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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chapter76 一切殊途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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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rgan离开的那个春天,Reid受邀回到母校做年度客座讲座。
MIT 的 10-250 阶梯教室坐了四百人。
他 15岁坐进这间教室,不对,15岁他坐进的是楼上同一个位置的那间教室,10-250 是他后来当助教时才熟悉的地方,接下来的六年他都呆在这里,他21岁在这里拿到了三个博士学位。
现在Reid回到这里,站在讲台上,面前是一个麦克风和一块投影屏幕。他穿着纯白色的衬衫,系了一条映着星河的领带,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他的头发梳过,但还是有一点乱。
好像一切都没有变,时间没有流逝,他也从没在时间中得到过然后又失去什么。
Reid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
屏幕上是一张幻灯片:“行为分析中的贝叶斯更新:从概率推断到侧写。”
台下坐满了人。本科生、研究生、几个他认识的老教授,他最熟悉的洛雷罗教授坐在第三排,如今他已经满头白发,冲他点了点头。他还看到了几个在学校里的老熟人,和他做过同一个课题项目的同学在后排靠门的位置,穿着一件皮夹克,假装自己是来听讲座的。
Hotch 不喜欢他在这种公开场合讲太多内部案件,但 Reid 喜欢。他喜欢站在这里,对着一群 19 岁的学生,告诉他们他从15 岁开始的研究和后来他一直在做的事情。
Reid讲到了第二十分钟。
他正在解释一个关于连环犯罪地理侧写的回归模型。他的语速很快,PPT上的公式在身后滚动,台下的学生在记笔记。
然后他看见了Cecilia,在她推门走了进来的第一秒,他就看见了她。
她穿着一件薄羊绒衫,戴了一副细框眼镜,头发别在耳后,看起来像一个研究生,或者一个年轻的访问学者。
她手里拿着一杯外带咖啡,MIT 书店那种带 logo 的纸杯,轻轻靠在墙上。
她不应该在这里。
Reid 的呼吸停了半拍,他的嘴可以在大脑空白的时候自动继续,“所以距离衰减函数在 t-1 时刻的先验概率,会影响 t 时刻的后验估计……”
Reid把手里的遥控器放下来。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每分钟七十二次升到了一百三十次。他的手掌开始出汗。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看向前排的一个学生,那个学生正在记笔记,笔尖在纸上移动,沙沙沙。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侧写一个连环犯罪者的时候,不能只看最后一个案发地点。我们要看整个时间序列的贝叶斯更新……”
Reid的手攥紧了讲台边缘,他的指关节发白。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空气像不够用。他讲了一半的句子悬在空中,幻灯片还停在那个函数曲线上。
她站在那里,像一座孤岛。周围的人、声音、光线都像潮水一样绕着她流过去。
那双眼睛,蓝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灰色环纹。她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像泰晤士河在冬天结冰之前的最后一个早晨。
Reid把遥控器扔在讲台上。
“对不起,”他说,“我需要……我需要离开……”
他应该冷静点,他不应该这么冲动。
但是他的脑袋里瞬间闪过了无数种令他害怕的可能,她是不是快死了,追杀她的人是不是在这里,他知道她很聪明不会让这些事情发生,但是他克制不住,他的瞳孔扩张,手开始发抖。他感到自己的前额叶皮层正在被杏仁核接管,理性正在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始的、动物性的恐惧。
Reid从讲台上走下来。他开始是走的,然后变成快走,然后变成跑。他穿过阶梯教室的过道,邀请他来的教授在他身后伸手,“等等,Reid博士……”
他没有停。
Cecilia已经起身朝外走,Reid在她推开门的瞬间追上了她,然后他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扣得很紧,紧到他自己都觉得会留下淤青,但他松不开。他拉着她往后门走,推开那扇贴着“紧急出口”标志的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自动售货机发出嗡嗡的声音。
消防通道的灯是绿色的,照得他们的影子像两个疲于奔命的幽灵。
这座校园他非常熟悉,他走过校园的每一条路,知道每一栋楼的入口和出口,知道哪些走廊有监控,哪些没有。他带她穿过一条小巷,绕过材料科学系的侧门,从一栋旧实验楼的消防通道穿过去。
穿过实验楼有一片小草坪,草坪尽头是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路,通向查尔斯河的步道。Reid带Cecilia走进那条小路,两边是灌木丛,冬天只剩下枯枝,风从枝条间穿过去,发出很细的声音。他松开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向下滑,滑过她的掌心,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你……”Reid停下来,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你不该来这里,这里到处都是摄像头,到处都是FBI的人。你走进来的时候,你刷卡了吗?你用的什么身份?你的脸被拍到了吗?你现在安全吗?”
