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不过是野狗罢了 第一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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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洛禛霆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已经很久没做这种梦了。自打洛泽馨出生之后，那些关于前世的记忆碎片就渐渐淡了下去，偶尔有一两个画面闪过，也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他几乎要以为那些不过是他癔症犯了，是怀胎时气血翻涌惹出的幻觉，当不得真。
可今晚的梦格外清晰。
北疆的一座小城，城墙被轰塌了半边，街巷里横着尸体，有蛮夷的也有大洛的，混在一处分不清彼此。空气里飘着焦糊味和血腥气，混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洛禛霆飘在半空，看见楚绪从一个坍塌的屋角下扒开碎瓦，灰头土脸地往外拖人。
楚绪一世沧澜蛟运，本是滔天辅运、将相命格、可镇山河、可护万民，可那一年的他，早已被洛禛霆亲手折断所有前程。贬出京城，削尽官职，剥去爵位，无品无阶，无权无兵，空有一身顶尖沧澜蛟运，却被皇权死死压制、被人为锁死气运。
蛟龙困浅滩，气运不显，天赋埋没，纵有一身百战本领、满心护国赤诚，也无兵可用、无权可施。
楚家满门殉国，侄儿楚慕然、楚继然尽数战死沙场。偌大百年将门，血流殆尽，寸草不留。
那个孩子瘦得像一把柴，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好皮肉，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着，显然断了。他被楚绪从死人堆里捞出来时已经不会动了，眼睛半阖着，嘴唇干裂出血，脸上糊着泥灰和不知谁的血。楚绪把他放在一块平坦些的石板上，掰开他的嘴喂了半口水进去，那人才呛咳着缓过一口气来。
"爹……"那个孩子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蹭铁皮，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几乎不成调。
楚绪的手顿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张瘦脱了相的脸，眉间那颗朱砂痣上沾着灰，衬得那点红愈发触目惊心。将军的嘴唇动了动，眼眶底下有青黑的阴影，连日奔波让他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然后楚绪跪了下去。
膝盖撞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铠甲贴着血污的街砖，他跪得极快极干脆，像一根被风吹折的旗杆。垂着头，双手撑在膝前的碎石上，指甲缝里全是暗红色的血痂。
"四殿下。"楚绪的声音嘶哑，带着北疆风沙磨出来的粗粝，却在念出这三个字时微微发抖，"臣楚绪，接殿下回京。"
那个瘦成一把柴的孩子躺在石板上，睁着眼看他跪着，脸上的表情让洛禛霆的心口钝痛了一下。那不是十二三岁的孩子该有的神情——茫然里透着一股被人从悬崖边拽回来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落的无所适从。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发出一串含混的气音。干裂的嘴唇被扯开一个小口子，血珠渗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衣领里。
楚绪没有抬头看他。将军跪在碎石地上，把圣旨的抄本从怀里掏出来，展开，一字一字地念。声音稳得不像个刚死了侄子的人，稳得像在宣读军令。
"朕偶观天象，见帝星晦暗，七龙缺一，天命不显，以致四方灾祸频仍。今查皇四子流落民间多年，致龙嗣不全，天谴加身。特遣楚绪寻回皇四子归京，补全七龙之位，以镇国祚。赐名洛泽馨，即日启程还朝。钦此。"
楚绪念完，把圣旨的抄本双手举过头顶，依然跪着。石板上那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静静地听完了每一个字，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一种洛禛霆读不懂的空洞。他慢慢坐起来，断掉的左臂垂在身侧，用右手接过了那道圣旨，手指在"洛泽馨"三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补全七龙。"少年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肺里硬拽出来的，他把圣旨的抄本折好，放进怀里，然后撑着石板站起来。他站得很慢，因为左臂不能用，右脚也受了伤，整个人晃了两晃才勉强站稳。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楚绪，看了很久。
他想说我不回去，想说这里才是我的家，想说爹你起来。但楚绪先一步抬起了头，面色灰败，眼底有泪光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他伸手替楚新然抹掉嘴角的血沫，低声说了句："四殿下，边疆沦陷的事……朝廷说，是七龙缺一，气运不显所致。"
楚新然愣住了。
他花了很久才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七龙缺一——皇帝有六个皇子，他是流落在外的第七个。皇帝认为边疆的灾祸、蛮夷的屠城、气运的衰微，都是因为那个"缺一"。因为他这个异类流落在外，导致天命不全，灾祸不断，所以他被找回去，是为了补全七龙，让朝堂顺遂、气运归位。
他是那个替罪羊。蛮夷屠城的血债，被算在了他的头上。
"我是那个缺的。边疆沦陷，屠城，死这么多人，是我害的，是这个意思吗？"
楚绪没有接话。他跪着，额头抵在手背上，肩胛骨的轮廓透过铠甲隐隐凸出来，像两块嶙峋的石头。
梦里的楚新然在那一刻没有哭，也没有闹。他默默地躺了很久，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北疆的冬天见不到太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口倒扣的锅。然后他撑着那条断臂，慢慢坐起来，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走吧。"他说，"回京。"
