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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喜丧 就是想好好 ...


  •   我姥爷走了。

      -

      起初,听见家里传来的消息,说姥爷又住院了,我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前半辈子,我姥爷体格很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
      这么说吧——东北农村有些关于神鬼的旧习俗,说是被鬼缠身生了邪病,必须要找个体格健壮、火力旺盛、八字还很硬的男人,端着一瓢烧纸,去十字路口“送一送”。把鬼送走了,病患就能保证康复。

      因此这些年,村里头、家里亲戚,一旦有点邪病,大多都是我姥爷去送的。

      小小的我经常趴在窗口,看着姥爷那么高大的一个人,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不多时,又端着烧纸的水瓢和菜刀,大步流星、骂骂咧咧的回来。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我姥爷辈分大,在家里排行老二。
      村里人都说:瞧瞧,咱二叔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膀大腰粗,这么结实的体格,鬼来了都怕。

      我回想起自己在窗口看见的场景。心里不由得想:可不咋的,鬼见了都害怕。

      后半辈子,随着年龄增大,姥爷时常会去趟医院。不过都是些上了年纪特有的小病痛,每回都是做了各种检查却发现一切良好,然后打几天吊瓶、拿一些治三高的药,就回家了。

      回家后,他按时吃药,适量小酌。没事就去街里看同龄老头下棋,打牌。跟正常人没有两样。

      久而久之,家人们就都习惯了。

      这一次,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姥爷住院的第一天,我正在济南出差。我想着,反正也没什么大事,不就是惯例检查么?

      等过两天我这边完事了,他出院回家了,我再回去看他。

      正好带点山东特产,我订了些塑封的煎饼、还托朋友带了几只正宗的德州扒鸡,想着一起带回去。

      煎饼卷大葱,扒鸡配白酒,我姥爷肯定能爱吃这个。

      那天我妈说,你姥爷中午吃了一碗大米饭,都挺好的,别担心哈。

      但是第二天早上,我妈突然打电话说,你姥爷怕是不行了,你赶紧回来吧,兴许还能看最后一眼。

      最后一眼……
      这四个字对我来说突然又陌生。

      通话和挂断电话的过程,我都挺平静的,直到去跟领导请假,跟同事办交接手续,我才开始慌乱。

      我匆忙跑回去收拾行李,买票。准备好这一切,我立刻给我妈回了通电话。

      我想告诉她,我的准确落地时间,我想问问她,我是先去医院还是先回家?

      然而还没等我说话,我妈就在电话那头哽咽着说:“你姥爷走了。”

      “…………”我空洞了好一阵。

      那天下午济南阴天,估计要下雨。客厅窗外,一阵大风吹得小区里柳树弯腰。那一瞬间,我的视线开始虚焦,只能看见一团绿色在动,什么也看不清楚。

      我嘴皮子动了半天,只吃到了咸热的眼泪,什么也说不出来。

      怎么这么突然。

      我妈哽咽的声音继续从电话那头传来:“已经开始往家里拉了,你着急也没用了,直接回家吧。”

      我无力的坐在行李箱旁边,看着手提包里的煎饼——特产买多了,箱子实在塞不下,有一袋煎饼就放在了手提包里。

      我姥爷没来过山东,没吃过正宗煎饼。我这才意识到,但凡我早点把这次的住院当回事,早点回去,他兴许能尝到。

      顷刻间,自责涌上心头。我看着窗外的柳树,脑子里,开始回想起从前的种种。

      -

      去年,姥爷因病安装了心脏起搏器。出院后,整个人状态都好了不少。同年生日,一大家子人和远房亲戚,都来帮他庆生。

      午饭过后,他坐在窗口抽烟,突然说了句:“我这是捡了一条命。”
      然后又说:“我也不能老是这么走运,估计明年的这时候就差不多了。”

      我姥笑着说:“行啊你,不给别人送鬼,开始给自己算命了。”

      我舅舅说:“别瞎说啊爸,大夫都说了,安装完起搏器,你至少还能活五年。”