Cecilia侧头看了他一眼,新发芽的树枝影子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更加深邃了。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抽回了手。
“你为什么要来?”Reid问,他的眼眶红了,“你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你可以,你可以给我发信息,你可以用一个安全的方式,你可以……”
“鉴于我现在的身份,我出现在一个对你来说相对安全的地方。”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像在读一份免责声明,“我以为这是礼貌。”
她语气冷淡,而Reid依然执着:“你现在安全吗?”
Cecilia看着他,终于仿佛妥协一般,略微点了一下头。
“Kelly Vikner,”她十分直白地说道,“我找到她的藏身之地,或者说,上一个藏身之地,你留言让我来找你,所以我来了。”
这是她来这里的唯一目的,对其他一切事物都兴致缺缺。
包括他。
“我知道。”Reid说,然后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像在确认:“我知道。”
Reid沉默了许久,久到远处查尔斯河上的帆船在Cecilia的视线里化作一道金色的弧线,她才终于听见他的声音。
“我要见你。”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敲了一下,“每年两次,间隔时间不超过六个月。时间地点由你定,但是你接下来的24小时属于我。无论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每年两次,你出现。”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甚至没有好奇。
“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想见你。”
“这不是理由。”
“这就是理由。”
他知道Cecilia不想见他。他知道如果他不这样做,Cecilia永远不会出现在他面前。她会彻底消失,就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所以这是一笔交易。”Reid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情报换时间,二十四小时。六个月一次。在这二十四小时里,你不能离开,你必须和我在一起。”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这个结构是什么:这不是交易。交易里双方都需要对方。这个结构里,只有他需要,她根本不需要他,她有无限的资源和手段找到那个人,慢一点,贵一点,但她会找到。他拿一个她迟早能自己拿到的答案,去换她六个月出现一次。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就找不到那个人。”Reid的语气里有一种自嘲的悲伤,“至少在你期望的时间内,找不到。”
“你在威胁我?”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一份格式正确的最后通牒。
“我在请求你。”Reid说,“用我唯一能用的方式。”
“然后呢?”Cecilia缓缓地说:“你我都知道,我知道Kelly的位置后第一个动作就是杀了她。”
“我知道。我也知道你对自己的侧写能力有信心,我保证在24小时里回答你的每一个问题,尽量满足你提出的全部要求。”
Cecilia听得出他的语气,他把玩弄人心替换成了侧写能力,来伪装自己的这个提议没有任何偏颇。
Cecilia从包里拿出了手机,设定了24小时倒计时,精确到秒,她翻转过来给他看,表示接受了这笔交易。
“哈德森·巴文迪。”Cecilia说出了Reid化学博士导师的名字,“学术界以为他去了瑞士,但我知道他在弗吉尼亚西部,住在一座没有路标、在谷歌地图上也没有显示的院子里。那栋楼里所有人都在为一个不写在任何预算里的部门工作,你说你会回答我的所有问题,那就从他开始说起吧。”
Reid心底叹了口气,她确实很厉害,他的筹码在逐渐贬值,Reid想了想说道:“他是那种会在期末考试的卷子上写‘第4题的条件在热力学上不可能成立,请向出题人索赔’的教授。他做政府项目,但他真正热爱的是……”Reid停顿了一下,这是故意的,他排练过这次停顿,“分子如何记住形状。他说过一句话,他说:化学反应最迷人的部分不是反应本身,是两种物质在反应之前、在足够接近彼此的时候,电子云已经开始相互试探。它们甚至在接触之前就已经改变了对方。他把这个叫‘预组织’。”
他转过头,Cecilia正在看他,那种目光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方程式,目光是完整的,甚至称得上专注,她从来不失礼,这正是最残忍的部分,那里面没有温度测量,没有哪怕一瞬间的可以被误读为在意的漂移。Reid讲的这句话,是他压箱底的那个,以前至少能能换到她半秒的微笑。
“他从哈佛毕业。”Reid说,像是随口一提,“九十年代。”
“是吗?”
“所以你可能见过他的照片,或者听过他的讲座,你入学那年,他被邀请回哈佛做开学演讲,第一句话是‘邀请我来的目的很可能是因为我只需要过河,但我还是报销了出租车的差旅费’。”
“他的研究方向是什么?”
