打的不错。”吕布把那只冻僵的死兔子扔在他面前,“赏你的。”
      陆昭看着那只灰褐色的死兔,眼睛半睁着,他伸出手轻轻合上它的双眼。
      吕布挑挑眉,没多说什么。
      他们两个在这片林子检查了所有套子,又重新补了陷阱和诱饵才休息下来。
      吕布把新抓的兔子和那只冻僵的一起栓到他的腰后,然后拍拍陆昭的肩:“走了,回去了,过会风就大了。”
      陆昭站起来走了几步路,发现已经没那么疼了。
      他咬着牙紧紧跟着吕布,他踩着吕布的脚印走,这样比较省力。
      但就在这时,吕布猛地停下,按上了腰上的刀,整个身体瞬间绷紧。
      “别动。”他低声说。“也别出声。”
      陆昭僵在原地,他也发现了,那些灌木丛在晃,有东西在那里。
      四只狼显现出来,有一只明显是它们领头的,体型比那天那只狼大了整整一圈。
      它的身后是三匹年轻狼,眼神更野,嘴角还挂着涎水,前爪还在雪地里不耐烦的刨着。
      那只母狼仰起头发出凄厉的长嗥,震的枝桠上的积雪簇簇往下掉。
      “上树。”吕布低沉的对陆昭说。
      陆昭转身爬上了最近的一棵老榆树,他双手抱住树干拼命往上爬,连脚踝处的痛也顾不上了。
      母狼在灌木丛后直扑吕布,四只狼紧随其后把他们两个给包抄了。
      吕布不退反进,左手瞬间从背上摘下拓木弓,右手把把箭囊里的箭抽出。
      搭弦,拉满,松手!
      “嗖”的一声,箭矢破空,精准的钉入左侧年轻狼的咽喉!
      那只狼惨嚎一声,四爪在空里乱蹬着,血从伤口处溅出来,在雪地里泼出一道弧线,然后就抽搐不动了。
      但那只母狼已经来到了吕布眼前,他来不及搭第二只箭,于是弃掉弓,反手拔出腰上的环首刀,刀光划出了一道清冷的弧。
      母狼直扑他的咽喉,意图一击毙命。
      吕布他矮身一让,左手弹出去,竟一把掐住了母狼的喉咙!
      那一下的力量大的惊人,它的冲势被他硬生生给扼住,整个身体悬在半空,喉咙因窒息发出咯咯的音。
      吕布的手臂因为用力在羊皮袄下绷紧。
      “去死!”
      吕布低吼一声,右手的环首刀至上而下狠狠的捅入它的腹部!
      他直接把整把刀都送进去了,他又拔了出来,热血喷了他满身。
      那母狼发出最后的呜呜声,身体剧烈抽搐,爪子在他的左臂上一划:“嗤拉。”
      三道血痕瞬间出现在吕布的手臂上,皮肉翻卷,血争先恐后的冒出来。
      吕布眉头都没皱一下,把瘫软的狼尸给甩到一边。
      但另外的两只狼已经绕过他,直扑树上的陆昭!
      陆昭还在向上爬着,双手死死抱住一根横枝,一只狼跃起,獠牙咬向他的小腿。
      “陆昭!”吕布大吼着。
      陆超在那一瞬间脑子反而空了,恐惧到了极点,反倒变成了一种冰冷的清醒。
      他的手不再抖了,松开抱着树的左手,然后从怀里掏出小弩搭箭上去,在狼跳到最高点的那一瞬间扣动了机括。
      嗖的一声,第一箭射偏了。
      那只箭矢插着狼的耳尖飞过,盯进了后面的雪地里。
      那只狼被激怒了,更狂热的向他扑过来,陆昭低声骂了一句:“……废物。”
      他躲过了这次袭击后,深吸一口气,再次搭箭。这一次,他的手很稳。
      这次短箭从狼张开的嘴里射入,穿透它的上颚,从后脑穿出带出一簇血花,它的身体就这么无力的砸回雪地。
      最后的一只狼见势不妙想跑,吕布捡起地上的拓木弓,左臂上的血流到弓上把它染成了淡红色,但他仍稳如磐石。
      “哪里跑?”
