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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万谤加身 酸酸涩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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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未停,天色沉得像一块浸透墨色的脏布,沉沉压在临江城上空。
老巷的风裹着湿冷的水汽,一刀刀刮在人身上。方知川微微垂着肩,方才那一阵汹涌到近乎崩碎神魂的反噬还未消退,灵核深处裂痕遍布,绵长的钝痛死死黏着血肉,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细密的疼。唇瓣残留的淡淡腥甜被他尽数咽下,不露分毫,只余下一片彻底褪去血色的苍白。
他轻轻挣开陆行舟的掌心,动作轻缓却决绝,像在剥离一场注定灼伤自己的劫难。
陆行舟的手悬在半空,掌心空空荡荡,残留着方才触到的微凉体温。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暖意,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慌乱与酸涩。他看着身前这人单薄挺立的背影,脊背绷得笔直,明明脆弱得风一吹就会碎裂,却硬生生扛住了所有无形的酷刑与有形的诋毁,不肯示弱半分。
“方知川。”陆行舟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雨声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别硬撑。”
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没有理所当然的劝慰,只有最直白、最笨拙的心疼。
方知川没有回头。
他抬眸望向巷口那群举着手机、满脸猎奇与憎恶的路人,眼底一片清寂的平和,无怒无恨,无悲无愤。千年岁月,他早已熬过无数次这样的场面,从最初的茫然委屈,到后来的麻木隐忍,再到如今彻底的习以为常。
世人的恶意从来都来得廉价又汹涌,无需证据,无需真相,只需一句流言、一场巧合,便能将清白之人彻底钉死在罪恶的牌匾上。
手机镜头还在不停闪烁,录像、拍照、剪辑、配文,一条条带着浓烈恶意的内容飞速上传网络。短短几分钟,#临江诡异怪人# #老巷凶宅店主害人# #东区坠楼案真凶疑似曝光# 的词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升,顺着网络脉络疯狂蔓延,席卷整座城市的舆论场。
有人刻意在幕后推波助澜,精准带节奏,将所有零星、零散的诡异事件全部串联,硬生生编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罪网,死死罩在方知川身上。
陆行舟余光扫过那些不断亮起的手机屏幕,眼底骤然覆上一层凛冽寒色。
他久经商场,最懂流量操盘与舆论造势,一眼便看穿这绝非普通网友的自发热议。节奏整齐、话术统一、扩散速度异常,分明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刻意抹黑,层层递进、步步收紧,意图彻底将方知川的名声彻底碾碎,让他沦为全城公敌、万夫所指。
“我让人压下去。”陆行舟立刻拿出手机,指尖利落悬停在屏幕上方,语气冷得发沉,“所有造谣账号全部溯源封禁,热搜词条强制下架,舆论源头逐一清查,绝不许他们肆意污蔑你。”
以他的权势财力,掌控一座城市的网络舆论,不过举手之劳。
可方知川依旧轻轻摇头,语声清淡,却藏着穿透岁月的悲凉与无力:“压不住的。”
雨风吹乱他柔软的黑发,苍白的侧脸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近乎透明。他抬眼望向虚空,像是穿透了层层雨雾,望见了那套困住他千年的冰冷天道规则。
“人间的舆论可以压制,可天道的篡改,无人能挡。”
功过倒置的诅咒从来不是一句虚言。
他方才出手救人、平息浊气祸乱的真相,会被天道无声抹去,无人记得、无人感知、无人留存;而他靠近伤者、伫立雨中、身形诡异的画面,会被无限放大、肆意曲解,变成他害人作恶的铁证。
真相会被湮灭,虚假会被固化,善意会被扭曲,牺牲会被抹杀。
这是渔人逃不开的宿命,是刻入神魂、永世轮转的枷锁,任凭凡人权势滔天、倾尽所有,也无从撼动半分。
陆行舟看着他眼底那片死寂的通透,心脏像是被冰水狠狠浸泡,闷痛窒息。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引以为傲的能力、权势、人脉,在方知川背负的宿命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他能摆平人间所有风波,却挡不住天道无端的不公,解不开无人知晓的宿命酷刑。
“那就让天道改。”陆行舟抬眼,目光灼灼,眼底是近乎执拗的坚定,“它错了,就该纠正。它不公,就该推翻。”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以凡人之躯,敢逆天道不公。
方知川心神狠狠一颤。
温热的酸涩猛地撞碎心底冰封千年的冻土,随之而来的,是席卷全身的剧烈反噬。
神魂裂痕轰然炸开,细密的痛感瞬间升级为尖锐的撕裂感,从灵核蔓延至四肢百骸,骨骼、血脉、经脉无一不在震颤刺痛。他指尖骤然发白,身形不受控制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喉间腥甜汹涌,险些直接呕出。
太真了。
陆行舟的信任太真,偏爱太真,护他的心意太真。
真到足以冲破他千年筑起的所有心防,真到足以让他甘愿背弃宿命、沉沦私情,也真到足以让天道施以最残酷的惩戒。
动情即劫,深爱即罚。
这一刻的心动与贪恋,换来的是神魂寸寸碎裂的酷刑。
“方知川!”陆行舟眼疾手快,一步上前稳稳扶住他晃荡的身形,掌心牢牢托住他单薄的肩头,温热的力道小心翼翼,生怕稍一用力就将他碰碎,“撑住!到底哪里疼?告诉我!”
