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三年浮沉 岁月仓促, ...
-
岁月仓促,一晃三年。
春去秋来,寒暑更替,京城风雨几番起落。
三年时间,足以让青涩书生长成朝堂栋梁,足以让年少心动尘埃落尽,亦足以让所有表面的爱恨纠葛,尽数掩于岁月波澜之下。
三年前那场盛大大婚早已淡出世人闲谈。
沈砚辞身居驸马之尊,兼吏部侍郎,手握官吏考核重权,深得帝王信任。他步步为营,沉稳隐忍,心思缜密,手段凌厉,在波诡云谲的朝堂里站稳脚跟,从无根无凭的寒门新贵,变成如今权柄在手、无人敢轻觑的当朝重臣。
人前,他温润端方,公私分明,敬公主、守臣礼、尽忠心,挑不出半分瑕疵。
人后,他独居偏院,清冷孤寂,三年无一夜温存,无半分私情。新房华美空置,岁岁年年,只剩落尘与空寂。
世人皆道他前程锦绣,荣华加身,是世间最顺遂得意之人。
唯有他自己知晓,这三年身居高位、步步登高的每一步,都是踩着刻骨相思、半生遗憾熬出来的。
高位越稳,束缚越重。
权柄越盛,自由越少。
而丞相府内的苏清绾,亦褪去了初遇时的少女灵动。
三年光阴,磨尽她眼底温柔,沉淀出沉静端庄。她闭门守心,不问朝堂事,不涉权贵场,日日诗书为伴,岁岁庭院独居,恬淡安然,与世无争。
当年那场心碎别离,她未曾对外人吐露只言片语。
无人知晓这位端庄娴静的丞相嫡女,心底锁着一场风雪旧梦,锁着一匣旧砚情深,锁着一段无人再敢提及的年少情深。
三年来,两人同处一城,同立朝堂圈层,抬头不见低头见,却从未有过半分私交、半句私语。
宫宴相见,他目视前方,目不斜视。
长街偶遇,他车马先行,淡漠疏离。
百官家宴,他恪守尊卑,礼数周全,待她与待所有朝臣眷属一般无二。
冷得彻底,疏得决绝。
久而久之,连京中流言也尽数散去。世人渐渐遗忘,这位铁血年轻权臣,年少时曾在市井书斋,与丞相嫡女朝夕相伴、笔墨相知。
所有人都以为,三年前那场绝情断念,早已让他们恩断义绝,两两相忘。
唯有暗中暗流,岁岁不休。
无人知晓,这三年来,沈砚辞权柄在握的第一件事,从来不是稳固自身地位,而是——护苏家安稳,护她无恙。
朝堂制衡从未停止,帝王忌惮相权根深,数年之间,数次暗中布局,欲削弱丞相势力,剪除苏家羽翼。
有人构陷丞相结党营私,是他连夜入宫,以百官考绩卷宗力证清白,挡下致命一击。
有人暗中搜集苏家把柄,欲借小事发难,是他提前压下所有线索,悄无声息抹平风波。
有人觊觎相府嫡女身份,欲联姻拉拢、制造争端,是他不动声色截断所有媒妁,以一句“相府嫡女性静爱幽,无心婚嫁”,堵死所有上门求亲之人。
三年,大大小小风波数十场。
每一次风雨欲来,每一次祸端暗伏,都是他隐于暗处,不动声色,一手摆平。
他身居帝侧,最懂帝王心思,最知朝堂杀机。
他知道苏家树大招风,知道她身处风口浪尖,知道她看似安稳无忧,实则步步危机。
他不能靠近,不能相认,不能流露半分关切。
只能以权臣身份、以朝堂手段,默默为她挡尽人间风雨,扫清前路荆棘。
他亲手推开她,亲手断了过往,亲手装作陌路无情。
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护了她整整三年岁岁平安。
这日暮秋,天高气冷。
朝堂再起风波。
户部有人借往年旧账发难,暗指丞相府暗中私吞粮款,结党谋私,折子递进宫内,龙颜震怒,责令彻查。
风声骤紧,黑云压城。
苏家瞬间陷入被动,满府惶惶。一旦查实,便是倾覆大祸,百年相府一朝倾覆,满门牵连,无人能免。
苏清绾静坐院内,听着府中下人慌乱奔走、低声议论,心头沉沉。
三年安稳,她早有预料,帝王制衡迟早落至苏家身上。
父亲半生权臣,风光鼎盛,亦半生如履薄冰。
她端坐窗前,神色平静,静静等候风雨落地,等候家族审判,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可一日、两日、三日过去。
预想中的滔天祸端、雷霆惩处,迟迟未至。
原本紧逼的查案势头忽然放缓,所有针对苏家的证据,一夜之间尽数失效。户部发难官员反被查出账目疏漏,贬职降级,自食恶果。
一场足以倾覆相府的滔天大祸,无声无息,烟消云散。
相府上下皆惊,人人茫然,不知是谁暗中出手,保全苏家满门。