      我姥爷年轻时因为下矿井,被炸药崩坏了耳朵,一辈子听力不好,老了更聋。

      他回头看了看我舅,表情有些愣,直到见我舅笑着比了个“五”,我觉得他当时没太听清,但是看懂了。于是笑了起来。

      所有人都以为他还能再活五年。

      谁知道真被他说中了,没活到今年的生日。他去世那天距离他的生日,正好差一个月。

      -

      今年五月末,临走前,我曾专门回去看过他。那时候他精神头很好,还能下地抽烟。

      他坐在窗户边,问我出差多久?
      我大声说一个月。

      他又问我下回啥时候回来?
      我大声说过年。

      他想了想,点点头说好。然后自顾自叮嘱我在外面注意安全,一个人住要反锁门。要吃好喝好,别心疼钱,别亏待自己。不要瞎交朋友,但是遇到合适的还是可以接触一下。钱不够跟家里说,缺什么让家里给你邮。

      他叮嘱了很多。
      我当时一心想给他照张照片,就低头一边摆弄手机,一边心不在焉回答“嗯,嗯,好,知道。”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这眼神跟那天看我舅舅一样,有些愣。

      我当时没明白什么意思,等他把头转过去,我才想起来,我刚才回答的音量,他听不见。

      他可能是以为我嫌他烦,不搭理他,于是转头抽烟去了。

      我没解释,因为想让他听见,就得扯着嗓子喊。我不想喊。

      我拿起手机,给他拍了几张照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拍照片,就是有种念头驱使我这样做。

      如果我知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一定会大声回答他:好,好,好。你是我姥爷,我怎么会烦你呢。

      如果我知道,这是他生前的最后一张照片,我一定会多给他拍几张,再拍一张我跟他的合照,和一张全家福。

      但没有如果。

      煎饼和扒鸡他没吃到。
      我的回答他没听见。
      照片只有一张,孤零零的一个人。
      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我什么都没做成。
      遗憾倒是留下不少。

      -

      其实人终有一死,我自己也逃不过。道理能明白 ,可心里总是过不去这道坎。

      到家的时候,姥爷的尸体已经被存放在了冰棺里。棺材前面立着的黑白照,是从他身份证上扩大出来的。

      他一辈子都没照过几张像样的照片,临了了还是个略微模糊的。

      我实在想不透,上个月还在窗口目送我离开的人,怎么再见就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我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起身直奔冰棺,我想看我姥爷一眼,可厚厚的黄纸把他的样子遮的严严实实,亲人也拦着我不让看,说这时候不能开棺,等出殡的时候才能看。

      -

      我姥爷生前就喜欢看“喜丧”。

      依稀记得,那是他82岁生日,他戴着生日帽,在饭桌上举着酒杯说:“等我死了,一定要花钱找戏班子给我吹喇叭。还要买个大红棺材。热热闹闹送我走。”

      家里人哄堂大笑,看向我姥爷的眼神里,不约而同藏着一句话——岁数大了就是跟小孩一样。

      言语是,行为是,思想也是。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逗人的很。

      那顿饭,姥爷很开心,大家也很开心。我还拍了很多照片和视频记录。

      起初我不明白,姥爷为什么会喜欢看喜丧。我一直觉得很土,很不高雅,很低俗。

      直到我意识到我姥爷成长的年代——

      他们那时候,别说没有网络科技。就连带天线的黑白电视都没有。顶多是公社邀请全村看电影,再就是皮影戏。

      他们小时候没有娱乐设备,不懂什么是游戏,弹珠卡牌也没有。

      那个年代,没有“孩子还小”这个观念,只有生存这个信念。

      男孩子长大的第一件事,就是赚钱养家。但几岁才算长大,没有标准,全看家里米缸深浅。

      我姥爷家就属于米缸浅,偏偏又孩子多的那一挂。家里兄弟姐妹6个。

      他早早就下矿打工,一个月赚10块钱养活一大家子弟弟妹妹。他就这样活了50多年,经历了结婚生子,父母亡故,兄弟娶妻,妹妹嫁人,翻新旧房。慢慢的,家里条件才有所好转。

      在他那枯燥又危险、终日和矿井打交道的童年里,喜丧表演,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音乐节,演唱会呢?

