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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抽干 父亲,游乐 ...

  •   凌晨的光是灰的。

      莉莉丝醒来的时候,窗外那层灰正在缓慢地渗进来,从窗帘边缘向内推进。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的。没有声音惊醒她,没有触感打断她。只是眼睛自己睁开了。

      她的目光穿过被灰色填满的暗,落在那把椅子上。

      父亲坐在那里。

      他背对着窗,手掌摊开在他的膝头,书本翻开在他面前的空气中。他在晨光没有照到的位置,那种灰暗在他的轮廓上像一层正在缓慢沉淀的薄膜,不厚,但足够让他的面孔无法被看清。

      她看见他的侧脸边缘被书页边缘的反光微微照亮了一道弧线。他的手指没有移动,像在阅读,又像只是让书页在他面前保持着打开的状态,让那些文字自己被阅读。他不需要用光来读那种书。莉莉丝知道自己正在看的是他的轮廓,不是他的脸——但那些轮廓在灰暗中总是以同样的方式排列,她不需要看见光落在他的表情上就能辨认他。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父亲。"

      那两个字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她还没有完全想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她的声音被清晨的空气卷走,在黑暗中滑向他的方向,触到他轮廓的边缘,然后散去。她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说出那个词之后仍然保持着微微张开的形状。她在那零点几秒的间隙里,开始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然后她听见了书页合拢的声音。

      很轻,像纸张边缘被并拢时产生的空气褶皱发出的振动。那声音在黑暗中传播得比任何物体掉落都更远。她感知到他正在将书放在膝盖上,动作在他那侧完成,不需要她看见。

      "你叫我什么?"

      他的声音从黑暗中透过来。没有提高,没有加重。但那种扁平的状态比任何升高都更沉重——像一层正在冷却的金属表面,热量正在以不可逆的方式离开它的整体结构。她在他说出那四个字之前就已经辨认出语调。

      莉莉丝坐在床上,她的膝盖从床单下面收了上来,贴近自己的身体。那只是一种不在意的调整,她在被问话时不知道该怎么让自己的姿态保持合适的温度。她的嘴唇在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已经重新张开了第二次。

      "游乐园。"

      那些字落进房间的黑暗中。

      他没有任何动作,她也没有看到他在做出任何动作。但那道灰暗在他的轮廓边缘极其细微地晃了一下,像在一个瞬间中突然变得比之前更深了。

      "什么?"

      他的声音让她感到她的手指已经找到了床单的边缘,正在捏着它。她听出了那语调——不是困惑,不是好奇。是一种他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什么时才会使用的、几乎不加掩饰的蔑视。

      莉莉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个。她知道自己不该说。她刚从梦中醒来,喉咙里还残留着那些轮子的声音和纸袋边缘的温度。她想告诉他自己梦见了他。她想告诉他——"你带我去了游乐园。"她知道自己不该说这个。但她已经说了那三个字。那些字已经落进了房间里,正在他面前的地面上摊开着,像一张被放在他脚边的纸,等待他决定是捡起来还是踩过去。

      "你去过那地方?"他说。

      "梦里。我梦见你带我去。"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在黑暗中比任何声音都更沉重地填满了空间,像一层正在缓慢渗入所有空隙的墨水。"你梦见我带你去一个麻瓜的娱乐场所?"

      "你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送了我礼物。"

      莉莉丝的话语落进房间里。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正在用这种方式把梦中的某些细节逐件取出,像是把它们一件件放在桌面上——那件外套的边缘、那只纸袋的折痕、那枚她还没有打开的盒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些细节放在桌面上。她只是觉得自己需要把它们拿出来,才能让它们不再占据她内部的空间。

      "你是以什么身份出现在那个梦里的?"他的声音依然保持着之前的扁平度,但他说话的速度稍慢了一点。

      "普通人。"

      "普通人?"

