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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归路 不为夙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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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铃决心死在诡狱四道里的时候,没想过楚明夷会来。
他来了,她却也没改掉这种决心。
她心里觉得,作为楚明夷的他和她之间的交情实在是太过于浅薄了,普普通通一年连面也见不上几回的同门,有什么好值得纠缠不休的。
也许他说几句,意识到了情势如何,就会转身离开的。
但他似乎被她的漠视气得不轻,咬牙切齿地问她:“你觉得我没办法是吗?”
平日里一贯风度翩翩的美玉郎,此刻表情崩得可怕,好在仍是好看的。夙铃在这样的时候,居然还能分心欣赏了一瞬。
就这么一瞬未答,他扭过头去,高声喊了无因。
她觉得他也许是真的气得没理智了,无因是认她作主的灵剑,怎么会听他的叫喊?
更何况这里的囚徒大多都被吞噬了躯体,只剩下灵体而没有血肉,无因没见血,如何能归鞘?
可是无因偏偏就这样回到了她的鞘里。
没有无因镇压,一片黑暗瞬间将他们笼罩,夙铃伏在他的背上,体内一点力气也没有,只剩下无因一边艰难对抗见血收鞘的本能,一边又在剑鞘内用它霸道的杀气来抵御外力,保护她的身体不被吞噬。
可也只是如此。
夙铃没法对抗那些不停涌入自己眼前耳边的幻象和幻音,那些或真或假的虚假逼得她的心志摇摇欲坠,她忍不住在发抖,然后感觉自己被他稳稳地托住。
他运力注入她的体内,温暖的力量竭力给予她支撑。
“能听到我说话吗?师妹,我们要出去了。”
她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出去,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夸大其词,她难以辨别任何,只能依赖楚明夷。
诡狱四道是积年的炼狱,这里的恶力与怨气霸道得不属于这世上任何一处炼狱。她不觉得楚明夷会是不受影响的例外,他的修为甚至还不如她,他的感受未必会比自己强多少。
可他走得很坚定。
说来好笑,她都不知道他是在往哪里走,可就觉得他是对的。
他这个样子,让她就想到当初在那怨鬼的幻境里,他也是这样背着她一路走回去。他坚定地想要回到正确的地方,她却在想着要不顾旁人地死在那里。
到如今,她怎么还能那样想?
她身体里的怨鬼感觉到了,某种不甘在两个女子身上得到了同样的共鸣,她心里这鬼在对她胡言乱语,将他竭力保护的她的神智摧得摇摇欲坠。
而楚明夷什么也不知道。
他为了留住她清醒的意识,一直在和她没话找话。夙铃听着他说起凤首山上那些过去的回忆,心里想,他怎么能将那些毫无任何意义或特别的点头之见说得那么意味深长?
明明根本就不是那样的。
他不是真的认为那是一段美好的时光在怀念,只是在努力用这些美化过变得有趣的回忆,来维持这位即将被此地侵蚀的同门的神智,让她努力坚持下来。
楚明夷交友广泛,他的好人缘从来不是凭空得来。他就是乐于对人伸出援手,所以当年在俗世相见,他即便不肯与故人相认,也还是回来帮了她。
她知道他想要救她的心是真的。
她也知道,换成另外一个谁在这里,他的心也是真的。
这并不与是不是夙铃有什么相干。
夙铃对他而言并不特别,她心里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过去的许多年是这样,在经历了某些意外以后也依然是这样。
她可以平平静静地接受,可这里是诡狱四道,她已经没力气去做抗衡。
她只是听着他这样的声音,又想起他们那些过去,不甘啊,怨恨啊,全都一股脑地涌上心头。
她真想问一问,为什么他可以爱这世上所有的女子,偏偏却要如此无情地对自己?
……不,还问他做什么?他如此游刃有余,只剩下她耿耿于怀,开口发问岂不是落人下风?
还问他做什么?她的无因剑震颤得这样厉害,她的手就环在他的脖颈……眼下他什么也不知道,她直接取他性命就好!
只要杀了他,只要他死在这里,管他生前如何风流浪荡,管他待她如何漠然无情,到头来也还是与当初在幻境里是一样的结果,她要死了,她得不到的某些物或人,终于有一样到死也留在她的身边。
她留住了,也算她赢了这命数一回。
她的手指蜷紧了,正勾住他肩上一根玉带。爱俊俏的人衣着一贯都精致,那衣带上的宝石硌得她掌心发痛,痛意让她维持了最后的清醒。
“师兄,我要控制不住自己了……你放下我罢。”
她的眼前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除了一片黑暗,就只剩下那些虚幻的假象,连她此刻正用手臂环绕着的楚明夷都看不见。
她的耳边已经什么都快要听不见了,那些风声和楚明夷的声音已经飘渺得好像远在千里之地。幻觉里的楚明夷用另一种温柔的声音同她说话,和现实掺杂在一起,已经几乎要分辨不清。
她如实告诉他,她已经无力抗拒五感受侵,再不多时,就会彻底失控。到那时候,她的杀心终究会成真的。
夙铃为凤首山死在这里,夙铃怎能害死自己的同门?