      那群孩子看喜丧,跟我花钱买票去看二人转、买票看电影、去游乐场,有什么区别?

      我不是在把二者做比较,是我意识到,他之所以执着,就是因为缺乏的太多。喜丧是他童年,乃至前半辈子成长中,知道的最好的娱乐形式了。

      这种因匮乏而产生的向往,不单单是我姥爷自己,也是那一个时代的特点。

      所以那一时代的人才会说:谁家能请喜丧,说明儿女孝顺。说明这家有实力。厉害。这家老人有福。

      是不是真有福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大家都爱看,是因为大家都想要。

      后来,喜丧给雇了。
      大红棺材给做了。

      那晚,家里人在灵前烧纸,街坊邻居在一旁看歌舞鼓掌。两方画风属实割裂。乱哄哄的环境里,我第一次由衷明白,人的悲喜并不相通。

      但一想到我姥爷可能就在不远处看着呢,这是属于他自己的欢送方式,喇叭震天响,欢送声热烈,如果他真觉得高兴,那我们也就高兴。

      活着有遗憾。
      死了怎么能再有遗憾。

      -

      出殡那天,我终于看见我姥爷了。在冰棺里放了两天,他脸色有点发青,但表情是慈祥的。

      这真的是最后一面了——
      我妈和我舅舅们趴在尸体上,泣不成声。
      我也哭了,但没哭出声。

      尸体被送到火葬场,我在火化间后门的小门缝里看着,工作人员把我姥爷的尸体推进去。那真是彻彻底底的最后一眼。

      再去扒开炉子都来不及了。

      我低头在门口徘徊,听见里面传来一股声音,不知道是风声,还是烈火熊熊的声音。一直持续了很久。

      工作人员是一个大叔,他说:“别着急,你姥爷人高马大的,得比别人多烧一会儿。”

      这句话再次勾起我对姥爷生前的记忆,想起他那鬼都怕的身板,即将变成一铲子白灰,我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后来,火化完了,家里人一共端了4个大铁铲子出来,每一个都是我姥爷的灰。

      其中有一个还燃着火苗。

      我凑近一看,是一根没烧碎的脊椎骨,足足有小臂那么粗。花白的骨头被烧成灰色,一碰就会掉渣子,却关节分明。

      可想而知我姥爷生前体格多好,没烧化的脊椎骨都那么粗壮。

      直到这时我才哭出声。

      这回是真没了,彻底没了,再也看不见了。

      那么大个人,全成灰了。

      还有那个小小的心脏起搏器,曾经在他身体里关乎他的生命,主人没了,小东西也变成烧坏了的废铁,一落地,叮当响。

      自此,尘归尘,土归土。
      我姥爷回家找他的爸妈兄弟了。

      每当世界的一端有离别,另一端就有家人团聚。

      -

      小时候,我怕鬼。最怕和那些人一样被鬼缠上,生病。

      我不明白为什么姥爷胆子那么大,左手一只瓢,右手一把刀,头也不回的就直奔三岔道口去了。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总是找他。

      好多次,姥爷回家,我都不敢让他抱我。

      小时候,参加别人的葬礼,我不明白为什么灵前的儿女都说:“爸/妈,你们走好,有什么缺的少的给我托个梦,我给你烧。”

      他们不害怕吗?

      后来我知道了,如果死去的是你爱的人,你肯定不会害怕,甚至希望他们能回来看看,再不济托个梦也好。

      可惜,我姥爷活着的时候就是家里最靠谱的,死了也让家里人省心。马上就是他的生日了,他一次都没回来,也没给任何人托梦。

      纸钱够不够他不说,衣服够不够他也不说。我们烧什么他就用什么。

      还跟小时候一样,咋都行,好养活。

      -

      这回上坟,煎饼扒鸡都给您带了,您生前爱喝的白酒常抽的烟也带了。

      给您点上,给您满上。

      家里人都很好,您别牵挂。

      您要是在那边过的好,不回来就不回来吧。这辈子过的这么苦,早日投胎,下辈子过的轻松点。

      我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您缺什么。

      就是想好好跟您道个别。

      2026年7月18日
      周六晚 辽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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