      "一个麻瓜女学生。你是我父亲。"

      那两个字再次落进房间时,她能感知到他书页边缘的光已经消失了。他正在将书放在桌面上——一个已经被合拢很久的动作用她看不到的方式完成。

      "游乐园。"他重复了一遍,舌头在那三个字上轻轻划过,像是品尝一件他不喜欢的食物,在最初的接触中确定了它的质地,"你在梦里想让我带你去那种地方。"

      莉莉丝抬起眼,他的轮廓在灰暗中依然保持着同样的位置,没有靠前,没有后退。她感觉自己的手指正在松开,让床单的边缘从她的指腹处滑落。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我只是告诉你。我没有要求。"

      "你在梦里去了游乐园,"他的声音中那种扁平正在被一层更锋利的东西取代,像薄刃正在被放在磨石边缘拖动,"然后你醒来,第一句话是叫我'父亲',第二句话是告诉我你要去一个麻瓜娱乐场所。"

      莉莉丝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的轮廓在晨光中的形状。"你不喜欢我叫你父亲。"

      "我叫仆人从来不会自称父亲。"

      他的声音冷下来了。在晨光还没有照到他的面孔之前,他的声音已经先一步抵达她。

      "你梦见去做一个普通人,"他说,"在一个到处都是麻瓜的地方做普通人的孩子。然后你醒来,以为我应该为这个感兴趣?"

      "我没有以为你感兴趣。"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沉默在黑暗中持续了几拍。莉莉丝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床单下面微微收紧又松开。"因为我刚梦醒。我还不确定自己在哪里。"

      "所以你在不确定自己在哪里的状态下,决定向我描述一个麻瓜娱乐场所。"

      莉莉丝感知到自己的胸口正在缓慢地升起又落下,像是某种东西被抽空后又被无形的重量填满。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就像她的内部有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东西,在她听到他的声音时会产生波动,像水被风吹皱。

      "我以为——"她顿了顿,"我不知道。我只是刚醒。"

      "你叫我'父亲'。不是第一次了。"

      莉莉丝的手指在床单边缘停住了。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但她能感知到那道声音正在越来越轻地向她靠拢,像一枚正在被缓缓放轻的子弹滑入枪膛。

      "你在梦里用那个词做了什么事?"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变得更加清晰了,"你在梦里是用那个词来称呼我的。而你在回到这里之后也用了那个词。现在你没有在梦里。"他停顿了一下,"你是在确认那件外套的纹理。"

      "我不知道。"

      "你是一具容器。容器不需要知道。"他合上书,"我给了你情感碎片,是让你能够更精准地理解任务的目标——不是让你产生需求,不是让你渴望自己本不需要的东西,也不是让你对着我说出一个我已经告诉过你不该对我使用的词。"

      "我知道。"莉莉丝感到自己的喉咙像是正在缓慢地变薄,"我只是刚醒。"

      "你叫我父亲,是因为你梦见我以那种身份出现了。你在梦中获得了存在满足感,并且想把它延续到这里。你希望我承认这个身份。"

      莉莉丝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自己手背的皮肤,那温度没有变化。

      "情感就是软弱。"他停了一下,"如果我能感觉到一个仆人需要情感,那说明我给了她太多。她那幼稚的、可笑的情感已经污染了工具的正确运行状态。"

      "什么状态?"

      "顺从。麻木。执行。不需要反馈。"

      莉莉丝感到自己的胸口正在缓慢地变得更加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从内部抽出,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路径向他的方向移动。那东西不疼,只是消失着,像水位在下降时,容器的内壁正缓慢地暴露出来。

      "你看不懂我收回的时候,那碎片是什么形状的。"他的声音中不再有温度,"你只感到空洞。你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你的身体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她能感到那股正在流动的液体被沿着连接的方向收走了,像一条正在干涸的河床正在暴露它的底层结构——那些原先被覆盖的空白正在重新变得干燥,她的嘴角正在恢复它被植入前的位置,她的面颊正在失去那种不经控制就会自然浮现的暖度。她感觉自己在变轻,像那层正在流动的东西离开了她的内部,沿着连接收回了他的方向。

