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兄弟们 ...
-
洛泽馨是被一阵凉意刺激了一阵子,忽然一凉,襁褓被人解开,湿哒哒的尿布被抽走,凉风径直灌进来,激得他小腿一蹬,打了个哆嗦。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野里是几个嬷嬷凑上来的脸,周嬷嬷正弯腰给他换尿布,动作麻利又轻柔。
然后他看见了洛禛霆。
帝王不知何时醒了,正坐在榻边,一手支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身子看。目光专注而幽深,像在审视什么可疑的物件。
洛泽馨的脑袋嗡了一声。
等等。他现在光着屁股。光溜溜地暴露在空气里,被洛禛霆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从肚脐到脚趾,全部一览无余。
前三世的记忆在这一刻涌上来。他记起第一世还是第二世来着,有一次在军营里洗澡被楚绪撞见,那个粗神经的老爹倒是一脸坦然,他自己却臊得差点钻进水里淹死。
老爹抬眼看他:“害臊什么?你哪里我没见过?”
更何况是被洛禛霆看。
梦里那个清冷高傲的小兔崽子,若是在仇人面前被看光了屁股,大概宁愿当场咬舌自尽。洛禛霆显然也是这样想的——他盯着洛泽馨,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审视,似乎在确认什么。
确认这个会在他怀里喝奶、会尿裤子、会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小东西,到底是不是梦里那个宁折不弯的崽子。
洛泽馨心里翻了个白眼。
老登,你至于吗?哪个小孩不尿裤子?不尿裤子的那是妖怪。
不过说实话,被洛禛霆这么直勾勾盯着光屁股,饶是他已经活了三辈子看透红尘,此刻也觉得浑身不自在。那目光落在皮肤上的感觉让他后背发麻,裸露的肌肤一寸寸地收紧,连脚趾都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不行。老登能不能把头转过去?哪怕我是你亲儿子,被这么看着也……很难堪的好吗?
洛泽馨开始挣扎。
小婴儿的力气不大,但胜在四肢灵活。他蹬着两条肉嘟嘟的小腿,在空中乱踢,试图用脚丫子挡住要害部位。然而腿太短,档也档不住,反而让姿势更加滑稽。
周嬷嬷手里拿着干净的尿布,被他一通乱动弄得无从下手:"小殿下您别动呀,老奴给您换上新的……"
洛泽馨充耳不闻,继续踢蹬。他圆滚滚的小身子在榻上扭来扭去,像一条被翻了个儿的乌龟,手脚并用却寸步难移。洛禛霆就坐在旁边,视线追着他光溜溜的小身体,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洛泽馨看到了那个笑。脊背一凉,挣扎得更凶了。他甚至对着洛禛霆的方向虚虚踹了一脚——虽然腿短得根本够不着。
再看!再看我下次尿你身上!尿湿你龙袍!
洛禛霆显然读出了他眼里的意思。帝王挑了挑眉,非但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往前探了探身,看得更仔细了。
洛泽馨羞愤交加,干脆两眼一闭,装睡。
他闭着眼,睫毛还在微微颤抖,小脸皱成一团,一副"我已经死了别看我"的架势。周嬷嬷趁机把干净尿布垫到他身下,手脚麻利地裹好,又给他套上柔软的小衣裳。
丝绸贴着皮肤滑过去,细密又温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洛泽馨的挣扎渐渐停了,任由嬷嬷们把他翻过来翻过去地收拾。褓是明黄色的锦缎,绣着云纹和缠枝莲,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接缝。小衣裳也是极好的料子,领口镶了一圈细绒边,贴着下巴又软又暖。
周嬷嬷给他系好衣带,退后半步端详了一番,忍不住哎哟了一声。
"老奴照顾了大半辈子的小娃娃,头回见这么俊俏的小娃娃。"她笑着跟旁边的乳母说,"您瞧瞧这小脸,白生生的,眉眼多周正,跟年画上的童子似的。老奴记得陛下刚出生那会儿也是这样,白白净净的,招人疼得很。"
旁边几个嬷嬷乳母都凑过来看,纷纷点头称是。一个圆脸的嬷嬷接话道:"可不是嘛,奴婢在宫里这许多年,头回见刚满月的孩子就这么齐整的。这眉眼、这鼻梁,一看就是随了陛下。"
"尤其是眉间这颗小红痣,"周嬷嬷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虚虚点了点洛泽馨的眉心,"生得正好,瞧着就福气。"
洛泽馨装睡装得十分敬业,呼吸平稳,小胸脯均匀起伏,任人夸任人看,眼皮都不带动一下。只有他自己知道,被这么围着夸,那点羞愤渐渐被另一种情绪盖了过去——他悄悄用余光瞥了一眼洛禛霆,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出声反驳那些"随了陛下"的话。
嬷嬷们一边收拾一边继续低语。这个说四皇子的襁褓要再添两床被褥,那个说乳母得备着新的羊乳在暖笼里温着。言语间不自觉地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殷勤——能在紫宸殿贴身抚养的四皇子,其他几个皇子可没这个待遇。大皇子养在淑妃宫里,二皇子和三皇子还在贤妃膝下,都不曾像这样直接抱到皇帝寝殿来亲自看着。
如此圣宠,四皇子日后怕是要长在龙榻边的。
洛泽馨听着她们低语,心里嗤了一声。圣宠?你们知道个屁。老登这是把我放在眼皮底下监视,生怕我翻了天。不过……他确实没打算再"翻"什么。前三世翻够了,这世他只想暂时安生过日子。