接下来是两个月颠簸的路程。从北疆到京城，三千里路，换了两匹马三辆马车。少年一路没有哭过，也没怎么说话，偶尔在马车颠得厉害时咬着牙把断掉的手臂往怀里收了收，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楚绪骑马跟在车旁，隔着一道车帘偶尔递水递干粮进去，两人之间隔着君臣的礼数，隔着圣旨上那几行冷冰冰的字，隔着那道下跪之后再也没有消除的鸿沟。
到京城那日是个阴天。少年被从马车上扶下来时几乎站不稳，瘦得衣裳挂在身上直晃荡。他被带到殿前，穿过长长的汉白玉甬道时，两边有宫人垂手站着，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时都带着压不住的打量和嫌弃——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跟皇宫的雕梁画栋格格不入，像一只误入了锦缎堆里的灰麻雀。
麻雀起码会叫，他不会。
他进了殿，跪下去磕头。动作规规矩矩，一看就是楚绪在路上教过的。
龙椅上的洛禛霆——梦里的那个洛禛霆，面色冷淡，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那个瘦得脱了相的少年。少年的额头触着金砖地面，后颈的骨头凸出来一节，颈侧有几道浅淡的疤痕，大概是边疆那场屠城留下的。
"怎么瘦成这样？"龙椅上的人开口了。语气里没有心疼，只有一种例行公事般的随口一问，像在问桌上那道菜怎么凉了。
一层皮包着骨头，太难看的，难看的不像是他的种。
少年没有回答。他保持着磕头的姿势，额头贴着地砖，良久才说了一句话："儿臣……给父皇请安。"声音哑得像砂纸，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单薄。
"啧。"龙椅上的人发出一声不耐烦的气音，"连话也不会说？哑巴吗？"
台下传来几声低低的笑，压着嗓子，却还是顺着殿柱传了过来。少年没有抬头去看那些笑他的人，只把额头抵在地砖上，指尖蜷进掌心。
洛禛霆看着梦里的那个自己，那个坐在龙椅上对着一身狼狈的少年说出这些话的帝王，忽然觉得陌生极了。那个人高高在上，眉眼淡漠，看台阶下那个瘦弱的身影如同在看一件需要处理的公务。没有问他在边疆这十几年怎么过的，没有问他手臂上的伤疼不疼，没有问他路上颠簸了两个月累不累。只有一句"怎么瘦成这样"——还是嫌弃的语气。
"儿臣……"少年开口想再说什么。
龙椅上的人已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滚吧。回来了就安分守己，洗干净换身衣裳。这副样子在宫里晃荡，晦气。"
两个内侍上前把少年拽起来，左右架着往外拖。少年踉跄了一下，右脚的伤让他走得一瘸一拐，被内侍拽着胳膊拉扯过去时，断掉的左臂晃了一下，他缩了缩肩膀，却咬着牙没出声。
他快走到殿门口时，身后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父皇，他是谁呀？一个外面来的野人，值当父皇这样费心去接？"
不知道为什么，洛禛霆认得那个声音。那是大皇子洛泽安，穿着杏黄色的锦袍，跟洛泽馨一样的年纪，生得白净富态，此刻正倚在龙椅扶手上扯洛禛霆的袖子撒娇。少年的脸上带着明媚的笑，眉眼间全是恃宠而骄的理所当然。
龙椅上的帝王伸出手，摸了摸洛泽安的发顶，语气温和下来："安哥儿，他？"
洛禛霆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殿门口那个被内侍拽着的、瘦削到几乎站不稳的背影上。那个少年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脚步微微停了一瞬，却没有回头。
"不是谁。"梦里的洛禛霆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一个妓生的，野狗罢了。"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轻飘飘的，像在谈论天气。殿内几个皇子又笑起来，一个接一个，笑声在空阔的大殿里荡来荡去。洛泽安捂着嘴笑倒在洛禛霆胳膊上，撒娇似的说”父皇你怎么这样说人家”，声音里却满是得意。
殿门空旷，传得极远。那个瘦削的背影在门口彻底停住了，停了三息，然后被内侍拽着踉跄了一下，消失在了门外的日光里。
洛禛霆从梦里惊醒时，后背的衣裳湿透了。
他猛地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有冷汗顺着鬓发往下淌。殿内漆黑，帐幔低垂，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落在他攥紧的指节上。
野狗。
他把这个词含在舌尖上尝了一遍，尝出一股又苦又涩的味道，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那个少年站在殿门口停住的那三息——他在想什么？是被那句"野狗"刺得钝痛，还是早已麻木到无所谓了？洛禛霆不知道，因为梦里的他从来没有回头看过那个背影。
他坐在黑暗里许久，才渐渐平复了呼吸，偏头看向旁边的小孩。月光里，洛泽馨正睡得四仰八叉，一只胳膊搭在他身上。他睡得很安稳，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洛禛霆伸手过去，把那只小手拢进掌心，碰到那片温软的皮肤时，指尖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小崽子被他碰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眼缝。
洛禛霆没说话，只是把他从床上捞起来，搂进怀里。洛泽馨哼哼唧唧两声，半梦半醒地拱了拱，熟练地把脸埋进帝王颈窝里，小手揪着他的里衣前襟，又接着睡了。他身上带着奶香的气息，软绵绵暖烘烘的一团，贴在洛禛霆胸口，把他梦里那座冰冷的大殿一寸一寸地焐热了。
洛禛霆觉得自己魔怔了，梦里那个病秧子未来会弄死他那几个中龙凤的兄长？
八成是太过于疲惫，癔症罢了。
洛禛霆低头，下巴抵着那颗毛茸茸的发顶，在黑暗里闭了闭眼。
"野狗"吗？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不过是野狗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