苏丞相立于书房,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一声。
朝堂之上,有能力、有手段、且敢在帝王盛怒之下逆势保苏家的人,寥寥无几。
唯有一人。
——沈砚辞。
他如今权柄在手,深得帝心,最有本事一手遮天,悄无声息抹平朝堂风波。
苏丞相眸色复杂,心绪万千。
三年前他强行阻断二人往来,逼断情愫,以为是保全女儿、保全家族。
却未曾想,多年之后,唯一能护住苏家满门安稳的,偏偏是这个被他亲手隔绝、被世人视作苏家陌路的少年权臣。
书房外,苏清绾静静伫立。
秋风落木,萧萧而下。
她站了许久,心底翻涌起无人知晓的酸涩与震愕。
三年来一桩桩、一件件莫名其妙的化险为夷,一幕幕突如其来的风波平息,此刻尽数串联。
从前她只当是父亲根基稳固、朝堂福泽深厚。
如今方才恍然。
不是风平浪静,是有人替她挡尽风浪。
三年绝情陌路,三年冰冷疏离,三年君臣分寸。
原来所有的冷漠都是演给世人、演给帝王、演给天道权谋看的假象。
他人前断情绝爱、弃尽前尘。
人后数年如一日,默默护她周全,护她阖家安稳。
可他从不说、从不提、从不邀功、从不留痕。
宁愿让她恨他、怨他、忘他,宁愿让她以为他薄情寡义、趋权薄幸,也不愿让她知晓半分苦衷。
知晓又如何?
知晓,只会让她背负亏欠,让她牵念旧情,让帝王再度捕捉到致命把柄,让两人再度卷入万丈风波。
他宁愿独自背负所有隐忍、所有相思、所有两难绝境。
秋风穿庭,凉意彻骨。
苏清绾眼底终于漫开层层水雾,隐忍三年的酸涩与心碎,轰然翻涌。
她以为三年前琼林宴一句“前尘尽弃”,是他彻底薄情。
她以为大婚红妆,是他真心奔赴荣华。
她以为三年陌路疏离,是他早将她忘于尘埃。
原来从来不是。
他弃前尘,是为护她前程。
他娶公主,是为保她安稳。
他冷面绝情,是为替她挡尽风波万千。
世间最痛的爱,莫过于此。
明明情深入骨,却要装作无情无义。
明明护她岁岁年年,却要生生陌路岁岁年年。
几日后,秋末宫宴。
皇城设宴,百官赴席。
苏清绾随父入宫,一身素雅衣裙,沉静温婉,立于众女眷之间,低眉敛目,从容端庄。
殿内丝竹悦耳,灯火璀璨。
沈砚辞立于百官前列,朝服端正,身姿孤挺,眉眼冷峻,面色淡然,从容应对百官寒暄。
三年权场打磨,少年青涩尽数褪去,只剩深沉内敛、杀伐沉稳。
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掠过众佳人、众眷属,最后极快、极轻、极淡地落在角落那道素白身影上。
一瞬而已,即刻收回,无人察觉。
无人看见,那一眼里,藏着三年隐忍、三年相思、三年孤身护霜的万般深情。
宴席中途,帝王笑语闲谈,忽而看向沈砚辞,淡淡开口:“沈卿近年处事公允,进退有度,朝堂风波,皆能妥善处置,朕甚慰之。”
沈砚辞垂首躬身,音色平稳无波:“臣本分而已,尽忠职守,理所应当。”
字字为公,句句无私。
无人知晓,他这数年最尽心、最冒险、最不顾一切的“本分”,从来不是忠于朝堂,而是——忠于那年风雪初遇,忠于那年砚边温柔,忠于他此生唯一放不下的人。
宴席落幕,夜色深沉。
百官散去,宫道寂寥。
苏清绾走在长阶之上,晚风拂动裙裾,清冷孤绝。
身后沉稳脚步声缓缓靠近。
三年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走近。
夜色寂静,四下无人。
沈砚辞止步于她身后三尺,距离恪守分寸,不敢逾矩半分。
他声音低沉微哑,带着三年未敢言说的酸涩,极轻响起:
“苏小姐,近日风波已平,府中安稳,不必忧心。”
短短一句,道尽三年所有暗中守护。
苏清绾背脊微僵,驻足原地,迟迟未转身。
晚风萧瑟,落叶簌簌。
良久,她轻声开口,音色极淡,带着隐忍三年的湿意:
“多谢沈大人。”
客气、疏离、端庄。
一如三年前那场陌路诀别。
只是两人心底,早已风霜满覆,百孔千疮。
他护她三年安稳,却护不住半生别离。
他替她挡尽风雨,却挡不住命运殊途。
宫灯漫长,两人一前一后,相隔三尺。
三尺距离,是君臣界限,是世俗鸿沟,是皇权枷锁,也是一生无法跨越的相思与遗憾。
秋风吹散旧叶,吹老岁月。
三年浮沉,风波尽平。
唯有砚边霜雪,岁岁堆积,永不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