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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岁岁不见 又是一年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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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落雪隆冬。
距那年书斋初遇,已是七年光阴。
七年足以改朝局、换人事、磨平年少所有锋芒热烈,也足以将一场干净纯粹的年少情深,熬成余生岁岁年年、无人可解的意难平。
七年浮沉,朝堂几经洗牌。
帝王年迈,权柄渐松,昔日制衡权谋尽数淡去。丞相年迈致仕,苏家褪去朝堂荣光,安稳归乡,从此远离皇城风波。
风雨落尽,尘埃落定。
世间所有风波危机、权谋算计、皇权桎梏,统统消散。
唯独困住他们一生的别离与遗憾,岁岁依旧,从未消散。
沈砚辞身居相位,权倾朝野,已是当朝首辅,百官之首。
七年朝堂磨砺,他心性深沉如水,杀伐果断,沉稳淡漠,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寒门苦读、眼底有光的少年书生。他身居高位,万人敬仰,荣华在手,权掌天下,得了世人穷尽一生所求的一切。
却唯独,弄丢了那年寒冬,予他砚边暖意、予他人间温柔的姑娘。
七年来,他守着有名无实的婚姻,空挂驸马名分,终身疏离淡漠。安宁公主温婉贤良,懂分寸、知礼教,从未苛责,从未争宠,两人名为夫妻,实则君臣,岁岁同檐,岁岁陌路。
无人知晓,这位权倾天下的首辅大人,夜夜独坐空堂,伴孤灯、对旧砚,熬尽漫漫长夜。
而苏清绾,随父归乡之后,居于江南水乡,远离京城繁华,远离朝堂喧嚣,从此青灯诗书,岁月恬淡。
七年岁月,洗尽她眼底所有悸动。
她终身未嫁,独居别院,不问世事,不争风月,安然度日。
世人皆道丞相嫡女心性淡泊、无心婚嫁。
唯有她自己知晓,此生真心早已葬在京城那场风雪书斋、那场金榜赐婚、那场春风绝情里。
心死一次,终身不恋。
世间万般男子,皆不及那年寒夜,砚边苦读、傲骨温柔的少年。
那年风雪初遇,是她一生最亮的光。
那年陌路别离,是她一生最后的暖。
自此之后,山河万里,再无心动。
隆冬落雪,江南初雪细碎,温柔无声。
苏清绾立于庭院廊下,看着漫天飞雪簌簌而落,眉眼清宁,淡然平和。七年江南岁月,温润流水磨平所有伤痛,她看似早已放下,早已释怀。
唯有夜深人静之时,她会打开那只尘封多年的木匣。
匣中无金无玉,无珍无宝。
只一方老旧石砚,一册手抄诗集。
砚边早已无霜,笔墨早已风干,纸页泛黄陈旧,字迹却依旧清隽风骨,历历如新。
那句“风雪遇君,此生有幸”,七年来,岁岁静静躺在纸页末尾,无人触碰,无人知晓,无人再念。
这是她年少全部心动,全部温柔,全部期许。
也是她此生唯一、也是最大的遗憾。
青禾立在身侧,看着漫天落雪,轻声叹道:“小姐,今年京城大雪,比往年更盛。听闻首辅大人近日旧疾复发,冬日畏寒,夜夜难眠。”
七年了。
两人隔南北千里山河,无书信、无问候、无相见、无牵连。
可彼此消息,岁岁年年,从未真正断绝。
他朝堂起落,她默默听闻。
她岁月安然,他远远知晓。
苏清绾指尖微顿,望着漫天白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轻的涩然,转瞬即逝。
