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龙嗣》冰镇果盘

14、新生 孩儿阿缘…

　　“痛——好痛——呃啊——”

　　“快按住公子！莫让他乱动！”

　　“热水！快！！！”

　　“叫公子把参片压在舌下！”

　　又是一阵剧痛袭来，李溪临难以克制地弓起身子，食指乱抓：“大哥——大哥——”

　　李峰岩这一生，下狱不曾慌乱，跟随太子宫变亦不曾慌乱，此刻却在小弟生产时，在房外连连踱步，额间急得冷汗直流。

　　产房中传来的每一声惨叫，都像一双利爪狠狠撕扯着他的心，听得他胆战心惊，恨不能以身替之！

　　想想李溪临自幼娇惯，一点小伤都要哄半天，何曾经历过这般痛楚来？

　　他这么一想，又想起昔日从各处听闻到的生产危险来，更是心如擂鼓：

　　若生产不顺可怎么好？

　　若胎位不正可怎么好？

　　若溪临没力气了可怎么好？

　　若胎儿太大生不出可怎么好？

　　若生产时受了伤可怎么好？

　　若产后大出血可怎么好？

　　溪临——溪临！

　　此刻，他猛然听见李溪临在产房内的叫声，几乎是下意识地贴在了门板上：

　　“溪临！我在！大哥在这陪着你！溪临别怕！”

　　“大哥——”李溪临的声音带着哭腔，“好痛——我受不住了——”

　　“溪临！坚持一下！” 李峰岩亦涌出泪来，“待你平安生下孩儿，大哥带着你们一道畅游京中！你不是喜欢那艘游船吗？大哥回去便买下！等你好了，咱们抱着孩子一道登船赏玩——”

　　“呃啊——”

　　又是一阵痛呼传来，李峰岩心中一颤，几乎要跪坐下来：“溪临！”

　　昔日不动如山的冷面郎君李峰岩，此刻竟也带出了哭腔来：“溪临——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现如今，李峰岩除了这句话，终究是什么也帮不上幼弟了。

　　“开水，开水！再换盆开水来！开水不能断！”

　　殷惠儿生产过，自是知晓生产的艰难。她陪在李溪临身边，洗净了帕子，为李溪临不断擦汗：

　　“溪临，再坚持一下！快了，就快了！”

　　“殷姐姐——”李溪临喘息着，颤声道，“可以——用力了吗——”

　　殷惠儿看向稳婆：“可以了吗？情况怎么样了？！”

　　“开全了！开全了！”稳婆欣喜道，“公子可以用力了！”

　　“好……”伴随着下一轮剧痛到来，李溪临强忍着不再痛呼出声，只借着这股推力不断将胎儿往下推，“呃嗯——”

　　身子因用力而弓起，不断颤动。食指紧抓床单，抓出道道皱褶——

　　“胎位是正的——”

　　“快了——快了！”

　　“继续用力——”

　　李溪临已记不清自己究竟痛了几轮。

　　只记得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缝照进来时，他只觉得身下骤然一松，便脱力倒在了床上。

　　这一夜的生产，榨干了李溪临的所有气力。他虚弱地躺在床上，能做的事情只剩下呼吸。仿佛随时要昏死过去。

　　可这时，他耳边传来了一阵清脆的婴儿啼哭声：“哇——哇——哇——”

　　孩子……

　　是他的孩子……

　　他历经千辛万苦，孕育产下的孩子……

　　李溪临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强行撑起沉重的眼皮，气若游丝：“孩子……”

　　“孩子在这！”殷惠儿抱着已经被包进小襁褓中的婴儿，凑到李溪临身边，激动得热泪盈眶，“你瞧，哭得多大声——真有力气！往后定是个健壮的小家伙！”

　　李溪临眼瞧着面前白白嫩嫩的婴儿，泪水涌出眼眶：“孩子——”

　　他想抬手抱一抱孩子，摸一摸孩子的小脸，却浑身都没有力气。

　　就在这时，守在门口一整夜的李峰岩也在按捺不住，得到允许后率先闯入房中：

　　“溪临！”

　　李溪临的声音分外虚弱：“大哥……”

　　“你怎么样了？”李峰岩紧张至极，“身子如何？可有不适？”

　　“我没事了，大哥。”李溪临抽泣道，“都怪我识人不明，牵连大哥——”

　　“这是他们精心谋划的圈套，又岂能全都怪你？”李峰岩握紧李溪临的手，“溪临，你受苦了！”

　　“大哥，扶我起来……”李溪临请求道，“我想抱抱孩子……”

　　“这……”李峰岩不忍，“你刚刚生产完……”

　　“李公子放心，不碍事的。”却是明道人走进房中来，“且让李小公子抱一抱孩子吧。”

　　李峰岩便依言坐在床边，将李溪临抱入怀中。

　　他也还未曾好好见见幼弟拼死生下的孩子。

　　就见这小婴儿面色红润，只哭了两嗓子便沉沉睡去了。

　　瞧着甚是可爱。

　　李溪临抱着孩子，只觉心中软成一片：“大哥，你瞧他……多可爱呀。”

