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分不清楚》橘子抱枕

2、中 第二天，她

　　第二天，她早早出了酒店，手里拿着厚厚一摞剧本，助理看到后赶紧打算接过来。

　　“姐，今天剧本怎么这么厚，昨天没让我打印飞页啊。”

　　“这是我从别人那里偷师过来的，就没有叫你。”她拒绝了助理的好意，“我自己拿着吧，中间还有一份原件要还给人家。”

　　“哦，好。”

　　助理一边答应一边腹诽，这剧组还能有演员能教我们家艺人？

　　不怪助理这样想，除了她自己和个别眼尖的人，整个剧组大部分人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之前的降维演技。看到她这样珍惜手里这几张纸，助理只以为是昨天NG太多，自家艺人受了刺激。

　　在助理看来，谁都有状态不好的时候，昨天的情况再正常不过了。

　　“卡！”

　　“过。”

　　又拍了几遍后，这场戏和剧组终于互相放过对方，达到了导演想要的效果。助理适时出现，“这两天辛苦大家了，这是我姐让我去买的咖啡，大家分一下吧。”

　　“谢谢姐！”“谢谢老师！”

　　感谢和分咖啡的声音此起彼伏，冲散了这两天拍摄这场戏带来的紧张愁绪。

　　她拿起一杯咖啡送给导演，对方乐呵呵地接过。“我就说嘛，回去消化一下就好了。”

　　她昨晚确实是消化了不少东西，虽然不只是剧本。

　　“给您带来麻烦了导演。”

　　“客气了！你这咖啡倒挺及时，今天任务挺重。”

　　任务挺重？她个人今天工作量不大，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应该是她剧情线之外的戏。

　　考虑到演员的发挥和剧组调度，在刚刚这场大戏之后，她有了半天歇口气的时间。

　　“姐，要去车里休息一会儿吗？”助理刚接手这份工作的时候，经纪人就跟她强调过自家艺人习惯一个人待着。刚拍完一场重头戏，猜她又想独处一段时间。

　　一扭头的功夫，自家艺人却不见踪影。“人呢？”

　　娱乐圈作为最会捧高踩低的地界，看人下菜碟的事情只多不少。

　　这部戏的剧组还算和谐，咖位较高的女主虽然冷淡却没什么架子，男主则是凭借一个很亮眼的配角赢得导演青睐，最后试戏成功拿到角色，也没什么谱可摆。

　　此时他正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闹中取静地浏览剧本。

　　“给你的咖啡。”视野里出现一双女士皮鞋。循声望去，冷白纤细的手中握着一杯美式。

　　炎热天气中水滴慢慢凝结，欲落未落地缠着杯璧。

　　她好像总是把水珠弄到手上。

　　“请剧组喝的？”欣然接受后，他仰头喝了几口，转眼下去大半杯。

　　刚要说什么，就听见执行导演的呼唤。“不好意思，那边叫我走戏。回头再聊。谢谢咖啡。”

　　又几口喝完剩下半杯，匆匆入画了。

　　除了递杯咖啡一句话没说的她：“……”

　　她本来是觉得早上还剧本太过匆忙，想再正式说声谢谢，顺便再探讨研究一下双方角色。

　　对方一套动作，她还没反应过来咖啡和人都没了。

　　正打算另寻机会时，突然想到两人昨天的谈话。

　　“这次，你是观察者。”

　　等到助理找到自家姐姐时，对方正如花似玉地坐在不知道从哪顺过来的小板凳上，聚精会神地看执行导演和演员走戏。

　　助理的第一反应，那个看着就扎的板凳别把我姐的裤子给磨坏了。

　　“姐你怎么在这啊？还坐这么个板凳？”

　　眼前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片场，顾不上抬头，随口回了一句

　　“这个位置不影响拍戏，板凳是我找场务随便拿的。”

　　顾不上吐槽，助理去和场务沟通换了两个更舒服的小椅子。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助理也不好意思问怎么突然改了性子想起看热闹，干脆陪在一旁一块看。

