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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制造竹筏 你的鱼钩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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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是在第三天清晨离开的。
许观亦推开树屋的小窗户,窗外天空澄澈,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挂在远处不动,好像也在享受台风过后的清静。
海面昨天还是沸腾的黑水,此刻变成了一片温驯的碧绿。浪很小,一波一波柔柔地拍在沙滩上,阳光洒在海面上,被细浪切成千万片碎金,亮得人睁不开眼。
空气里有一股清冽的咸味,混着被风雨打碎的植物的清香。许观亦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里那些被台风憋了好几天的浊气,终于被换了干净。
她从树屋的楼梯上爬下来,赤脚踩在沙滩上。蒸馏坑早就没了踪影,沙滩上只留下一个被填平的浅坑。
但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还活着。树屋还在。
最重要的是,今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这么好的天气,不造船,天理难容。
“时敬,天晴了。”
【雨过天晴。你那边阳光很好。】
“好得不得了。”许观亦仰起脸,让阳光直直地打在脸上。好几天没见到正经太阳了,皮肤被晒得有点发痒,但她舍不得躲开。“我今天要造船,之前说好的。”
【行。材料够不够?】
许观亦开始清点剩余的竹竿。之前一共一百根,搭建树屋用掉了将近七十根——框架、地板、墙体、楼梯,样样都得用。现在剩下的还有三十来根,长短粗细都有。铁丝还剩一半多,保鲜膜还剩大半卷,海藻绳也还有一些。
“竹竿三十多根,应该够扎一个小型筏子。”许观亦把竹竿一根一根拖到沙滩上排开,“铁丝大概还剩二十多米,海藻绳也有。工具还是那把铁片刀,外加一些竹条和棕榈叶。够用吗?”
【够。扎竹筏不用太多材料,关键是结构要结实。】
许观亦在沙滩上盘腿坐下,把长的十几根竹竿挑出来排成一排,短的放在另一边备用。竹竿在台风里被雨水泡了好几天,表面有些发暗,但没有开裂的。她用手指敲了敲竹筒,发出“咚咚”的闷响,声音很实,说明里面没有进水。
“从哪一步开始?”
【先把竹竿按长短分好。最长的做筏身的纵向龙骨,挑十到十二根,长度尽量统一。短一点的做横向支撑,每隔一段距离绑一根。】
“龙骨?”许观亦忍不住笑了,“你还知道龙骨呢。”
【我昨晚查了。不能让你一个人在海上飘着,连船的结构都不懂。】
“你昨晚又熬夜了。”
【这次真的只查了船。没查别的。】
许观亦哼了一声,懒得拆穿他。她把竹竿按长短分了四堆:最长最粗的十二根做纵向龙骨,中等粗细的八根做横向支撑,再细一点的劈成竹条加固,最短最细的留着做船桨和撑篙。
“分好了。龙骨十二根,横撑八根。”
【好。先把十二根龙骨并排放在沙滩上,大头朝前,小头朝后。竹竿之间留一指宽的缝隙,不能太密也不能太松。太密了阻力大,太松了容易散架。】
许观亦把竹竿一根一根挪到位,用手比着间距。竹竿前端因为直径粗,并排在一起显得头重脚轻,她想了想,把两根最长最粗的放在最中间,两侧依次排列稍细的,尾部自然就收窄了,整体看起来像一把展开的扇子。
“排好了。看着有点像那么回事。”她往后退了两步,歪着头打量自己的作品。
【排好之后开始绑横向支撑。先在龙骨三分之一处和三分之二处各上一根横撑,这两个点是受力最关键的部位。绑的时候铁丝要绕两圈再拧紧,拧紧之后用钳——你没有钳子,用石头砸也行,把铁丝头砸弯,别翘着,会划伤脚。】
许观亦拿起第一根横撑,横着搭在龙骨上。她用铁丝穿过两根竹竿之间的缝隙,绕龙骨一圈再绕横撑一圈,交叉拧紧,然后用珊瑚石把铁丝头砸平。铁丝勒进竹皮里,留下一道凹痕。
第一道横撑绑完,她用力摇了摇,十二根龙骨被铁丝锁在一起,整体框架已经有点样子了。
“横撑绑好了第一根。还别说,挺结实的。”
【继续。第二根横撑绑在尾部的三分之一处。然后在头尾两端各加一根横撑封边。这样整体框架就是一个长方形了。】
许观亦依言操作。第二根横撑、第三根、第四根——等四根主要横撑都绑完之后,一个长方形的竹筏骨架就成型了,长将近三米,宽一米出头,躺一个人绰绰有余。
【框架好了之后,在中段再加两根辅助横撑,不用太粗,细竹竿就行。这是为了分散受力,你站上去的时候不会把某一根龙骨压断。】
许观亦又加了两根细竹竿。整个筏身现在有六根横向支撑,每隔半米左右一根,竹竿之间互相牵扯、互相借力,整体结构已经非常稳固了。
【接下来把竹条交叉绑在框架上,铺成网状。这一步是为了防止筏子下水以后龙骨左右滑动。你劈的竹条够不够?】
“够,昨天剩了不少。”
许观亦把之前劈好的竹条拿出来。她按照陆时敬说的,把竹条斜着交叉铺在框架上,每根竹条和每一根龙骨的交汇点都用细铁丝绑紧。
这活儿比绑横撑费劲得多。竹条和龙骨的交汇点太多了——十二根龙骨乘上十几根交叉竹条,就是上百个绑扎点。许观亦一个一个地绑,手指被细铁丝勒出了好几道红印子。她绑一会儿就得停下来活动活动手指,甩两下手,然后继续绑。
海风吹过来的时候凉快一阵,风一停又开始热。她额头上渗出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竹竿上,很快就被蒸干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她绑完最后一根竹条,抬头对着面板控诉。
【什么故意的?】
“让我绑这么多竹条。你是不是在报复我不让你熬夜?”
