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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婚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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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江瑜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的浴室里,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坐在地面上。
手机被她攥在掌心硌得指骨发疼。
屏幕上是父亲的助理五分钟前发来的最新消息,说法院的冻结令已经送达了公司办公楼,所有对公账户明天早上九点准时停用。
浴室顶灯惨白的光线照在她仰起的脸上,映出眼下两片青灰色的阴影。
父亲昨晚在书房里对着满桌的资产负债表沉默到天光泛白,母亲红着眼睛收拾行李箱说要回外婆家避一阵风头。
整栋别墅的佣人一夜之间走得干干净净,连花园里那几株她亲手栽的垂丝海棠都被人连根挖走抵了工钱。
江瑜把手机屏幕按灭又点亮,反复了三次,最终闭了闭眼,把那个存了十几年的号码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响到第三声就被接起来,傅征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嗓音贴着听筒传来:“谁。”
江瑜的舌尖抵住上颚,口腔里泛开一阵铁锈似的干涩。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声音,那些曾经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的台词全卡在喉咙里搅成一团乱麻。
“不说话我挂了。”
“是我。”
她挤出两个字,“江瑜。”
对面沉默了三秒钟,那三秒里江瑜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撞在耳膜上的咚咚声,和窗外的车流声搅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江瑜,”
傅征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语调微微上扬,“稀奇。”
像是坐进了某张皮质沙发里,皮革摩擦的声响让他接下来的话语里带上了一种慵懒的笃定:“说吧,什么事。”
江瑜的指甲掐进掌心,那点刺痛让她勉强找回了一点理智的碎片,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把脊背挺得笔直:“傅征,我需要见你。”
傅征在电话那头发出一声极短的气音,介于嗤笑和叹息之间:“见我是要预约的,江大小姐。”
大小姐三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像小时候他举着被太阳晒得滚烫的篮球故意往她裙摆上蹭脏印子时的语气。
江瑜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她想起十八岁那年自己站在学校礼堂的台上,麦克风啸叫了一声之后她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年级组——
“我最讨厌傅征这种浑身臭汗就知道打架的糙汉!”
当时傅征就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两条长腿肆无忌惮地伸到过道上,闻言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挂着那种她到现在都解读不透的弧度。
那个弧度此刻隔着电话线仿佛又浮现在她眼前,让她恨不得把三秒钟前说出去的话吞回肚子里重新组织语言。
“我父亲的公司出了问题,”
江瑜最终选择直截了当,“资金链断裂,欠了银行六个亿。”
她说出那个数字的时候声音反而平静下来。
“我需要,”
她停顿了足足五秒钟,指甲刺破了掌心表皮,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我需要你履行当年你父亲和我父亲口头约定的那个婚约。”
说完这句话她就后悔了,后悔得恨不得把手机从窗口扔出去摔进楼下酒店泳池的水面上。
当年那个所谓的婚约不过是父亲和傅征的父亲在某次酒醉后拍着桌子说笑的产物。
一个六岁小女孩蹲在花园里玩泥巴,一个八岁的男孩蹲在旁边用树枝戳蚂蚁窝。
两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扯着嗓子喊“以后做亲家”,连张正式的契纸都没立过。
更何况傅征后来的人生轨迹早就偏离了普通婚约能够框定的范围。
十八岁签约职业拳击俱乐部,二十岁拿下金腰带之后又转战赛车领域,二十二岁在世界级拉力赛里撞断三根肋骨却死攥着方向盘冲过终点线,二十五岁接手家族企业把濒临倒闭的钢铁厂做成跨国集团。
现在他的名字印在财经杂志封面上的频率比出现在体育版还要高。
这样一个男人凭什么要为一个酒后的戏言买单。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间隙被傅征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填满,像是他在查阅什么日程表或文件。
然后用那种慢条斯理的、仿佛要把每个字都放在舌尖上称一遍重量的语调说:“六点,到我办公室来,地址发你手机上。”
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干净利落得像他一记KO对手的右勾拳。
徒留江瑜举着手机愣在原地。
她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膝盖因为久坐而发出一声脆响。
扶着洗手台站定之后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脸,眼尾泛着红,唇色苍白得跟底妆融成一片。
她拧开水龙头掬了两把冷水拍在脸上,从衣柜里翻出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衬衫换上。
晚高峰的出租车很难拦,江瑜在路边站了十几分钟才等到一辆空车。