　　“是啊。”李峰岩低声道，“辛苦溪临。我李家算是有下一代了。”

　　提起李家，李溪临的神色也黯淡下去：“大哥……”

　　“溪临。父亲与母亲已被问罪，押入大牢。”李峰岩低声道，“我李家曾造下罪孽。我身为李家子嗣，难逃其咎。我已向太子殿下请辞。待归家后，便拆了家中那萝红别院，为林姨娘超度。”

　　李溪临抽泣道：“多谢大哥。”

　　唯有明道人见着眼前和乐温馨的一幕，心中虽有不忍，却仍不得不开口：“李小公子……关于这孩子，有件事情，小道不得不如实告知。”

　　李溪临面色一白，下意识紧紧搂住孩子：“……明道长请说。”

　　“这孩子身为重阳龙嗣，本是逆天而生，命格不凡。”明道人低声道，“只是……若要长成，幼年时不可沾染红尘。若养在红尘中，只怕……不得长久。”

　　李溪临尚未开口，李峰岩便急了：“道长，此话怎讲？”

　　“大哥。”李溪临制止了李峰岩，低头不舍地看了看孩子，“明道长一路相助，溪临信得过明道长。若这孩子当真不能长于红尘之中……还请明道长带他一同去吧。”

　　明道长眼见李溪临眼含热泪，看着孩儿那不舍的神情，心中不忍：“李小公子……舍得？”

　　“自然是不舍得。”李溪临哽咽道，“可为了孩儿平安成长……不舍得也得舍得。我对孩儿唯一的期盼，便是能平安长大。来这世间游历一遭，是溪临与这孩儿的缘分。其他的……溪临别无所求。”

　　李峰岩明白了李溪临的意思。虽痛心幼弟刚生下孩子，便要与孩子骨肉分离，此刻却也只能添上一句：“劳烦明道长替我李家照看这个孩子。所需一应物品钱财，由我李家承担，明道长只管开口！”

　　李溪临看着孩子许久，终于抬起头来：“道长不知何时启程？”

　　“……”

　　“立时便要走吗？”

　　“事不宜迟。”明道长叹息，“原就是重阳龙嗣，加上提前出生……只这几日，便要离开。”

　　“……烦请明道长多多费心了。”李溪临纵然再不舍，终究还是顾念着孩子的安危，“若有需要，明道长可随时来寻我。”

　　“既然李小公子信任小道，小道必定将这孩子抚养成人。等到这孩子十五六岁，小道必定让孩子前来寻李小公子。”

　　“……多谢道长。”

　　太子登基了。

　　而老皇帝，也并未成功当上太上皇。

　　倒不是太子苛待老皇帝。

　　只是那夜李溪临平安生产后，萝红别院之中的冤魂失去了重阳龙嗣的镇压，替命之术也失效了。于是，它们自然而然地蜂拥涌向了真正的罪魁祸首。

　　萧子游和老皇帝。

　　老皇帝原以为药婴借寿之事，全数都是萧子游在经手。他并未真正手染血腥。

　　即便索命，也索不到他头上来。

　　可是，那被借走的寿数，却尽数都用在了老皇帝身上。

　　他早在接受药婴性命的那一刻，便已沾染了因果。

　　萧子游和老皇帝死得极惨。

　　被冤魂撕咬得不成人形。

　　只剩了碎骨碎肉，散乱在宫宇之中。

　　而外面守卫的侍卫与宫人，竟一整夜都没见老皇帝与萧子游的惨叫声。想来是冤魂在复仇时屏蔽了外界生魂。

　　直至第二日，照例前来查看的宫人推开宫门，便见满屋满墙的碎骨碎肉。

　　吓得登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如此惨状，世所罕见。

　　此二人终究是自食恶果。

　　太子登基后，驳回了李峰岩的请辞。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太子刚刚登基，人心不稳。此刻正是最需要左膀右臂的时候。只是，李峰岩的官职得以保留，国公之名却如李峰岩所求收回了。

　　至于李国公与国公夫人，二人残害无辜以保家族气运的手段，只要用心并不难查。

　　只是二人并未最终等到审判，便在狱中暴毙了。

　　死前仿佛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而两座萝红别院，也都在明道人的帮助下成功拆除。萝红别院之中镇压的所有魂魄，都尽数入了轮回。

　　其中包括被镇压多年的林姨娘。

　　做完这一切，明道人便抱着孩子走了。

　　孩子的名字是明道人取的。

　　叫做阿缘。

　　希望借此名，日后有缘再得相见。

　　至于赵秋鹤，在萧子游死后并未改嫁，仍旧安心做她的郡王妃，抚养着萧子游明面上的唯一的子嗣。

　　这个子嗣，自然就是殷惠儿所生的萧信。

　　赵秋鹤待萧信视如己出，与萧信的生母殷惠儿一同抚养。偶尔边关告急，赵秋鹤甚至带兵离京，前去边关支援。

　　如此十几年来，赵秋鹤立下赫赫战功。当今天子甚是欣赏这般奇女子，封她做了将军。

　　而萧信作为赵将军膝下唯一的子嗣，又是皇室血脉，身份自然水涨船高。

　　萧信生来活泼机灵，分外讨人喜欢。因与李家关系匪浅，萧信自幼便常去李家玩耍。

　　李溪临自从重新回了李家之后，未曾想过婚嫁之事，只身一人打理着家族产业，为兄长分忧。

　　时光如白驹过隙，一晃而逝。

　　如今已是十六年过去了。

　　这日，萧信与同伴一道出城踏青游玩，在旷野上正纵马驰骋，远远就瞧见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俊美少年郎，背着小包袱，朝城门方向走。