【我在帮你造一艘结实的船。你要是想随便扎一扎就下水,我也没意见。】
许观亦低头看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交汇点,每一根竹条都绑得死死的,没有一点松动。她承认陆时敬是对的,这艘竹筏现在看起来已经不只是“像那么回事”了,它看起来真的能下水。
“还有多久能下水?”她有点迫不及待了。
【还差船桨和撑篙。你找两根最长的竹竿,一头削平当桨面,另一头削圆当握柄。撑篙不用削,直接用长竹竿就行,在浅水区撑底用得着。】
许观亦从剩余竹竿里挑了最直最长的两根,用铁片刀开始削。削竹竿比劈竹竿费劲得多,竹竿表面光滑坚硬,铁片刀不够锋利,每一下都要来回锯好几回。她削了将近半个小时,总算削出了一个勉强能用的桨面。握柄裹了两圈海藻绳,握着不打滑。
她把做好的船桨放到一边,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肩背。脊椎骨咔咔响了好几声。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沙滩上那艘已经成型的竹筏。
十二根龙骨排得整整齐齐,六根横撑牢牢地锁着框架,十几根竹条交叉成细密的网状铺在上面。铁丝绑扎点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像竹子身上长出来的银色斑点。竹筏整体呈一个流畅的长方形,尾部微微收窄,前端略宽。
它看起来一点都不精致。不像她在杂志上看过的那些游艇,不像海港里停泊的那些白色帆船,甚至比不上公园里那种供人泛舟的脚踏船。
可它是她的。
她一根竹竿一根竹竿挑出来,一根铁丝一根铁丝拧上去,用被铁丝勒破的手指、被晒脱皮的肩膀、被汗水浸透的衣服换来的。
“时敬,我造好了。”
【不错吧?】
“不错。特别不错。”许观亦绕着竹筏走了一圈,“我觉得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厉害的事情,除了拿下你,就是造了这艘船。”
【……你拿我做参照物?】
“怎么,不满意?”
【满意。能被你拿来跟船比,我已经很荣幸了。】
许观亦大笑了出来。笑声在空旷的海面上传了很远,连她自己都被这笑声吓了一跳,她有多久没这么笑过了?