他彻底慌了。
从前的隐忍、冷静、自持尽数崩塌,只剩下彻骨的慌乱。他看得见方知川脸色惨白、唇色褪尽、身形摇摇欲坠,却看不见那无形的神魂剧痛,无从下手、无从安抚,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承受无边折磨。
方知川靠在他怀里,短暂借力,堪堪稳住失衡的身形。
温热的怀抱太过安稳,太过治愈,是他孤寂千年从未触碰过的温暖港湾。贪恋一旦滋生,便再也无法克制,心底的渴望疯狂蔓延,几乎要压过理智。
可他清醒地知道,自己不能贪。
多贪恋一秒,陆行舟就会被黑暗棋局捆绑一分,被天道枷锁锁定一分,最终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偏头,避开陆行舟的怀抱,沙哑着嗓音,一字一顿,温柔又残忍:“陆行舟,别管我了。”
“离我远点。”
短短六个字,像六把锋利的冰刃,狠狠割裂两人之间所有温柔羁绊。
陆行舟扶着他肩头的手骤然僵住,眼底的慌乱与心疼瞬间褪去,覆上一层浓重的晦涩与酸涩。他垂眸看着眼前人苍白隐忍的眉眼,看着他刻意冷漠、刻意疏离的模样,喉结重重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委屈与刺痛。
“我不走。”
他答得极快,极稳,没有半分迟疑。
“你赶我一次,我不走。赶我十次,我依旧不走。”
“我找了你很多年,不是为了遇见你之后,看着你独自受难、独自被谤、独自赴死。”
雨声簌簌,落满街巷,将他低沉的嗓音衬得格外郑重,字字句句,皆是经年执念。
巷口的围观人群早已炸开了锅,拍照录像的动作愈发肆无忌惮,窃窃私语的嘲讽与猜忌清晰传来。
“你看!还有人护着他!这人到底什么来头,居然敢招惹这种邪祟?”
“怕不是被他蛊惑了吧!听说这种怪人最会迷惑人心,专门骗有钱人!”
“赶紧离远点!别被牵连了!等会儿该出事了!”
流言蜚语层层叠叠,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字字诛心,句句淬毒。
全网舆情彻底失控。
短短十余分钟,#全城通缉临江诡异店主# 的词条硬生生冲上热搜榜首,热度炸裂,评论区彻底沦陷。无数不明真相的网友跟风谩骂、肆意诅咒,将所有无解悬案的罪责全部扣在方知川头上,将他贬为祸乱一城的恶鬼妖邪。
没有人记得,这场雨是他在默默镇住浊气;没有人记得,方才倒地的路人是他无声救下;
没有人记得,多年来临江城岁岁安稳、无大灾大厄,皆是他一人岁岁殉道、默默承压。
世人只信流言,不认清白;天道只判罪名,不记牺牲。
方知川抬眸,望向雨雾深处那片空茫的高空。
他能清晰感知到,那道隐匿在浊气与雨幕中的身影,正静静俯瞰着这场盛大的污蔑与孤立。
周霭尽的气息阴冷稀薄,带着戏谑的凉薄与掌控全局的从容。
他在笑。
笑世人愚昧盲从,笑天道冰冷不公,笑方知川千年殉道、岁岁清白,最终却落得万谤加身、无人救赎。
他精心布下的棋局,从来都不是一击致命的绝杀,而是温水煮蛙的凌迟。
先毁名声,再断羁绊,最后磨尽方知川所有心性与生机,让他在无尽的孤独、污蔑、痛苦、拉扯中,心甘情愿重回献祭殉道的宿命,沦为千年轮回的牺牲品。
浊气在半空疯狂翻涌,越聚越浓,沉沉压在老巷上空,阴风渐起,雨势再度变大,噼里啪啦砸落下来,像苍天无声的恸哭,却哭不醒世人的愚昧,改不了既定的绝境。
方知川静静伫立风雨之中,单薄的身影被漫天冷雨包裹,温柔的眉眼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孤寂与寒凉。
他承受着全网的谩骂、全城的敌视、世人的猜忌,承受着神魂碎裂的剧痛、天道不公的枷锁,承受着深爱却不能触碰、贪恋却必须推开的极致拉扯。
千年清白,一朝尽毁。
万般牺牲,尽数成空。
陆行舟站在他身侧,撑开的黑伞稳稳罩住他头顶,依旧任由冰冷雨水打湿自己半边肩头,眼底是一往无前的坚定与温柔。他不惧流言、不惧黑暗、不惧宿命,只想护住这一个被全世界亏欠、被天道苛待的人。
“舆论我来挡,恶意我来扛。”陆行舟垂眸望着他,嗓音温柔却力道千钧,“你不用向任何人辩解,你的清白,我信就够了。”
风雨浩荡,人世喧嚣,天道冰冷。
唯有他,是方知川无边黑暗里,唯一不肯熄灭的光。
可这束最暖的光,也正是此刻最锋利的刑器,一寸寸凌迟着他的神魂,推着他一步步走向既定的终局悲剧。
绝境未破,棋局未收,深情为劫,万谤加身。
属于方知川的宿命悲歌,才刚刚奏响最沉痛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