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荫道上未圆满》阿珍酱

3、他在前桌 高二分班

　　初秋的风卷着梧桐碎叶，漫过三中长长的林荫道，把一整个盛夏聒噪的蝉鸣，轻轻收进泛黄的旧时光里。

　　暑假落幕，返校日的喧嚣铺满整栋教学楼。分科、洗牌、重新分班，所有原本既定的轨迹，都在这个微凉的初秋，迎来一场无从预判的偏移。

　　大红的分班榜单贴在公告栏正中，密密麻麻的名字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兜住每一个少年人悬而未落的期许。

　　夏栀攥着苏音染的手腕，挤在涌动的人潮里，鼻尖几乎要贴上纸面，语气焦灼又虔诚：“求求了，一定要同班，我不想高二两年没有你。”

　　苏音染任由她拽着，神色淡淡的，心底本无执念。她素来安静随遇而安，唯有一处藏得极深的念想，轻得像檐角的风，不敢轻易触碰，生怕一碰，就散成泡影。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一行行字迹，直到落在高二（三）班那一栏，视线骤然钉住。

　　林穆谶。

　　三个字清隽利落，安安静静躺在纸上。

　　苏音染的心跳，在这一刻骤然失序。

　　高一三百多个日夜，隔着一条走廊遥遥相望。她无数次在课间倚着栏杆，穿过往来人流捕捉他一闪而过的背影；在操场喧闹的人海里，下意识搜寻那道孤挺的身影；食堂、林荫道、放学的路口，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凝望，一点点积攒成一整个漫长春秋的心事。

　　原来缘分没有就此止步。

　　“找到了！我们都在三班！”夏栀的欢呼戛然而止，顺着苏音染凝滞的目光看去，呼吸猛地一顿，压低声音，“天，林穆谶也在？”

　　苏音染耳尖漫上一层薄红，垂着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潮汐，声音轻得像落在叶面的风：“只是巧合。”

　　是巧合，却温柔得近乎奢侈。

　　梧桐树荫下立着两道身影。

　　林穆谶背着黑色双肩包，独自站在阴凉里，侧脸浸在斑驳树影之中，轮廓清冷干净。周遭人声鼎沸，嬉笑、抱怨、道别交织成浪潮，他却自成一方寂静孤岛，情绪不起半分波澜。

　　身侧的少年正是江熠，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胳膊上，眉眼明亮张扬，和林穆谶的冷淡格格不入。他胳膊随性搭在林穆谶肩头，语调散漫轻快：“可以啊，分到重点班了，以后刷题总算有伴。我还以为你会被分到隔壁班。”

　　林穆谶只淡淡“嗯”了一声，视线没有在榜单上多停留半秒，抬手轻轻拨开他搭过来的手，话少得吝啬。

　　江熠早就习惯他这副模样，半点不恼，笑着往教室方向扬了扬下巴：“行吧，不跟你耗着，我先进去看座位表，等下找你。”

　　夏栀望着那一动一静的两道背影，凑到苏音染耳边小声咬耳朵：“那是江熠，唯一一个能跟林穆谶玩到一块的。旁人靠近他都被冷回去，也就江熠吃得消。”

　　苏音染静静望着，心底隐约懂得。林穆谶不是天生漠然，只是习惯把所有情绪严严实实地收拢起来，不与旁人共享。唯独面对江熠时，紧绷的防备才会松开一丝缝隙。

　　人群渐渐散去，两人走进新教室。

　　高二三班是分科后的重点班，日光穿过一整面玻璃窗倾泻而下，落在崭新的课桌上，浮起一层柔和朦胧的光晕。

　　班主任将打印好的座位表贴在黑板侧边，喧闹的学生一拥而上围拢过去。

　　苏音染站在后排，目光先一步寻到那个名字。

　　中排靠窗，林穆谶。

　　下一行，是她。

　　一瞬之间，周遭的人声仿佛隔着一层水雾，远远褪去。

　　他在前桌，她坐在他身后。

　　从前隔着一条走廊，隔着无数擦肩的陌生人，要看他一眼，需要跨越茫茫人海，遥遥眺望。

　　而今咫尺之间。抬眼，便是他挺直的脊背。

　　夏栀也看清排布，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气息压得极低，藏不住惊叹：“音染，这是独属于你的观景位。”

　　苏音染指尖微微收紧书包背带，心底漫开一阵酸涩又滚烫的悸动。这份幸运来得太轻，她不敢伸手去抓。

　　江熠比他们先一步看完座位表，一眼锁定自己的位置——斜前方，和林穆谶隔了一条过道。他快步走过去放下书包，回头冲已经落座的林穆谶扬了扬下巴，笑着打趣：“老林，巧了，离得不远。以后上课摸鱼我还能喊你。”

　　林穆谶已经拉开椅子坐下，有条不紊地取出课本、笔袋，脊背绷得笔直，闻言只淡淡瞥他一眼，没有回话。

　　没过几秒，苏音染走到他身后的空位，轻轻落坐。

　　距离近得恰到好处。她能看见他黑发末梢被阳光镀上一层绒暖的金边，能看见他清瘦利落的脖颈线条，安静、疏离，正是她默默描摹了一整年的模样。

　　夏栀坐在斜侧，时不时偷偷抬眼往前瞟，再转回来看向身侧心绪难平的闺蜜，眼底含着浅浅笑意。

　　早读铃叮铃响起，琅琅书声漫满整间教室。

　　苏音染捧着课本，唇瓣轻动，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向前飘。从前隔着走廊听见的读书声模糊遥远，此刻就在身前，清浅平稳，落在心上，荡开一圈圈软绵的涟漪。

　　江熠读两句便忍不住侧过头，跟林穆谶小声搭话，林穆谶回应简短，偶尔被吵得烦了，才低声回一句，语气里藏着一点旁人察觉不到的纵容。

　　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不曾察觉身后那道安静绵长的视线。

　　课间，教室瞬间活泛起来。新同学互相问好，交换名字，讨论分科与课业，热闹漫过每一处角落。

　　江熠直接搬着凳子凑到林穆谶桌边，眉飞色舞跟他聊暑假的球赛。林穆谶一边低头刷题，一边偶尔应声，神色松动了些许，不再是方才拒人千里的模样。

　　偶尔有鼓起勇气上前问问题的同学，都被林穆谶简短克制的回答轻轻隔开，几次之后，再无人打扰这片安静。

　　夏栀撑着下巴，凑到苏音染耳边轻声问：“离得这么近，要不要试着和他说句话？你看江熠跟他多熟。”

　　苏音染轻轻摇头，眼睫垂落，掩住眼底柔软的情绪：“这样就很好。”

　　不必刻意搭话，不必贸然靠近，不必奢求他记住自己。

　　能这样安安静静坐在他身后，共享同一片窗外来的风，同一段朝夕流转的时光，就已经足够。

　　高一的心事，寄存在走廊掠过的风里，遥遥无归期。

　　高二的心动，落定在他身后这一方课桌，触手可及，却不敢惊扰。

　　他一无所知。

　　而她，捧着这份突如其来的近在咫尺，小心翼翼，如捧着一捧易碎的月光。

　　风从窗缝钻进来，掀动书页一角，梧桐叶的影子在桌面轻轻摇晃。

　　一前一后的距离，旁边还有一个看热闹、悄悄留意一切的江熠。

　　故事，从这里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