　　《梦蝶》的剧本借鉴民国背景编写，讲述了才子才女在家国飘荡的背景下相遇分离的故事。

　　这部以感情线为基调的电影，并没有以大篇幅去直接呈现两人的交流。

　　而是通过双主线、路人视角和大全景间接同框体现故事的流动。结尾一只蝴蝶点燃整部电影埋下的一条又一条草蛇灰线，让观众和主角同时得到真相。

　　是她眼中不可多得的好故事。也是她决定接下这部电影的最主要原因。

　　昨天两人的谈话启发了她。

　　这部电影男女主直接戏份不算太多，但场场都是扣人心弦的关键，必须做到每个表情、每个反应都符合。想要拥有完美的效果，只研究透彻自己是不够的，必须深刻了解对方。

　　这是感情戏经验不足的她昨天在两人对手戏卡壳的原因，也是男主带她读男方剧本的原因。

　　既然需要做观察者，那就不光观察剧本，干脆贯彻到底，从片场入手。

　　他今天刚开始走戏时稍微有一点力不从心，昨天已经“好为人师”一把，自己刚刚匆匆离去更是容易给人一种自以为是的印象。

　　转身看不到对方人影之后，便慢慢沉下心来，把这件事暂时抛之脑后。

　　等到拍完之后已经临近傍晚。

　　作为公司里不大不小的员工，他也没有专门的经纪人和助理，时不时需要一个人待在片场拍戏。从底层起家的他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正当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回酒店时，旁边暗处一个微弱的招呼声吓了他一跳。

　　“哥……”

　　天知道助理这一下午都是怎么过来的。

　　作为一姐的助理，尤其是这个一姐还不耍大牌的情况下，助理的生活在横店牛马里一般都是最受羡慕的那个。

　　作为兢兢业业打工人一枚，平常为了守好这份“金饭碗”助理也操了不少的心。

　　百密终有一疏，助理也没料到户外戏份不多，平常一下戏就回房车的姐硬是在户外蹲了一下午。

　　一个合格的助理，不允许自家艺人因为多在户外待半天就流失一点美貌！东借西凑总算是搞出一套防晒装备。

　　然而助理却忘了，夏天除了防晒，还有防蚊。

　　好巧不巧她们两个都是吸蚊体质，好巧不巧助理穿的无袖和短裤。

　　就当给自己一个教训，助理苦中作乐地想。

　　眼看差点要被当事人略过，身心俱疲的助理眼疾口快地把对方叫住。

　　开玩笑，就当是为了自己！也不能让她姐这一下午白蹲了！

　　她倒不知道自家小助理如此丰富的内心戏，还沉浸在刚刚过的几场戏里。

　　她觉得与其依赖和表演者探讨，自己可以先试着从一手资料出发，解读一下这个角色的行为逻辑与魅力。

　　既然助理已经拦住人家，沟通一下也未尝不可。

　　所以等他回过神找到声源后，就看到两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自己。一双清冷下好似藏了千言万语，一双疲惫沧桑还透着一丝敢怒不敢言？

　　“你一直等在这里？”他不是不知道对方的行事风格，因此十分诧异，同样十分好奇到底是什么能支撑她在这里耗这么久。

　　要知道今天这种天气拍外景，连他都觉得难熬。

　　她愣了一下，理解他话语里的含义之后解释“也不是，看你去走戏时我突发奇想，觉得在片场观摩也是一种了解角色的方式。你也知道我们这部戏的设定和表达有些特殊。”

　　他会意，差点以为自己在这场社交里令人落下极差的印象。“我刚刚，不对我中午急着去走戏，没来得及等你把话说完。抱歉。”

　　他理了理背包，“确实，比起只看剧本，结合片场更方便理解。只是我以为你不太习惯这种方式，所以昨天没有提起。”

　　昨天下午被经纪人临时叫走，从两人搭上话就开始云里雾里的助理觉得自己终于听懂一句话

　　“哥，我们姐只是有点独不是懒，拍戏上她很认真的。”

　　彼时两人还不了解这句话真正的分量，只是不约而同觉得有些被戳破的尴尬。

　　“也不至于说我独吧……”

　　“也不至于说我觉得她懒……”

　　急于脱离这种氛围，两人异口同声地接上刚刚的话题：

　　“不介意的话，我以后可以时不时来观摩吗？”

　　“不介意的话，你以后可以经常来看。”

　　“真的？”

　　顾不上刚刚的尴尬，在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后，清冷如月的眉目瞬间舒展。

　　“谢谢！”

　　戏内，她对他笑过很多次。

　　明媚的、害羞的、大方的、温婉的、佯作生气的。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在戏外，看到她真情实感的笑容。

　　不远处传来阵阵喧哗，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告诉对方“我一会还有一场夜景要拍，再次谢谢你昨天的点拨。有时间请你吃饭。”