　　那少年郎生得极好，眉清目秀，身量高挑。明明才十六岁上下的年纪，却十分沉稳。

　　不知为何，萧信只觉得这少年郎的眉眼瞧着分外眼熟，却始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于是萧信便策马上前，勒住缰绳，高声问道：

　　“兄台欲往何处去？”

　　那少年郎果然顿住，抬眼朝萧信望去。

　　就见一个衣着华丽的富贵公子，生得唇红齿白，眉目如画，骑着一匹白色的高头大马，英姿勃勃，意气风发。

　　不知怎的，那少年心中涌起一股亲近之意来，站定抱拳：“正要往城中寻亲。”

　　“此处距离京城路途尚远，兄台可会骑马？”

　　少年朗声道：“略通骑术！”

　　“好！”萧信笑着吩咐下属，“去牵一匹好马来！”

　　就见侍从果然牵来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来，皮毛油光水滑，浑身不见一丝杂色。

　　“我如今也正要回城！”萧信抱拳道，“公子何不骑马与我一道？”

　　少年亦不拒绝：“多谢公子！”

　　“在下姓萧，名信！”萧信抱拳行礼，“还不知公子姓名？”

　　“在下姓李。单名一个缘字。公子唤我阿缘便好。”

　　与同伴道别后，萧信便与阿缘一道上路了。

　　萧信与阿缘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一路策马飞奔向京城。

　　待到城门，二人已是称兄道弟。

　　阿缘下马来，朝萧信抱拳：“多谢萧兄借马！”

　　“好说好说！”萧信亦下马笑道，“不知缘弟要去何处认亲？”

　　“我临走前，师父给我卜了一卦。”阿缘道，“命我进城之后，沿着河流走。便会见到亲人。”

　　“河流？”萧信笑道，“城中只有一条河流，我且带你去寻！”

　　二人一路走一路聊，只觉相见恨晚。

　　聊着聊着便聊到了寻亲之事上。萧信心中疑惑：“缘弟前来认亲，连信物也不曾带吗？”

　　“师父不曾给过我什么信物。”阿缘道，“只说见到了，便知晓——”

　　忽然，阿缘僵在原地不动了。

　　萧信顺着阿缘的目光看过去，就见一河边小亭上，坐着一个人。

　　只看背影，萧信便也能认出，这是李家小叔叔李溪临，笑道：“竟是这般巧！在此巧遇李小叔！”

　　阿缘只觉心脏怦怦直跳。

　　他抬手捂住心口，呢喃道：“是啊，好巧。”

　　“来吧来吧！今日难得碰到李小叔，我来为你们引荐！”

　　“……好。”

　　阿缘忽然紧张起来。

　　他不知这紧张从何而来。

　　仿佛只第一眼看到那人，便觉心中悸动。

　　有一个念头始终在他心头环绕，告诉他，亭中坐着的那个人，就是他此行要寻找的人。

　　萧信蹦蹦跳跳地直朝亭子上而去：“李小叔，李小叔！今日这么大的风，怎在河边吹风？当心伤了身子！”

　　“是阿信啊。”李溪临听见萧信的声音，原本惆怅的心绪缓解了些许，笑道，“今天日子特别，每到今日，总想来河边看一看。或许就能盼见……”

　　话音未落，李溪临忽然一怔。

　　他看见了萧信身后跟着的那个十六岁的少年郎。

　　砰——砰——砰——

　　李溪临的心脏毫无缘由地悸动起来。

　　他猛地起身，一眨不眨地看着阿缘。

　　或许……重阳龙嗣当真有些神异之处。

　　若非如此……缘何刚出生便分隔两地的父子二人，只一见面，便清楚对方是何身份？

　　李溪临身子颤抖着，看着阿缘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阿缘眼眶泛红。

　　在临行前，师父便告知了他的身世。

　　他也知道，自己身为重阳龙嗣，生父是个男子。生下他来，九死一生。

　　自己却十几年未曾承欢膝下——直至今日。

　　阿缘在李溪临身前几步站定。

　　十六岁的少年郎，面庞仍然稚嫩，身量却隐约有了成人模样。

　　萧信仿佛也察觉到了什么，默默退开一步，看着二人。

　　终于是阿缘先动了。

　　他双膝跪地，朝李溪临拜了一拜。起身后，他看向李溪临，双眸含泪：

　　“孩儿阿缘……拜见父亲。”

　　——“重阳龙嗣”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