      "我已经完成收回。"他的声音在黑暗中保持着匀速,像读数,"你感到空洞。你无法说出失去的是什么,因为它只是一种状态,不是一件物品。"

      莉莉丝发现自己正在望着他轮廓的方向,她不知道自己的嘴唇是否还在动。她感到自己的眼睛是干的,面颊是冷的。她正在变回打开她之前的状态——那种平静的、被放平的、什么都没有覆盖的表面状态。像水面被风刮平的沙地。

      "我的仆人不想要感情。"

      莉莉丝的视线在被收回之后的空洞中移动着。那层正在被拉走的温度,正在缓慢地离开了她的轮廓,像一层被拆掉的织物的线头正在从边缘向内退去。她感到自己失去了一段她无法命名的东西——像是某扇门正在被合拢,门缝中漏出的最后一线光正在被压扁,被她自己合拢。

      "不需要游乐园。"他说,"不需要梦里的我。"

      他正在以均匀的速度向她靠近,越过黑暗,穿过晨光尚未抵达的空气,直到他的轮廓在她面前停住。他的轮廓停在她的视野前方,她感到他的手指在黑暗中向前伸。他的手指触到了她的面颊。那手指的触感是凉的——比她皮肤的温度更低,像一件被放置在没有光的地方很久的金属,正在以缓慢的方式吸收她皮肤表面的热量,而他自己却不产生任何回复的温度。他的拇指沿着她颧骨的下缘移动,动作极轻,像在确认某件物品的表面是否依然保持着他所记录的光滑度。

      莉莉丝没有动。她在他的手指触碰下维持着她自己的状态。空洞。冷。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自己正在望着他的轮廓,她知道那道轮廓比之前更近了,在他自己的手接触到她皮肤边缘的时候。

      "我的仆人只需要顺从和麻木。如果她因情感而变得柔软,那就把她重新塑硬。"他的声音在黑暗中靠近了她的耳边,"那种幼稚的情感太可笑了,我的仆人不需要它。那杀戮的情感早已被注入并收回。"

      他的手指在她的面颊上停顿了片刻,那停顿比她估算的长了半拍。"记住你是什么。你是我的仆人。你不是女儿。"

      "是。主人。"

      她的声音是空洞的,像一面刚刚被擦过的镜子。她不知道自己说出那个称呼时,胸腔内部那个不再有东西流动的位置是否产生过某种波动。她只是感觉到他的手指从她的面颊上移开了,那接触的温度正在以比周围空气更快的速度消失。她能感知到他正在重新站直,离开她的床沿边缘。他正穿过晨光向他的书桌走去。

      他的轮廓在他的桌面上重新落定。书页边缘的光线重新亮起。

      "你以前从未去过游乐园。你以后也不会去。那只是梦。"他的手指翻过一页,"你最好不要再次做这种梦。"

      莉莉丝坐在床上,她的膝盖在床单的表面形成一个固定的凸起,她的手放在膝盖上面,掌心的温度正在逐渐降低,接近周围的空气温度。她在黑暗中坐着,目光落在他的轮廓上。她不知道自己的目光正在以什么方向落定——她只是觉得她的视野里除了那道轮廓之外,已经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被放置。

      她感觉到自己的嘴唇正在微微动,但没有声音出来。她感知到那动作只存在于她自己的内部,像一道信号在被发射出去之前就被她自己截断了。

      "知道了。"

      灰暗正在窗外的边缘缓缓变亮,像一层正在被缓慢稀释的墨迹正在渗出新的颜色。但在他所在的桌面上,书页的光依然维持着打开之前的轮廓。她没有移开目光。他只是坐在那里,像已经完成了需要的确认,但依然维持着某种状态,等待下一件需要被注意的事物。

      莉莉丝在晨光彻底亮起来之前,重新合上了眼。

      她知道那不是需要说出来才能确认的事。那只是需要被放回原来的位置。

      ---

      第十八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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