　　和对方做了道别之后，他眯着眼抬头看了看。

　　夏日的太阳，即使接近傍晚也还是那么热烈。深浅不一的绿叶和空气互相粘连，制成琥珀。

　　原来刚刚没有掠过一阵清风。

　　“喂曼姐，我记得之前姐姐代言防晒霜时往公司送了一批，给员工分完了吗？还有，那正好我抽时间去全拿过来吧。“

　　”没，没，姐姐没有乱跑，在片场好好待着呢。就是最近户外的戏稍微多了一点。我拿过来备上。”

　　如果在户外观摩也算进户外戏份的话。

　　自从那场戏之后，她一有条件就去蹲戏。一开始带着复印的人物小传，回去研究几个晚上之后，又开始试着自己补充。再加上自己角色的演绎与整理，工作量直接翻倍。

　　助理都怕她这样下去熬出黑眼圈，化妆时一个劲儿地跟化妆师说注意眼妆。

　　刚开始片场工作人员不是没有八卦过，毕竟这是男女主，其中一位还是天才影后。

　　时间一长，有眼睛的都看出来这位影后真正上心的是哪位“人物”。毕竟没见过谁和别人谈恋爱是开拍就来，拍完就走。

　　在那对美人眸里，角色待的时间比演员都长。

　　后来导演都忍不住打趣“怎么我们的大影后，还需要天天来蹭表演课？”

　　正在纸上写写划划的她慢半拍抬起头，像是没听到语气里的调侃，看了看正在候场的男主“演得好”，看了看导演“拍得好”，又指了指手里的剧本“角色故事好”。

　　“所以我在这。”

　　被直来直去的人夸奖，心情会比被其他人夸奖好一万倍。

　　导演脸上的褶子快把眼睛挤没了，一开始制片方去接洽这位时他还不确定人家是否会来。

　　虽说网上这两年唱衰的声音不少，但圈内稍微打听就知道和商导闹翻的事根本子虚乌有。

　　就算除了那两部戏之后没有作品，但演技摆在那里，能拿出七成就足够惊艳。

　　没想到真能请来不说，据说是看中了剧本。来了之后不耍大牌，除了一开始稍微难入戏，最近拍得越来越顺。

　　而他自己挑中的男主，也是出乎意料的合适。更别提两人同框时，监视器都挡不住的般配。

　　真是让他捡到宝了！今晚回去就请编剧吃烧烤！

　　Scene 280, Shot 9, Take 3“Action！”

　　“咔！过。”

　　导演话音刚落，助理马上小跑到女主旁边“姐，我们赶紧去休息会儿。”

　　这些天女主的努力助理都看在眼里。自从从男主那里拿到笔记，开始观摩之后，她姐休息的时间就越来越少。

　　公司后来知道后要求助理时刻跟着，一是避嫌，二是怕两人因戏生情。

　　只有助理知道那群人的担忧完全是杞人忧天。

　　谁都可能因戏生情，她姐不会。

　　因戏生情的前提是分不清演员和角色本身。他们走戏拍戏和私下讨论剧本的氛围差异。助理一个门外汉都能看出来。

　　自身角色入戏出戏方面，导演都怀疑她不是非科班了，很多经验丰富的科班演员抽离情绪都没她快。

　　只有助理隐约知道，这个女人拥有如此天赋的代价。

　　助理至今忘不了上次两人交换笔记时，男主那个不甘又释然的苦笑。

　　“幸亏这戏快拍完了，不然角色理解方面，我这个表演者都快要被出师了。”

　　助理今天这么紧张的原因，是因为，这是两人最后一场对手戏。

　　而导演刚刚喊了“过”。

　　她之前就提到过，她的这部戏，男女主对手戏相对较少。

　　虽然电影还没拍完，但剩下都是双方各自主线的戏份。甚至大部分时间拍摄场地都不一样，条件允许的话可能会分为AB组赶工。

　　最后一场对手戏在一个晴朗的下午，导演喊过的瞬间一缕阳光跃进幽黑瞳孔，差一秒需要再来一遍。

　　她顾不上多想，下意识闭眼前只来得及瞥到一颗蓝色肩扣。

　　她抬起手，揉了揉被阳光眷顾过的右眼，放松后的眼角瞬时落下一滴清泪。

　　再抬头，对上两双眼睛，一双饱含焦急，一双有着和那人相似的关切。

　　她没有捕捉到爱人最后消失的瞬间。

　　后来她每天躺在小岛上看夕阳，云山金顶，万缕霞光。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的天空，像在等什么，又怕真的等到什么。

　　偶然和神迹，她不敢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