七年安稳岁月,她早已学会不动声色,学会藏尽心事。
“风雪寒凉,本就伤人。”她轻声道,“身居高位,半生劳心,大抵都是如此。”
淡淡一句,似是随口闲谈,实则藏尽半生心疼与无奈。
她知他苦。
知他七年人前荣华、人后孤寂。
知他七年身居枷锁、身不由己。
知他当年一句遵旨,背负了一生的薄情骂名,背负了一生的别离相思。
他替她挡尽七年朝堂风雨,护她苏家满门安稳,护她一生恬淡无忧。
他用自己一生情爱、一生自由、一生圆满,换她岁岁平安。
这份情,重逾山河,无以为报。
千里之外,京城首辅府。
大雪满庭,落雪皑皑,覆满朱梁黛瓦,一片素白寒凉。
书房暖阁之内,炉火明明灭灭,却暖不透一室寒凉,暖不透他经年冰封的心口。
沈砚辞身着素色常袍,面色微白,眉眼沉冷,端坐案前。
案头依旧常年摆放一方旧砚。
不是朝堂名贵御砚,不是世家珍宝,是他多年辗转,从拾卷书斋带回的那方旧石砚。
七年朝夕,日日相伴。
砚边年年落霜,年年结冰,一如他心底岁岁不散的寒凉与相思。
旧疾缠身,寒症入骨,七年熬夜勤政、心神郁结、常年孤寂,早已掏空他年少体魄。
下属躬身入内,低声禀报:“大人,江南传来消息,苏小姐院中落雪安然,冬日平顺,一切安好。”
年年冬日,岁岁汇报。
无人知晓,权倾天下的沈首辅,每年寒冬唯一惦念、唯一牵挂、唯一执念,从来不是朝堂政务,不是朝野风波。
只是千里之外的那一人,是否岁岁平安,是否冬日无寒。
沈砚辞垂眸,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砚面,眼底覆满无人可见的温柔与落寞。
“安好便好。”
三字极轻,近乎无声。
七年了。
他不求相见,不求相知,不求原谅,不求圆满。
只求她岁岁无灾,岁岁无难,岁岁安稳,岁岁平安。
只要她安好,他半生孤寂、半生风霜、半生枷锁,便都值得。
下属犹豫片刻,终是低声道:“大人,如今朝堂已定,皇权无束,苏家早已归田,无人再拘你分毫……你何苦终身自困?”
是啊。
所有阻碍早已消散。
帝王猜忌不在,朝堂制衡不在,家族风波不在,世俗流言不在。
所有当年逼他们分离的万丈深渊,如今尽数填平。
可唯独时光不能回头,唯独命运不能重写,唯独——破镜不能重圆。
沈砚辞淡淡抬眸,望向窗外漫天风雪,眼底一片荒芜苍凉。
“太迟了。”
他轻声开口,音色低沉沙哑,带着半生疲惫,半生释然,半生无望。
那年他奉旨成婚、红妆加身的那一刻起,一切就注定结局。
名分既定,礼法终身,世俗难容,岁月难追。
他一身驸马枷锁、半生权臣荣辱,早已脏了年少纯粹,碎了初心圆满。
他如今一身风雨满身霜,再也配不上她一身清白安然、岁月恬淡。
初见太干净,别离太决绝。
与其余生相见、徒惹风波、徒增牵绊、徒留难堪,不如岁岁不见,各自安好。
最好的结局,便是此生永不相见。
风雪落满京城,落满江南,落满南北千里山河。
七年风雪轮回,岁岁年年,遥遥相望,两两牵挂,终身不见。
江南庭院,她看雪安然,余生恬淡无欢。
京城书斋,他独守旧砚,余生孤寂无暖。
他们熬过了年少清贫,熬过了朝堂风波,熬过了皇权制衡,熬过了世俗流言。
最终,却熬不过命运殊途,熬不过半生错过。
世间最憾深情,莫过于——
当年砚边初雪遇知己,后来人间风霜误余生。
那年书斋春暖,笔墨温柔,少年暗许余生。
如今南北相隔,山河永寂,余生岁岁不见。
砚边霜落年年依旧,
只是人间再无少年温柔,再无少女心动。
情深不负岁月,
岁月终究误人。
半生砚霜,一生遗憾。
从此山河归静,岁岁无你,岁岁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