      箭矢瞬间射穿那只狼的脑袋,让它瞬间栽在雪地里不动了。
      现在雪地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已经他们两个粗重的喘息声。
      吕布站在三具狼尸周围,满脸是血,都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狼的。
      他的左手垂着,血顺着胳膊往下流,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吕布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陆昭从树上滑下来,落地时脚踝又歪了一下,跪倒在雪地里。
      他也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的扑向吕布,膝盖在雪地里拖出两道痕迹。
      “你……”
      他的手指也在抖,想去碰他的伤口也不敢。
      “这伤……”
      吕布这才低头看他的伤势,三道抓痕,从肘部一直到手腕,血一直流出来,但没见骨。
      他皱皱眉,用雪擦擦伤口,满不在乎的开口:“皮外伤而已,死不了。”
      “什么皮外伤!”陆昭突然吼了一句。
      “血一直在流!你……你怎么不躲开!”他眼眶红红的。
      吕布怔了一下,看着他涨红的脸和发红的眼,忽然就笑了。
      他伸出右手在陆昭头顶胡乱揉了一下,把他的头发揉的更乱:“躲?对付狼可不能露怯,况且我躲了你就要遭殃了。”
      陆昭拍开他的手,蹬着吕布,然后从怀里掏出来一截布和药囊。
      他毫不犹豫的把药囊内的所有药粉都倒在吕布的伤口上,撒上去的时候,吕布疼的龇牙咧嘴的倒吸一口冷气,肩膀猛然绷紧:“嘶……你少倒点!”
      “知道痛就别逞能。”陆昭的声音闷闷的传来。
      他把那些药粉均匀的抹在伤口上,用那截布在吕布的伤口缠了两圈,打了一个小小的结。
      他在处理伤口时碰到了吕布手腕,能感受到那里脉搏在有力的跳动。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陆昭的呼吸喷在他手臂上,弄的他痒痒的。
      “谢谢。”吕布忽然说。
      陆昭还拉着他手臂在哪看着伤口,轻轻的嗯了一声。
      他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雪地里相遇交织,但陆昭的眼睛还红着。
      “吕布。”他轻声喊他的名字。
      “以后别这样了。”
      吕布嘴角一咧:“哪样?”
      “……别挡在我面前。”
      “我还能射箭出去,我有自保的能力”陆昭声音虽然低,但咬字清晰。
      吕布就这么坐下来看他,看了很久。
      “知道了。”他听见他说。“陆昭。”
      陆昭愣了愣,他的名字从吕布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点并州口音,他却觉得格外顺耳。
      他的耳根又红起来了,迅速低下头把小弩收回怀里:“走吧,快黑了。”
      吕布把皮完整的两具狼尸分出来,其余的只能扔在这里。
      他一把把一具狼尸甩上肩,手里还拖着一个,陆昭他要帮忙扛,吕布他用没受伤的一挡:“你扛不动,想帮忙拖一点地上这只的。”
      两个人拖着两具狼尸往回走,在雪地里留下了歪斜的沟,血腥味裹在两人周围。
      当县城的轮廓出现在他们视线中时,太阳已经快下山了,城墙上的火把也点了起来。
      两个人回到土屋时几乎已经精疲力尽了。
      吕布把两具狼尸给扔墙角去,陆昭把门闩落下,两个人都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吕布的左臂已经麻木了,血已经染红了那块布。
      陆昭感觉呼吸平稳了些,忍痛站起来走向吕布,一言不发的解开那条浸透血的布,重新给他清理伤口。
      “你这有药吗?”陆昭问他。
      “什么药?”