周嬷嬷替他掖好被角,退到一旁。洛禛霆伸出手,把装睡的洛泽馨从榻上抱了起来。婴儿的身体又软又轻,落在臂弯里暖烘烘的一团。洛泽馨被迫停止了装睡——被这么一抱,他没办法继续闭着眼装下去了,只好颤了颤睫毛,睁开眼。
四目相对。
洛禛霆幽幽地看着他,目光沉静而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秋水。洛泽馨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但他面上纹丝不动,努力咧开嘴,露出一个标准的、人畜无害的婴儿笑容。
没有牙的粉红牙床在晨光里露出一小截,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弯成两弯月牙,配上眉间那颗细小的红痣,确实像年画上的小童子。
洛泽馨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老登,我是个正常的娃娃,别杀我哦。
洛禛霆盯着那个笑容看了几息。帝王的表情很难读懂,嘴角没有笑意,眼底却似乎有什么细微的情绪闪了一闪,快到洛泽馨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洛禛霆把他往上掂了掂,让他趴在自己肩头。洛泽馨的脸贴在帝王颈侧,温热的皮肤贴着他的脸颊,能感觉到那下面血管的搏动,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洛泽馨把脸往他颈窝里拱了拱,假装没听懂。他的小手揪着洛禛霆的衣领,手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圈绣金的滚边,心里却在盘算:装,我当然会装。前三世练出来的本事,这一世不就是为了活命么。
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有太监在门边禀报:"陛下,淑妃娘娘带着大皇子来了,想请陛下看看。"
洛禛霆拍着洛泽馨后背的手没有停,一下一下,节奏均匀。他沉吟了片刻,才淡淡道:"让她等着。"
洛泽馨趴在帝王肩头,透过微微敞开的殿门,看见远处回廊上有个雍容华贵的身影抱着襁褓立在那里,似乎正朝这边张望。
他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洛禛霆的颈窝里,闻着那股淡淡的龙涎香气,心想:老登,你可别把我交出去。你那几个妃子,没一个好人。
淑妃在殿外等了约莫两刻钟。
两刻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妃站到腿酸,也足够让整个皇宫的人都明白——陛下对这个不知道从哪里肚子里爬出来的四皇子,远比对外头妃嫔所出的几个儿子上心。
洛禛霆终于松口让她进来时,洛泽馨正被帝王单手托着,窝在他怀里睡得口水横流,小半张脸都埋在帝王的臂弯里,露出半边白嫩的腮帮子和那颗显眼的眉心红痣。
淑妃抱着洛泽安走进殿内,款款行了一礼。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宫装,妆容精致,气色极好,显然出月子后养得不错。怀里的大皇子裹着绣金襁褓,白白胖胖,睡得正沉。
"臣妾给陛下请安。"淑妃的声音婉转柔媚,目光却不自觉地往洛禛霆怀里瞟了瞟,"听闻四皇子近日在陛下跟前养着,臣妾想着大皇子与四皇子是手足兄弟,该多亲近亲近才是,便冒昧抱了来。"
洛禛霆"嗯"了一声,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正香的洛泽馨,那崽子似乎感应到外人来了,睫毛颤了颤,却不睁眼,反而往他胸口又拱了拱,小手攥着他的衣襟不撒手。
淑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抱着洛泽安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按规矩,她该把大皇子放在摇篮里给陛下过目,可摇篮旁边那张小床上如今睡着二皇子和三皇子——贤妃方才已经抱来放在那儿了,此刻双胞胎正并排躺着,裹着同样的襁褓,睡得摇头晃脑。
淑妃的目光掠过那张小床,又掠过洛禛霆怀里那个赖着不动的四皇子,指尖在襁褓上轻轻掐了一下。
洛禛霆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帝王的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温度,落在淑妃脸上时让她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
"朕乏了,"洛禛霆说,"孩子留下,你回去吧。"
淑妃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咬了咬唇,还是把怀里的洛泽安轻轻放在摇篮里,又替襁褓掖了掖角,这才退后两步,行礼告退。走到殿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正瞧见洛禛霆低头在四皇子额头上蹭了蹭,不知道是在闻还是在亲,那个向来冷面的帝王此刻眉眼间竟带着一丝近乎纵容的无奈。
淑妃攥紧了袖口,快步离去。
殿门合上,洛泽馨终于睁开了眼。
他方才根本就没睡实,只不过是在装。淑妃进来时那股子脂粉香气浓得呛鼻,让他差点打喷嚏,硬是忍着没动。直到那女人走了,他才松了口气,从洛禛霆怀里抬起头来,左右张望了一圈——小床上躺着双胞胎,摇篮里睡着大皇子,他身边这三个兄长倒是整整齐齐地凑齐了。