Reid知道她这个问题的目的。
“高氧化态钼的亚烷基络合物催化烯烃复分解。”Reid 继续说,语速开始变快,他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像一本书被人翻得太急,“你知道介孔氧化硅的孔径分布吗?平均 7.4 纳米,比表面积 800 平方米每克。负载在介孔SBA-15上的巴文迪型 Mo二氧络合物,配体是手性联酚类……”
他讲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细,词汇像退潮时试图留在沙滩上的水。他在等那个她以前会给他的东西,不是回应,是听。她以前听的时候他会知道的。
Reid没有说下去,她看他的时候,视线落在他脸上,而不是他眼睛里。差几厘米,普通人量不出来,他量得出来。
Cecilia双手插在兜里,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戛然而止,轻声说道:“所以政府请他去做V 类神经毒剂的 P–S 键催化氢解。”
Reid有些意外,建立在知识、语言和思想至上的同频永远能给人会心一击。
Cecilia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但是她对于这种话题和思想上的连接没有任何惊喜,因为Reid听到她说:“成为一个军火商后知道这个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他们沿着河走了四十七分钟,Reid 知道是因为他第三次抬手腕看表时,分针恰好从 VII 挪到了 XI,他讨厌自己这样,像在替她数她什么时候会失去耐心。
查尔斯河在傍晚的时候是灰绿色的,像一块没有洗干净的玻璃。他们沿着河岸往东走,路灯一盏一盏地点亮,像有人在打开这座城市。
他们在一张长椅上坐下,Reid的手指在膝盖上敲,那是他思考时的节奏,也是他说话时的节拍器。
“你知道我开始读博士的时候多大吗。”Reid问。
“十七。”
“十七。”他点头,“十七岁的人在化学楼里是很孤独的,哈德森看出这一点。他没有说让我走进人群里去,他只是每周五留我下来,让我给他讲我那一周读的东西,任何领域,随便讲。他说……”Reid看着自己的手,“他说,‘被理解是比被喜欢更罕见的事,Spencer,你应该为追求前者感到骄傲。’我那个时候不懂。”
一阵风吹过,水面有船划过,船桨的声音很干净。
Reid记得他对Cecilia Moriarty的侧写:她对“被理解”嗤之以鼻。
Cecilia看着河面:“渴望与他人建立连接,正是世间许多痛苦的根源。”
Reid听到了完全符合自己侧写的回复,但是他第一次对自己这杰出的能力感到悲哀:“现在我现在遇到了这个世界上我最想让她理解某件事的人。”
Cecilia知道他在说什么,既然爱已经成为一场她不理解游戏,那她干脆选择不参与。
她看着河对岸的哈佛,红棕色的楼群在暮色里暗下去。
“你应该知道我感兴趣的不是这些。”她说。
“那你需要和我把对话进行下去,我说过我会回答你全部的问题。”Reid说,然后他几乎是立刻补充,语速快起来,像是要用下一句掩盖上一句的重量,“时间换信息,这是协议。今晚的时间是我的部分。”
“你在操纵我。”这句话Cecilia说得很平静,“你想诱导我说出和我相关的事情。”
“我在跟你散步。”Reid说,“这两者并不互斥,你比我清楚这一点。”
争论意味着思维的交互,他们曾经喜欢这样做,哪怕最后距离答案相隔万里,然而现在Cecilia显然失去这份兴趣。
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凉意,像刚洗过的床单贴在脸上。
她继续问关于他导师的事,Reid知道她在套取他,而她在套取的过程中不得不听。
远远眺望横跨查尔斯河的马塞大道大桥,桥灯一格格排过去,像有人在水上写了一段没写完的代码。
Reid忽然问:“如果我们在上学的时候遇到,是否会争论这座桥到底应该叫什么名字?”
这座桥被称为哈佛桥,但实际上离 MIT 只有几步路,离哈佛校园还有 2 公里多。这是波士顿人讲了一百多年的冷笑话:MIT 的桥,挂了哈佛的名字。
Reid还记得那个夜晚,她说“如果你当时在那个知识竞赛上,我会给你鼓掌的。”
然后她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创办了一个跨州知识竞赛,为他弥补遗憾。
但是现在Cecilia并不在意这种假设,她说,“我们没有遇到过。”
“我很遗憾,我希望能够早点遇见你。”Reid说。
得到的回答是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也很庆幸。”
因为如果那时候见过,他们不会相爱。Reid那时候十九岁,他的很大一部分智力都用在了避开人上,Cecilia是他花了很多年年才学会不避开的那一类人。爱不是相遇,爱是天时地利。他们在错误的时间遇到彼此只会让他们各自确认一个错误的结论:Cecilia是危险的,Reid是无趣的。
河水流过去。一艘晚归的皮划艇划过去,桨声,然后是安静。
“没什么好遗憾的。”
Reid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切殊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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