      “……治伤的。”
      “我撒的药粉都被血冲出去了,但还好止血了。”
      吕布指引陆昭从墙角翻出一个陶罐,那里面装着一层黑漆漆的膏状物。
      “这是獾油。”他说。“猎户们都涂这个。”
      陆昭蹙起眉,用手指蘸着涂在他的伤口上。
      那獾油触到那伤口,吕布猛地一抖,牙咬的咯咯响,额头上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陆昭看他这样子说:“疼就叫出来。”
      “……不痛。”吕布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嘴硬。”陆昭用他的话去回怼他。
      他低下头继续给吕布涂药,但动作比方才更轻了,涂完后他又撕下自己里衣的一角给他包扎。
      给他包扎好后,又颤巍巍的起身去处理那两只年轻狼。
      他学着吕布的样子,用刀尖去挑开狼腿上的皮,但动作笨拙,几次刀尖都因为滑落差点扎到自己。
      吕布在那整理他的伤口,盯着他看了一会,他后来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带着他一刀划下去。
      “从这里。”吕布的声音从他耳边响起。“沿着纹路走,别硬戳。”
      两人的手叠在一起在狼尸上移动着,他们废了一些时间把两张狼皮都给剥了下来,全剥完了,陆昭的额头上也冒出豆大的汗。
      他的手沾满了血和油,在光下显得特别诡异,泛出五彩的光。
      他看着忽然觉得有些恶心,胃里一阵翻卷,但他忍住了,用雪给清理干净。
      他把这些处理好的狼皮用木棍给撑开,放到院子里冻着。
      “能换钱?”陆昭回到屋问。
      “能换三斤糜子。”吕布说。“或者半匹布。”
      陆昭点点头,把火给生了起来,往里又添了几根大柴,火熊熊腾起来。
      他坐在火边上,把吕布的拓木弓和他自己的小弩放在腿上,细细的擦拭着上面的血痕。
      吕布把肉给处理好放到火上烤着,两人都忙着做自己的,没人说话。
      狼肉烤好时,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两人就这么分食着狼肉,啃的满嘴流油。
      陆昭的吃相相比于前两天好了许多,但嘴角上挂着油,他伸手去擦,结果越擦越花。
      吕布看着他被油糊住的半张脸,忽的笑出声。
      陆昭瞪着他:“笑什么?”
      “哈哈哈……你脸给摸花了。”他开怀大笑。
      陆昭一愣,用手背狠狠的擦着,结果又擦了一脸灰上去。
      吕布笑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就连左臂上的伤也被牵扯到。
      他嘶了一声,但还在笑着。
      陆昭恼羞成怒了,抓起门外的一把雪扔过去,恰好砸在他的右肩上,散成了一团白雾。
      吕布怔了怔,然后也找了把雪扔回去。
      两人相互扔了三四次,最后陆昭因为脚疼跌在地上,一屁股坐到了干草上面,冷风从他的领口灌进去,凉的他打了个哆嗦。
      陆昭就这么坐在那里,脸上又是油又是雪的,狼狈不堪。但他也和吕布一起笑着,笑的连眼泪都出来了。
      他伸手去揉眼睛,却没想到灰揉进了眼睛里,疼的他哎呦的叫一声。
      吕布走过去,高大的身躯覆盖着他,轻轻用拇指抹掉眼角的灰:“别揉,越揉越疼。”
      陆昭放下手眨眨眼,他看着吕布近在咫尺的脸被火烤的发红,在火光中显得格外鲜活。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都愣了一下。
      吕布迅速站起身走到火旁翻动着肉:“……吃,凉了腥。”
      陆昭低下头,慢慢爬回火堆旁,接过他递来的狼肉小口嚼着,也没再说话。
      他们俩把烤肉都吃完了,吕布往火里又添了几根柴,拍拍手上的灰:“你说的识字……还算数吗?”