洛禛霆低头看他。小崽子刚醒,眼角还挂着半粒眼屎,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但那双眼睛却骨碌碌转得飞快,把殿内情形扫了个遍,最后落回他脸上。
四目相对,洛泽馨冲他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
老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非要在淑妃面前装父慈子孝是什么意思。
洛禛霆眯了眯眼,把他往榻上一放,转身去铜盆边净手。洛泽馨躺在榻上,侧头看着摇篮里那个白白胖胖的洛泽安——大皇子确实生得好,足月生的,比他这副皱巴巴的小身板壮实多了。
他看了一会儿,又把头扭向小床上的双胞胎。二皇子洛泽锦和三皇子洛泽宇睡得脸蛋红扑扑的,一个攥着拳头一个含着手指,长得一模一样,压根分不清谁是谁。
洛泽馨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肉乎乎的小手上。三个兄长,都比他大,都是妃嫔所出,都比他的身份"清白"。若不是洛禛霆把他留在身边亲自养着,大概早就被哪个妃子抱去养了——养在膝下,养出感情,养到某天"意外夭折"也不是不可能。
他正出神,忽然感觉有人捏住了他的脚踝。洛禛霆不知何时净完手回来了,此刻正拎着他一只小脚丫,翻来覆去地看,还捏了捏他圆滚滚的脚趾头。
"嗯?"帝王挑眉,"脚趾倒是齐整。"
洛泽馨被他捏得痒,忍不住蹬了一下,正蹬在洛禛霆手腕上。帝王"啧"了一声,把他的脚往下一按:"老实点。"
洛泽馨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缩回腿。洛禛霆又伸出手,把他整个人从榻上抱起来,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从头发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领口,目光仔仔细细地在他脸上逡巡。
洛泽馨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不好表现出什么,只好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装无辜。
洛禛霆端详了半晌,忽然低声说了句:"这颗痣,朕梦里那个也有。"
洛泽馨的心咯噔一跳。但他面上纹丝不动,甚至歪了歪脑袋,冲洛禛霆"呀"了一声,流下一串晶亮的口水,精准地滴在帝王的袖口上。
洛禛霆皱起眉头,把他放回榻上,嫌弃地甩了甩袖子。
"口水真多。"帝王转身去换衣裳,留下洛泽馨一个人躺在榻上,嘴角微微翘起。
梦里那个?当然有。梦里那个十二岁才长的,这辈子提前长出来了,大概是因为重生的缘故,气运和身体的细节都在悄然变化。但洛禛霆显然把"梦"和"现实"区分来看,他不认为眼前这个会流口水会尿裤子的小东西,和梦里那个清冷的少年是同一个人。
洛泽馨觉得这样挺好。让老登这么误会下去,至少眼下他是安全的。
他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面朝着内殿屏风的方向。屏风上绣着江山万里图,墨色山峦层叠起伏,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看着那幅图,想起第一世他登基后第一次站在金銮殿上,看见的就是这幅图的放大版——山河万里,尽在脚下。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以为所有的苦难都熬到了头,结果到头来,不过是个从始至终被利用的棋子。
这一世,他不要江山了……放屁,江山就是他的,与生俱来就是他的,只要老登不掐死他,他早晚把这老登从龙椅上拽下来。
洛泽馨闭上眼,听着身后洛禛霆换衣裳的窸窣声,听着摇篮里三个兄长均匀的呼吸声,听着殿外鸟雀不知疲倦的啁啾。他在这些声音里慢慢放松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身下的锦缎被面,一点一点滑入梦乡。
梦里没有边疆的黄沙,没有民间的破庙。只有一片暖融融的光,和楚绪隔着篝火看他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
殿内,洛禛霆换好衣裳走回来,站在榻边低头看着熟睡的洛泽馨。小崽子睡得四仰八叉,嘴唇微张,口水又浸湿了一小片被面。眉心那颗红痣在烛光下殷红如血,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净无辜。
帝王在他身边坐下,伸出手,悬在那颗痣上空,停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碰上去。
"不管你是哪个,"洛禛霆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辈子既然落在朕手里,就安分待着。"
榻上的小婴儿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他,发出细小的鼾声。
洛禛霆又瞅了两眼,嘴角上扬:“小崽子,知不知道朕囚禁太上皇和太后那年,太后诅咒朕,说朕这一生注定孤独终老不得好死,骂朕注定有天死在自己的儿子手里。”
顿了顿,他说:“怎么,你会杀了朕,还是你的兄长或者未来的弟弟会杀了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