她决定现在就把竹筏拖下水。
一个人拖着在沙滩上走还是有些吃力。她抓住筏子前端的铁丝环,那是她特意留出来的牵引环,把海藻绳穿进去拖着走。脚后跟在沙子里蹬出一串深坑,竹筏在身后缓慢地滑入水面。
第一波海浪漫过竹筏前端的时候,许观亦屏住了呼吸。
竹筏没有散架,没有翻覆,随着海浪轻轻地上下起伏。
“它浮起来了!”许观亦兴奋地喊了一声。
【浮起来了?稳不稳?】
许观亦没有回答。她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抓住竹筏边缘,另一只手撑着沙滩,左脚先踩上去——竹筏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浮回来。她稳住重心,右脚也跟了上去。
然后她整个人就站在了竹筏上。
竹筏在她脚下晃了晃,像是一头还没适应背上多了一个人的小马驹。她能感觉到海水在竹筏下面涌动,每一道细浪都会传到脚底,通过竹竿再传遍全身。那种感觉很奇怪——在船上你觉得自己和海水是隔开的,可在竹筏上,海水的每一次呼吸都直接传递到你身上。
她慢慢走到竹筏中央,蹲下来,双手握住船桨,把桨面探进海水里,试了一划,竹筏不听话地向右边歪。她又划了一下左边,竹筏又歪到了左边。她看着海水表面上有船桨搅出的白沫,想起刚才还在得意自己造了艘船,现在却连前进一步都办不到。
【慢慢来,别急。先习惯它的惯性。】
许观亦点点头,把船桨搁在腿上,双手平放在竹筏两侧,让自己去感觉波浪的节奏——上下、下上、再上下。过了一阵子,她不再那么慌乱了,重新拿起桨试划过水,竹筏终于开始沿着一条歪歪扭扭但大致向前的轨迹移动。
“出来了。”她轻声说。
竹筏越过了小岛边缘的浅水区,底下的海水从翡翠绿变成了深蓝,她知道已离开岸边了。眼前的风景和在岛上看见的完全不同。从小岛上看海,景框是固定的,海面和沙滩永远是主角;从筏子上看海,你自己是画面中央唯一的主角,四面八方的海平线都围绕着你旋转。风也好,阳光也好,水底下模糊的鱼群也好,都只围绕着你。
她把船桨横在腿上,干脆不再去刻意操控方向了,随筏子慢慢飘开,任由自己漂浮在碧波之上。
“不想划了。我现在坐在筏子上。”她说。
【不动一会儿?】
“舍不得动。这里的海太安静了。”
她拿出鱼竿往海里一甩,然后就这么盘腿坐在竹筏上,眯着眼看着海面。阳光暖洋洋的,海风轻悠悠的,竹筏像一只懒洋洋的大乌龟在水面上慢慢打转。
她忽然想到什么,翘起嘴角说了一句话。
“时敬,你说我这样是不是很像姜太公?”
【姜太公?】
“对啊。我坐在竹筏上钓鱼,鱼钩是直的都无所谓。愿者上钩嘛。”
字幕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跳出来一行字:
【你的鱼钩要是直的,我就把你扔下去。】
许观亦哈哈大笑,差点把鱼竿掉海里。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姜太公钓鱼是境界,境界你懂吗?”
【我觉得以你目前的食物储备,应该先把境界放一放,把鱼钓上来再说。】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不是刚把饵挂上了嘛。”许观亦撅着嘴,把鱼竿握好。其实她心里也没真想当什么姜太公,她就是觉得这一刻太奢侈了。
她想把自己骗进一个假象里,骗自己这趟出海并不是为了生存物资,而纯粹是一次度假。身后的棕榈树宛如度假村里刻意栽种的景观植被,头顶的阳光是特意预订的好天气,脚底下的竹筏是酒店赠送的免费体验项目。她握着的也不是鱼竿,而是某种她自费参加的深海垂钓活动的道具。
她闭上眼,海风轻轻吹着她的睫毛。还有一阵阵海浪声摇晃着她的身体,这跟小时候父亲带她去海边坐的小木船没有什么分别。
她细想起来,父亲还在世的时候,许家还没那么复杂,她也没有被家族当成一个门面来培养。那时候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穿着小花裙在沙滩上踩水,回头看父亲坐在沙滩椅上笑。那时候快乐和现在不一样,现在的快乐是需要交换的——用一场台风换一个晴天,用一天劳累换一碗果汤。而那时候的快乐,好像什么也不用换,忽然就有了。
“时敬,我想我爸了,就一点点。”
【等出去了,带我去看看他老人家。到地方了我给您两位带酒,然后躲到一边去,不妨碍你们说话。】
许观亦被他“您两位”逗得直笑,笑出了一点鼻音。
“其实我就是想起小时候他带我去坐船。也是这么一晃一晃的,我就睡着了。醒了之后我问他,船还在晃吗?他说不晃了,我说胡说,明明还在晃。他就抱着我下船,说那是你腿太短了,站不稳才觉得晃。”
【你爸说话跟你一个风格。】
“那当然,我是他女儿。”许观亦骄傲地挺了挺胸,然后自己又笑了,“不过我爸比我会说。他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他说,观亦啊,人这一辈子就是在海上漂,漂到哪算哪。但你要是能在海上把自己逗笑,那就漂到哪都是赢家。”
【说得好。】
“我也觉得。我现在就在实践他这句话。虽然我不知道漂到哪,但我把自己逗笑了。所以,我赢了。”
最后三个字一出口,她突然觉得这句话真的不只是玩笑。她确实赢了。赢了台风,赢了海啸,赢了鲨鱼,赢了那些暗中等待着挑战她底线的一切事物。她还在呼吸,还在晒太阳,还能笑,还能把鱼竿甩出去期待下一口食物——她就是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