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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风落回少年时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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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的盛夏,闷得人胸口发沉,连呼吸都带着滞重的黏腻。
天色压得很低,整片城市被笼在一层滚烫凝滞的热气里,无风无凉,蝉鸣聒噪得近乎刺耳,反反复复碾在耳膜上。空气湿热浑浊,楼宇、树木、老旧街巷尽数被晒得蔫静沉闷,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裹得人浑身疲乏,连抬手喘息都觉得费力。
傍晚七点,暮色迟迟不肯沉降。
许珺好背着简单的黑色双肩包,指尖捏着刚领到的数学博士学位证书,静静立在老旧小区的单元楼下。纸面规整庄重,是外人眼里光鲜圆满的学历终点。
今年,她三十岁。
她的求学路算不上一路顶配耀眼。本科只是省内普通一本,资质平平,起点寻常。只是她生性够稳、够自律、够能熬,凭着一股子死磕的韧劲,一路逆袭上岸,考入国内顶尖高校读研、读博,整整八年泡在学术圈层里,熬过上百个通宵,啃下无数晦涩推演,最终拿到博士头衔。
在外人眼中,她已然彻底翻盘,逆风成才,是邻里口中出息争气的典范。
只有许珺好自己清楚,这一路,从来不是热爱支撑,只是茫然的随波逐流。
当年高考填报志愿,她彼时年纪尚浅,对未来一无所知,填报失误阴差阳错被调剂到数学系。此后十几年光阴,她没有叛逆,没有跑偏,没有停歇,顺着所有人眼中最正确、最安稳的升学路一路狂奔。
别人以为她是天生偏爱数理、一心深耕学术。
实则她只是——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如今学位到手,十几年紧绷的弦骤然断裂,所有既定的、单一的人生目标轰然落幕。
抬眼望去,周遭同龄人的人生早已落地生根。
昔日同学、儿时玩伴,大多早已工作数年,站稳职场,有人结婚成家、儿女绕膝,有人立业安稳、生活笃定。所有人都沿着世俗的轨迹稳步前行,有烟火、有归宿、有当下、有奔头。
唯独她。
半生只知读书,一朝脱离高压校园,骤然落入空旷的人间。
没有职场积淀,没有生活烟火,没有既定下一步。别人皆有归途,唯独她空空荡荡,仿佛被落在所有人的节奏之外。
单元楼的声控灯被脚步震亮,暖黄光线扫过斑驳墙面,驱不散傍晚沉积的燥热。这里是她生活三十年的老小区,烟火稠密,邻里熟稔,岁岁年年皆是一成不变的安稳。
许珺好的父母都是普通市井百姓,勤恳踏实,半生朴素。
父亲许建国性子沉默寡言,敦厚内敛,不善说教,从小到大给足了她自由与信任,从不干预她的任何选择。
母亲林桂兰热忱心软,待人宽厚,一生节俭持家,唯独对女儿藏着朴素的望女成凤。日常细碎唠叨,操心不休,嘴碎心软,所有疼爱都藏在日复一日的琐碎叮嘱里。
夫妻二人年少失学,心底始终敬重读书人。正因如此,他们从未插手她的学业。许珺好自幼自律自主,学习从无需督促,所有道路皆是自己摸索、自己抉择,父母只默默支持、由衷骄傲。
小区里最特别的一户,是对门邻居。
那里住着一对温文尔雅的老夫妻。老爷子是高校退休文科教授,风骨端方;老太太是退休国画艺术家,性情恬淡。二老谈吐温润,气质清雅,待人谦和有礼,是整片楼栋最受人敬重的长辈。
父母一直由衷敬佩这户书香门第,时常叮嘱她多学二老的从容气度。
而这户人家,原本常年安静空旷,唯独在她小升初的那个暑假,迎来了一位短暂的住客。
那个夏天,蝉鸣和此刻一样聒噪闷热。
顾家夫妻离异,家里安排年少的顾摇凌暂住外公外婆家,也就是这栋楼的对门。
那一年,顾摇凌十二岁,和她同龄。
也是从那个暑假开始,她的人生里,多了这样一位邻居。
许珺好站在楼道里,指尖轻轻摩挲着证书封面,思绪轻轻飘远。
顾摇凌。
一个沉寂在她记忆深处、几乎不会被主动想起的名字。
在她长达十几年的人生认知里,对这个人的定义始终清晰且单一——很厉害、很高冷、不爱说话的邻居少年。
他不是这座小城的人,她只零碎听过小区邻里、街坊闲聊的只言片语,听得一些模糊印象。
似乎是他家在一线大城市,父母常年在高处打拼,高薪忙碌,家境优渥。她也听街坊随口提过几句,好像是家里关系不和、父母离异,具体内情繁杂琐碎,无人细说,她也从未好奇,从不打听。
短暂寄居在外祖父母身边,安静、寡言、克制、疏离。
明明是同龄少年,却完全没有同龄人该有的跳脱和喧闹。大多数时候他都安静待在对门家里,极少下楼打闹,待人礼貌却始终带着一层淡淡的距离感。
两位老人温雅温和,将他教养得极好。顾摇凌成绩拔尖,头脑聪慧,心性沉稳,从小到大永远是旁人嘴里“别人家的孩子”。
只是太冷了。
不爱说笑,不爱扎堆,话少得近乎寡淡。