“我已经尽力坚持了,你也已经尽力救我了。师兄,已经足够了。”
楚明夷当然不会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感觉,他永远也不会体验到别人的感觉。他突然有些颤抖和无措了,脚下却一步也不敢停。
他的手臂勾了勾,想要她靠他再紧些:“师妹,只要再坚持一会儿,我们会出去的,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她只冷静地叙述事实:“一旦我彻底异化,你会是我第一个攻击的目标。师兄,你也已经在这里坚持了很久,你的余力是没法胜过我的……我会彻底害死你。”
莫说是余力,他又何曾赢过她?当年有且仅有的一场比试,是夙铃横剑在前,放过了他。
可他又要怎么放手?
他咬牙同她道:“你不会害死我。”
她无奈:“你何必意气用事……”
“我没有。”
楚明夷知道她已失去希望,即便自己如何坚持,如果没有一定的理由,理智如她,恐不会有求生的意志。
只要他说出自己能够来到这里的真正理由,她就会知道自己不是在信口开河。
这很简单。
可他忽而觉得好难开口。
心里的两种念头在反复拉扯,让他一时竟不知如何才好。
他眼神空远地望向前方:“要不要听我说一个秘密?”
他是一定要让她活下来的,可是说出来,也仿佛是尖刀剖肉,鲜血淋漓。
“我继承父母两人天赋,生来体质特殊,有不惑根骨,无偏无念,修无情道。所有幻象、幻音、幻觉,触之则破……诡狱四道里这些东西,影响不了我。”
所以,这就是唯一的原因。
他的根骨,决定他是唯一合适进来的那个人。
所以——
“所有幻境,都迷惑不了你吗?”
“是。”
所以,哪有什么日渐生情,哪有什么挣扎不安。他从前那些不言的纠结,不是他的本能在对抗情人结的力量,诚如他所言,当真只是怕她后悔罢了。
夙铃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在说让她燃起信心的话,可却说得她更加难过而难堪。
他笑着拥抱自己的模样好讽刺,某些动人温柔的话语好讽刺,怨鬼在她脑中冲撞,奋力叫嚣着他不爱你的声响,好讽刺。
她不能再想了。
“我会封闭五感,师兄。如果你坚持要带我出去,我就把一切都交给你,可以吗?”
只要如此,她就不会受任何影响,但之后所有的情况,就只剩下他带着她独自面对。
她把难题全丢给了他。
但楚明夷毫无犹豫地说了可以。
她勾住他衣带的手指开始掐诀,用最后的一分力量来封堵自己。
他庆幸于自己再一次让她保留了想要来活着出去的念头,赶在她尚有意识之前,与她说最后的几句安慰。
视觉失。
“只要你坚持到出去,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果真吗?”
嗅觉失。
“你想要什么?”
“我有想见的人。”
味觉失。
“你想见什么人?”
“师父、师姐……”
听觉失。
“还有吗?”
“……师兄。”
触觉失。
五感尽闭。
她的手指无力地松开衣带滑落下去,衣袖因为勾住他襟边的装饰而向上提了几分,露出她腕上缠绕的浅灰色的细长布带。
那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发带,被她平整地缠绕起来系好,仔细地藏在了衣袖之下,直到此刻才被勾开,让风吹到了他的眼前。
楚明夷始终坚定的脚步,直到此刻终于不再平稳。
他看着那条发带,耳边想着她最后那句师兄,她那句师兄是什么意思?
她是被掌门座下弟子保护的小师妹,她想要回去见她的同门,见她的师父、师姐、师兄……还是别的什么?
她问,所有幻境,都迷惑不了他吗,究竟问的是师兄楚明夷,还是那个被一同仓促拉入幻境的过客许郎?
他心里有鬼,仗着她认不出幻境里的自己,仗着她不知道自己与她当年那一段瓜葛,这才敢说出自己的秘密。
可如果,她偏偏就知道呢?
他的心脏跳得好大声,但没有一声能给予他回答。他们相见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短到他们对面而立,都来不及看清彼此的真面目。
楚明夷的脚下因为分心被绊了一下,踉跄之后又惊疑不定地提醒自己要继续向前。
她已经走不出去了,他答应了她一定要走出去,可是前路在他面前也变得模糊。
实际上,从他刚才背起她要向外走的时候,他就已经觉得吃力。他尽力压抑着沉重的呼吸想要装作没有关系,可是身体的异常根本不容忽视。
他觉得好沉重,一想到背后是夙铃,就仿佛沉重得要被拖拽入地狱。可这种沉重不来自于她,来自于他的心。
他没有那么百毒不侵,在某一刻,他好像也开始被某些无形的力量吞噬。
天生不必努力也好无情证道的这一条路,被他无数风流韵事也没能破解,他的修为在他的不甘不愿之下与日俱增,可他还是等到了自己日渐苍老的那一日。
师父和父母用那么复杂的目光看着他,他们一定在想他是如何破了道行,他还一味快乐,想自己终于能得偿所愿。
他怎么就没想过理由?
他不是很清晰地感觉到了吗?从遇到她开始,夙铃自始至终与旁人不一样。他怎么会无缘无故想要多看她一回,他怎么会无缘无故对她丢城弃池,他不爱她,就该早早除了那鬼,早早拉着她回到清醒的现世里才对。
不为夙铃,他留在凤首山做什么?他又回到凤首山做什么?不为夙铃,他在这诡狱四道里四处寻找不肯离去是为了什么?
他的眼前突然就凌乱成一片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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