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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砚边初雪 隆冬腊月, ...

  •   隆冬腊月,朔风穿巷,卷着细碎白雪簌簌飘落,覆满京城青石板路。天地间一派素白,寒气沉凝入骨,连繁华最盛的京城东街,也被这严冬风雪吹得清冷萧条。

      西隅拾卷书斋,是京中寒门学子常年落脚之地,不似坊间茶楼喧闹,亦无世家书院华贵,只一间朴素瓦舍,藏于街巷深处,供清贫读书人避寒苦读、抄书糊口。屋内炭火稀疏,只中央一盆残火勉力散着微温,大半屋舍皆浸在凛冽寒意之中,窗沿结着薄冰,檐角垂着细小冰棱,冷得人心头发僵。

      巳时过半,一道素雅身影缓步踏雪而来。

      苏清绾身着月白暗纹锦缎斗篷,领口袖口绣着细碎银线云纹,兜帽轻拢青丝,露出一张清丽温婉的脸庞。眉眼澄澈柔和,气质端雅从容,自带丞相嫡女经年教养沉淀的矜贵沉静。侍女青禾提着鎏金暖手炉紧随其后,步步小心,生怕风雪惊扰了身前之人。

      相府贵女,身份尊贵,素来深居简出,习诗书、守礼教,极少踏足这般市井简陋之地。今日大雪落城,府中沉闷无趣,她便借机推脱了闺中姊妹的诗会,独自前来书斋,只求寻几卷冷门古词,遣散冬日漫长寂寥。

      推开木门,冷风裹挟白雪一并涌入,屋内昏沉的光线微微晃动。掌柜闻声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不敢怠慢这位万金之躯的贵客,言语间满是恭谨。

      苏清绾微微抬手示意免礼,声音轻软温和,怕惊扰了屋内苦读之人:“不必多礼,我随意看看,无需伺候。”

      话音轻落,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靠窗最僻静的那张书案上。

      书斋内十余张案几大多空置,唯独那一处,端坐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自成一方静谧天地。

      那是一位年轻书生。

      一身洗得泛白的青布长衫,料子粗糙,边角磨损起毛,堪堪蔽体,抵挡不住隆冬彻骨寒风。他身形清峻挺拔,脊背笔直如松,纵使身处贫寒窘迫之境,也无半分佝偻卑微之态。乌黑发丝以一根素色木簪简单束起,侧脸轮廓清隽利落,下颌线条冷硬分明,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冷淡漠。

      周遭往来学子的低语、翻书的轻响、炭火噼啪的微声,尽数入不了他的耳。他垂眸伏案,指尖执一支普通竹笔,笔尖落于素纸,行云流水,字字凌厉风骨。

      最惹眼的是他案头那方旧砚。

      石砚古朴粗糙,常年使用磨得温润,可此刻砚台边缘凝着一圈薄薄的白霜,墨汁凉透,泛着幽幽冷光。可见他久坐此处,伏案苦读良久,任由寒风侵体,寒霜覆砚,分毫未曾分心。

      苏清绾心底微动。

      她早听闻沈砚辞之名。

      半年前孤身入京的寒门学子,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寒窗孑然一身,凭一身惊世才华名渐动京华。旁人都说他性情孤冷,傲骨难折,从不攀附权贵,不接受旁人半分接济,每日仅靠替书斋抄书、代写诗文换取微薄碎银,勉强支撑生计,静待来年春闱大比。

      从前只闻其名,今日方得见其人。

      风雪落窗,寒浸书案,他孤身静坐霜寒之间,笔墨为伴,诗书为友,清贫却坦荡,清冷亦赤诚。

      苏清绾脚步极轻,缓缓走到旁侧书架前,佯装翻拣古籍,目光却不由自主,屡屡落向那道清瘦身影。寒风不断从窗缝钻涌入室,吹动他单薄的衣摆,肩头微微发颤,他却只是微微蹙眉,抬手拢了拢衣襟,笔尖未曾停顿半分。

      这般坚韧风骨,是养在锦绣堆里、受尽万般呵护的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世间寒门学子无数,或自卑怯懦,或急于攀附,唯有沈砚辞,身处泥沼,眼有星河,清贫不改其志,苦寒不折其骨。

      掌柜悄悄走近,压低声音恭敬道:“苏小姐,这位沈公子日日在此苦读,从早至晚,风雨无阻,只是家境清贫,冬日苦寒,常常连炭火笔墨都舍不得多用。”

      苏清绾闻言,心底软了几分,轻声吩咐:“往后沈公子在此读书,炭火加倍添置,笔墨纸砚但凡短缺,悄悄补齐即可,不必声张,所有花销,尽数记在我的账上。”