少年时代的他们,是最熟悉的邻里,是同班多年的同学,是并肩走过大半条青春长路的熟人。
却从来不算朋友。
最多只是偶尔上下学顺路、楼道偶遇点头、课堂普通交流,客气、干净、疏离。
年少的许珺好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心性沉静,不擅长热闹交际,对旁人的情绪和心思向来迟钝。彼时的她只觉得,顾摇凌和自己是同类人——安静、专注、不喜喧闹,各自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
她从未深究过他的性格,从未揣摩过他的心思,从未好奇过他的来路和归途。
初中、高中同窗的四年,两人比邻而居,日日相见,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段邻里缘分,止于高二。
四年寄读期满,顾摇凌结束小城的求学,转回原本长大的大城市继续读书。
他走得安静利落,没有告别,没有声张。自此,两人彻底断了日常交集,少年邻里情分,骤然清零。
往后数年,再无碰面。
她继续埋头读书,一路升学,步履不停。他留在远方,归于自己的天地,杳无音讯。
两人前世此生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她读研的某一年夏天。
天气和此刻一样,闷热压抑,热浪翻滚。
她放假回家,上楼转角,刚好撞见对门搬家。
大件家具、纸箱杂物堆满楼道,搬家工人来回穿梭,场面嘈杂忙乱。
顾摇凌一身简约黑衣,身形早已彻底长开,挺拔清瘦,褪去了少年时期的青涩单薄,气质愈发沉静冷疏。他立在楼道窗边,垂着眼清点打包好的物件,眉眼轮廓锋利沉稳,周身是彻底扎根大城市打磨出的疏离感,少年时仅存的一点青涩意气,早已被岁月磨平。
彼时陈爷爷早已离世,他回来接年迈的外婆去往大城市养老。
年岁渐长,老人独居隐患太多,他放心不下,专程归乡搬家。
彼时楼道人多嘈杂,人声鼎沸。
两人隔着半条楼道,遥遥对视一眼。
只是极短暂、极仓促的一瞥。
没有招呼,没有言语,没有停顿,没有寒暄。
视线轻轻相触,便各自错开。
她脚步未停,默默侧身走过。他低头继续忙碌,全然无暇顾及。
那一秒对视,轻得像风,淡得像水。
是萍水邻里的收尾,是十几年浅淡交集的终章。
自此之后,对门永久空置,灯火熄灭。
属于他们少年时代所有的牵连,彻底斩断。山水一程,匆匆擦肩,终生未再相逢。
闷热的晚风凝滞不动,热气层层裹在周身,压得人心底沉沉。
此刻暮色沉沉,晚风穿过楼道窗棂,轻轻拂在她身上。
许珺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博士毕业的这一天,突然想起多年未见的顾摇凌。
或许是因为,整条青春岁月里,唯有他是和自己最相似的人。
许珺好轻轻收回目光,心底毫无波澜。
不过是年少一段浅淡交集,最后一场仓促陌路的旧邻居。
她转身掏出钥匙,打开自家家门。
屋内是熟悉的烟火气息。母亲林桂兰正在厨房忙碌晚饭,抽油烟机轻微作响,饭菜香气漫满客厅。父亲许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安静看着电视新闻,画面声音调得很轻。
看见她进门,林桂兰立刻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眼里堆满笑意,语气依旧是多年不变的细碎唠叨。
“回来了?今天领证顺利不?累不累?快洗手歇会儿,菜马上就好。我跟你爸今天一整天都惦记着这事,总算熬到头了,我的好好真厉害。”
语气里藏不住的骄傲与欣慰。
温柔的宽慰落在耳边,却填不满心底空荡荡的缺口。
饭后回到卧室,房间依旧是少年时干净朴素的模样,旧书整齐堆叠,陈设经年未变。窗外蝉鸣不止,热浪翻涌,沉闷得让人眼皮发重。
许珺好坐在窗边,望着沉沉夜色,满心疲惫。
绵长的倦意彻底席卷四肢百骸。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过往碎片。许许多多细碎的、欢喜的、遗憾的片段交织缠绕,裹挟着成年后常年科研积攒的疲惫、骤然放空的茫然、夏日滞重的闷热,一同压落下来。
她缓缓闭眼,任由意识沉入黑暗。
……
下一瞬。
清亮通透、毫无滞闷的日光,轰然撞入眼底。
热闹鲜活的人声、笔尖摩擦纸张的轻响、讲台粉笔落字的脆声,层层叠叠涌来,取代了成年世界沉闷窒息的夏夜。
许珺好骤然睁眼。
胸口沉甸甸的迷茫与疲惫尽数消散,呼吸干净轻快,是少年独有的鲜活澄澈。
她低头望去。
蓝色塑料课桌平整干净,桌面上摊开崭新的初一数学课本,页脚利落,字迹青涩。抬起来的手纤细白皙,稚嫩小巧,没有常年握笔的厚茧,没有熬夜科研的憔悴苍白。
她猛地抬头看向黑板。
工整的初一入门板书,右下角的日期清晰醒目 —— 九月中旬,小升初刚入学不到一个月。
是做梦了吗?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