她钻进后座报出傅征集团大厦的地址时声音还有些抖。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穿着衬衫却面色惨白的年轻女人坐在后座的样子太过反常。
可江瑜没余力在意旁人的目光。
江瑜把手机屏幕按灭又点亮,反复看了好几次傅征发来的那条地址信息,确认楼层和房间号没有看错之后把手机翻扣在大腿上。
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手机壳的边缘,急促而凌乱,频率跟她此刻的心跳几乎同步。
江瑜站在傅征集团大厦的大堂里时,距离六点还差十二分钟。
她盯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每一层停顿都让她的心跳漏跳一拍。
轿厢壁的镜面映出她绷紧的肩线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眼尾泛着红、唇色苍白得跟底妆融成一片。
于是她低头翻了一下手包想找一支口红补补颜色,可手指在包里翻搅了一圈只摸到一管用了一半的润唇膏。
她拧开胡乱涂了两下又塞回去,再抬头时电梯已经到了三十一层。
电梯在四十七层停稳的叮咚声响起时江瑜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
她迈步跨出去踩上深灰色的长绒地毯,触感柔软而无声,与方才一楼的大理石地面的冷硬截然不同。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抽象画。
她没心思细看那些色块和线条的意义,目光只锁在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上,门侧嵌着一块磨砂金属牌,上面刻着“总裁办公室”五个字。
江瑜在那扇门前站定了足足一分钟,才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指节敲在木面上的声音沉闷而短促。
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隔着厚实的木门传出来有些发闷。
可江瑜还是一下就认出了那是傅征的声音。
她攥了攥手心推开门,门轴转动时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
傅征坐在办公桌后面那张宽大的皮质转椅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结实的前臂肌肉,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
他原本低着头在看桌上摊开的什么文件,手里转着一支黑色钢笔,听见门响抬眼看过来的时候那支笔刚好转完最后一圈被他啪地一声按在桌面上。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又滑上来,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他朝对面的客椅扬了扬下巴:“坐。”
江瑜注意到办公桌侧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相框,里面是傅征在某场拳击赛夺冠后被浇了满身香槟的照片。
他的左眼眶肿成一条缝,嘴角裂开的口子还在渗血,可他的右手高高举着金腰带,露出两排白得晃眼的牙齿在笑。
那笑容让江瑜想起十五岁那年夏天,傅征在街角的篮球场打野球,打到一半突然冲出来把骑自行车差点撞到她的那个小混混一拳抡翻在地。
那时他甩了甩手腕上的血珠朝她挑眉:“看什么看,没见过打架的。”
当时她翻了个白眼说“一身臭汗离我远点”,现在想来那个小混混后来再没出现在那条街上过。
江瑜收回视线在客椅上坐下来,皮质椅面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她的皮肤里,激得她下意识绷紧了后腰。
傅征就那么隔着两米宽的桌面看着她,目光从她精心打理过的卷发发梢滑到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钉,又沿着下颌线条落到她交叠在膝盖上的十根手指上。
他转着手里的黑色钢笔,笔帽上的金属环在灯光下转出细碎的光点。
“说说你父亲欠了多少。”
江瑜的喉咙里涌上一股干涩的酸意,她把膝盖上的十指松开又攥紧,再松开时指尖掐进掌心的嫩肉里留下几道月牙形的浅印。
她张了张嘴,那个庞大的数字卡在舌根底下滚动了两圈才被她艰难地推出来。
“六亿。”
她说完这两个字就低下了头,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那一片被攥皱的阔腿裤布料上,不敢去看傅征的表情变化。
她在来时的出租车里反复设想过的所有场景里,傅征听说这个数字之后每一个可能的反应都让她后脊发凉。
他可能会冷笑,可能会靠在椅背里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她然后慢慢开口说“江瑜你也有今天”,也可能会直接把手里那支钢笔往桌上一摔说“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江瑜咬着下唇内侧那块软肉,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从舌尖漫开。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如果傅征开口嘲讽她就立刻站起来转身离开的退路。
虽然那条退路的尽头是父亲的公司被清盘、母亲哭着说我们以后怎么办、整栋别墅被银行收走之后她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可傅征听完只是点了点头,钢笔在指间转了个圈然后被他啪地一声按在桌面上。
“行啊。”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六个亿只是他钱包里随时可以抽出来的零花钱。
“那就按婚约办。”
江瑜的喉咙猛地收紧。
她想过傅征会羞辱她,会把她当年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甩回她脸上,甚至想过他可能会开出一个比六个亿更离谱的条件来报复她当年的刻薄。
可她没想到他就这么干脆利落地答应了,干脆得像他挥拳击倒对手时的那一下摆拳。
“你,”江瑜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你是认真的?”