      掌柜立刻应声应下,满心感念小姐仁善。

      青禾在旁低声劝阻:“小姐,您身份尊贵,这般暗中照拂一个寒门书生,若是传出去,难免惹人闲话,落得体恤外男的非议,不值当。”

      “无妨。”苏清绾轻轻摇头,目光依旧落在那方凝霜砚台之上,音色淡然,“惜才而已。寒窗苦读已是万般不易,些许炭火笔墨,于我不过举手之劳,于他却是冬日暖意,何必拘泥世俗闲话。”

      她生于权相之家,见惯了朝堂趋炎附势、市井蝇营狗苟,最是敬重这般清贫自立、傲骨铮铮之人。不过举手之劳的善意,无关风月,无关私心,只是纯粹的心生敬佩。

      沉吟片刻,她终究还是缓步走上前去。

      细微的脚步声打破沉寂,伏案的书生笔尖骤然一顿。

      沈砚辞缓缓抬眸,清冷目光抬来,撞入一双温柔澄澈的眼眸。

      他眼底无惊艳,无攀附,无卑微,只有一片坦荡漠然的平静。看清她一身华贵斗篷、世家气度,便知是京中显贵千金,神色依旧未变,不卑不亢,淡然疏离。

      “沈公子。”苏清绾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有礼,“久仰公子才名,今日得见,实属有幸。方才观公子诗文批注,见解独到,风骨凛然,令人钦佩。”

      沈砚辞薄唇轻启,声线清冷低沉,带着冬日寒霜的微凉:“小姐谬赞。草莽寒士,粗陋笔墨,难登大雅,担不起千金夸赞。”

      他话语客气有礼,却划开了清清楚楚的界限,疏离有度,分寸分毫不差。

      苏清绾并未介怀他的冷淡,目光落在覆霜的砚台之上,轻声道:“隆冬天寒,墨汁易凝,砚边结霜,最是伤笔磨人。我随身带一方暖砚,可恒温护墨,公子若不嫌弃,暂且借你使用,也好免却寒霜扰读。”

      说罢,青禾即刻上前,呈上一方温润玉砚。玉质细腻通透,内置炭芯,可长久储温,是世家专属的雅致物件,珍贵难得,远胜他手中粗糙石砚。

      这般贵重物件,于寒门书生而言,已是莫大馈赠。

      可沈砚辞垂眸看了一眼,随即缓缓抬眼,眸色依旧清冷坚定,淡淡婉拒:“多谢小姐厚爱。只是沈某读书苦读,本就该历风霜、耐清寒,冷暖皆是本分。无功不受禄,不敢妄受千金重礼,还请小姐收回。”

      他字字坦荡,句句傲骨,没有半分犹豫,亦无半分假意推辞。

      不因对方身份尊贵而谄媚,不因自身贫寒而折腰。纵使冬日苦寒,砚冷霜凝,也绝不接受来路不明的馈赠。

      苏清绾指尖微顿,心底愈发赞叹他的品性,释然浅笑:“是我思虑不周,唐突公子了。既然如此,我便不再勉强。只是寒冬漫漫,笔墨紧缺之时,公子大可直言告知掌柜,不必硬撑苦熬。”

      沈砚辞微微颔首,只道一句:“多谢小姐体恤。”

      再无多余言语,亦无半分攀附之意,随即垂眸重新落回纸面,执笔续书,再度将周遭一切纷扰隔绝在外。

      清冷孤高,坚韧自持,一眼入心,久久难忘。

      苏清绾静静伫立片刻,看着他伏案执笔、砚边凝霜的模样,心底悄然落下一缕浅浅情愫。这世间风雪千万,偏偏这一刻,寒砚书生,落雪人间,撞碎了她安稳数年的闺中岁月。

      她不再打扰,轻步转身,带着青禾缓缓退出书斋。

      木门轻合,隔绝了室内微弱灯火与孤瘦身影。

      风雪依旧漫天飞舞,落满肩头。青禾忍不住低声感慨:“这位沈公子当真太过执拗,小姐一片好心,竟半点不领情。”

      苏清绾望着漫天素雪,唇角含着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温柔:“他不是不领情,只是傲骨难屈,不愿亏欠旁人半分。这般之人,最是难得,也最是令人动容。”

      屋内,风雪穿窗,砚霜未消。

      沈砚辞停笔抬眸,望向窗外风雪中渐渐远去的素雅身影,清冷眼底,难得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他垂首看向砚边未散的薄霜,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砚沿。

      常年冰封的心湖,在这场隆冬初遇里,悄然落了一粒温柔的雪。

      彼时年少,霜寒初遇。
      无人知晓,这一方砚边霜雪,这一场短暂相逢,会缠绕往后岁岁年年,酿成半生权谋、半生错过、一生无解的相思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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