      陆昭看着他点点头:“当然。”
      但他环顾四周,都没找到可以用来写字的工具,竹简没有,笔也没有。
      他拿起一根烧焦的树枝,在土墙上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用烧焦的那头在上面划了一道。
      “这是‘一’。”他说。
      “这个挺简单的,接下来教你写‘布’字。”他说。
      他在墙上写下“布”字,然后指着他说:“这个字是‘布’。”
      吕布凑过去,虎目一直盯着那字看,然后从他手里接过树枝,学着划了一遍。
      但他的手粗,握着树枝的架势像握刀似的,手腕僵硬,那笔画还写的粗细不均,撇的末端还挑了一下。
      陆昭在旁边看着他写,嘴角抽了抽,然后直接握着他的手,带着他重新又写了一遍。
      “写字时手腕要松。”
      “运力时要匀,就像你拉弓一样……要平要稳……”
      陆昭的手覆在吕布上,他的手又大又暖,他手里的温度让陆昭也暖起来了。
      “布”字他带着吕布写完了,他推后一步,看着墙上歪扭的字,忽然说:
      “我给你取个私字吧。”
      吕布听到他的话疑惑的看向他。
      “中原礼制,男子二十而冠,冠而取字。”陆昭说。“但九原是边地,胡汉杂处。我先给你取个私字,专供你我二人之间相称。”
      “如若你有机会去往南边行冠礼,正名定字也互不冲突。”
      他想了想又说:“表字‘奉先’。奉者承奉,先者先导。虽《尚书》本训为奉祀先祖,但我以此字寄意,愿你日后能承心而行,做自己前路的先导。”
      他在墙上写下“奉先”两字。
      吕布在旁边一直盯着他,然后他接过树枝,在“布”的旁边一笔一划的写下两个字。
      “奉……先……”他又念了一遍,还带着并州口音的粗犷。
      他一遍又一遍的在墙上写着,描摹时还把炭灰给蹭了一墙。
      “好听。”他说。“比吕布好听。”
      “该你了。”他把炭枝放下给他。“你来教我打猎……”
      陆昭接过树枝愣在那里:“……你说的教我打猎,是让我来讲解?”
      “嗯。”吕布点头。“你聪明,看的书多,把道理讲明白了我们去林子看看。
      陆昭张开口,想说他没怎么狩猎过,但看着吕布认真的神情,他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他在脑海里组织语言:“兔子们一般走老路,因为足够安全。”
      “如果在冬天的话,那些老路就会被掩埋,它们就会开辟新路,一般都是沿着风向来,还能躲开狼。”
      吕布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有点道理。”
      “还有。”陆昭继续说,“狼群在冬天下山觅食,是因为厚雪覆盖了所有动物,不好捕猎。这时候的它们就会靠近村落,而且是在黄昏防备最弱的时候。
      吕布拍拍他的肩:“这些……都是从书里看的?”
      “嗯,兵书、农书、杂记……我什么都看。”
      吕布露在那颗虎牙:“那你以后多讲给我听,我带你去验证验证。”
      陆昭也仰头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夜深了。
      火渐渐暗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子。
      吕布躺在土台的外侧,依旧把内侧稍宽的地方留给陆昭。
      陆昭躺在里侧,把羊皮和布被往吕布那边推了推。
      他的脚踝还在隐隐作痛,在干草蹭着。
      “干嘛?”吕布闭着眼睛说。
      “痒……”
      “那就挠。”
      “够不着。”
      吕布叹了口气,把他的脚拉过来,隔着袜子挠了几下。
      “别动。”吕布说。
      陆昭就僵在原地,任由吕布挠着,然后吕布看他好了后塞回去。
      “睡吧。”他说。“哪天去县城里把狼皮换了,给你买双合脚的毡靴。”
      陆昭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房顶上的破洞,几颗星星从那里钻出,冷冷闪着。
      他的脚已经好了许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烘烘的感觉,压在胸口上。
      他侧过头看着,只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梁。
      陆昭轻声说:“谢谢。”
      吕布面朝他:“谢什么?你教我识字,我教你打猎。”
      陆昭的嘴角弯了弯,摸到他的小弩,手指拂过弓臂。
      他知道那里有过一道细痕。
      最后的火星也灭了,两个人的呼吸交织着,都沉了下去。

      第一卷·五原雪 第三章 昭字何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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