傅征从椅子里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的滚轮在地毯上碾出一道沉闷的轱辘声。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俯下身来,两只手臂撑在她座椅两侧的扶手上,把她整个人圈在一小片被他的影子笼罩的区域里。
他身上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香水味和一丝极细微的汗味,那种汗味不像她记忆里少年时刺鼻的咸/腥,而是被体温烘焙过的某种温暖而干燥的味道,让她的鼻尖不自觉轻微翕动了一下。
“江瑜,”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觉得我有空跟你开玩笑?”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勾起,但那弧度里没有丝毫笑意,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猎物一般的专注。
他的目光落在她翕动的鼻尖上,随即又移到她微微抿紧的唇线上,“当年你说的话我可一句都没忘。”
江瑜的脊背紧紧抵住椅背,皮革的凉意透过衬衫布料渗进她的皮肤。
她被笼罩在他的阴影里动弹不得,只能仰着头回望他,从他的瞳孔里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那张脸上写满了慌乱。
“我那时候年纪小……”
她试图解释,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底气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迅速干瘪。
“年纪小?”
傅征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咀嚼般的缓慢,“年纪小就可以指着我的鼻子说糙汉,年纪小就可以当着全校的面说你最讨厌我这种人,年纪小就可以把我给你写的那些信全部退回来连拆都不拆?”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寸,到最后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发。
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眉心,激得她不由自主地眨了一下眼睛。
江瑜想要别开脸躲开那过于逼近的压迫感。
可她的后脑勺已经被椅背堵得严严实实。
无路可退的窘迫让她的手指抓紧了膝盖上的裙摆,把面料攥出一把细碎的褶痕。
“我……”后面就再也接不下去了。
“我什么,”
他低头看着她那只手,拇指在她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反悔了?”
江瑜摇头摇得飞快。
她此刻怎么可能反悔。
傅征盯着她摇完头之后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那股审视的专注又浓了几分。
他直起身来撤开了笼着她的那片阴影,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个号码对着那头简短地交代,“准备一份婚前协议送上来。”
他挂断电话转向她,“婚礼定在下周六,有问题吗?”
江瑜张了张嘴想说太快了。
可傅征的眼神告诉她这不是询问而是通知,于是她只能把那个“快”字吞回肚子里,默默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像被人按了加速键的录像带一样飞速掠过。
傅征派来的团队在24小时内就理清了江家错综复杂的债务链条并完成了资金注入。
父亲在电话里哽咽着说了半天“闺女委屈你了”然后被她挂断了。
因为实在听不下去那种既愧疚又暗藏庆幸的语气。
婚纱是傅征让人从巴黎空运过来的,三套不同款式摆在江瑜临时住的酒店套房里时,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缎面上刺绣的花样就被造型师按在椅子上做了四个小时妆发。
婚礼当天傅征家族位于城郊的那座依山傍水的古堡庄园从清晨就开始忙碌起来,这座庄园是傅家祖上传下来的产业。
草坪上铺了将近一千米长的红毯,红毯两侧的香槟玫瑰堆叠成连绵起伏的花墙,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到甜腻的花香。
江瑜挽着父亲的手臂走过那条红毯时,隔着薄薄的头纱看见傅征站在花门下面等着她。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三件套西装,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支红色的玫瑰,头发被造型师打理得服帖整齐。
交换戒指的时候傅征攥住她的左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滚烫,指腹上有粗糙的薄茧,摩挲过她无名指皮肤时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垂着眼把那枚钻戒套进她的手指,动作出奇地轻柔,轻柔到与她认知里那个在赛场上把对手鼻梁骨打断的野蛮形象完全割裂开来。
江瑜抬起头看向他低垂的睫毛,那排睫毛浓密而漆黑,在眼下投出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给她戴好戒指之后并没有立刻松开她的手,而是用拇指在她指根处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他抬眼看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她来不及捕捉就隐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