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闪耀之时》昼夜之间

31、第 31 章 正如夜铮所

　　正如夜铮所料，这次觐见的影响，以远超预期的速度和烈度，在帝国全境蔓延开来。

　　十二名士兵代表返回各自战区后，带回去的不仅仅是亲眼见证“神”的震撼，还有那受到自己的神明赐福的狂喜。更有那最后惊世骇俗的“亲吻”场景。特别是那名复明的老兵，他原本就是自己战区里有名的战争英雄，现在更是以自己的实际变化拉拢了一大堆人成为顾昂的忠实拥趸。关于“星语者”的传说再次升级。现在，他不只是“为勇敢与荣耀实现奇迹”的象征，更被描绘成拥有“抚慰伤痛、赐予勇气、甚至治愈残缺”的仁慈一面的——“神”。

　　而那主动的亲吻，则在无数口耳相传中被赋予了各种浪漫或神圣的解读——“星语者”的吻并非如同人类的吻一般单纯，而是作为赐福的最直接的方式，认可并回应了夜铮将军的常年在前线对于人类的守护，那是超越凡俗情感的羁绊，是“神”与“凡人”之间最亲密的联结。

　　基层士兵对顾昂的崇拜达到了新的高度，甚至开始出现自发的小型祈祷或纪念仪式。夜铮的声望也随之水涨船高，但同时也被更深地绑定了“星语者的神选”这一身份。这种来自军队底层的、近乎狂热的信仰式情绪，形成了一股强大的、难以用行政命令简单压制的舆论力量。

　　帝国高层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急评估与激烈争论。

　　顾昂展现出的“治愈”能力，其战略价值甚至可能超过他的毁灭能力。想象一下，一个能瞬间安抚士兵战场创伤、治愈难以恢复的伤残、甚至可能服务于帝国其他任何行业的权贵和病人的存在……这比单纯的多一件毁灭性武器意义重大得多。因为不论帝国的人类们再怎么接受基因改造，但人类的□□始终是有极限的。没有人不渴望永恒的安宁，甚至触及——永生。

　　但与此同时，顾昂行为的不确定性也急剧增加。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可以被“使用”或“防范”的武力单位，他的行动开始带有明显的“主动性”和“选择性”，并且与夜铮的个人情感绑定得如此之深、如此公开。今天他可以因为“夜铮看起来更想要”而当众亲吻，明天他会不会因为夜铮的某种情绪，而对帝国做出难以预料的反应？这把光矛越来越锋利，但是在他踏碎虚空中的虫族之前甚至有可能先毁灭人类自己。

　　“必须重新评估S-07（顾昂）的定位和管控方案！”

　　“夜铮将军与目标的关系已成为不可分割的风险与机遇并存因素。”

　　“建议采取更柔和、更倾向于‘合作’而非‘控制’的策略。”

　　“必须确保夜铮将军的忠诚绝对可靠，他是我们目前唯一能影响S-07的‘锚点’。”

　　一份份加急的评估报告和会议纪要，在帝国最高决策层之间飞速传递。新的博弈，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再次暗流汹涌。

　　而黑渊基地内，夜铮的办公室灯火通明。他面前的光幕上，是帝国刚刚发来的、措辞更加“客气”但意图依旧复杂的新的“合作探讨”邀请。他揉了揉眉心，这些永远处理不完的事情就像黑暗里不断涌来的潮水，压的他喘不过气。他看向蜷在沙发上，正拿着一块不知哪个士兵代表偷偷塞进来的、粗糙的手工能量饼干好奇观察的顾昂。

　　顾昂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银色的眼睛望过来，依旧清澈见底。他举起饼干，问：“夜铮，这个，可以吃吗？”

　　夜铮看着他那副完全置身事外的模样，心中那沉重的压力，忽然奇异地松动了一丝。他走过去，拿过饼干检查了一下，确认无害，然后掰了一小块，递到顾昂嘴边。

　　“尝尝。”

　　顾昂就着他的手，小心地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然后，他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对味道不太满意，但还是咽了下去。

　　“不好吃。”他评价道，却伸手拿过夜铮手里剩下的大半块，没有扔掉，而是握在了手心。

　　夜铮看着他细微的动作，心底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他俯身，吻了吻顾昂的额头。然后自己也掰了一小块。

　　“嗯，是不太好吃。”他低声说，然后将顾昂连同那块饼干一起搂进怀里。

　　窗外，是黑渊星域永恒的黑暗与远处不时亮起的炮火光芒。窗内，是他们彼此依偎的、短暂而真实的宁静。

　　……

　　夜铮最近压力大得快要爆炸。

　　黑渊防线承受着全星系虫族汇聚的主攻压力，战事几乎无休无止；帝国高层那边，自从顾昂展现出“治愈”能力后，各种或明或暗的试探、拉拢、施压更是变本加厉，会议、通讯、密函接踵而至，核心目的只有一个——说服，或者说，变相要求夜铮，为了帝国的“整体利益”，更好地“使用”顾昂的新能力。

　　他们描绘着美好的蓝图：如果顾昂的能力能够系统性地应用于治疗重伤员、安抚后方、甚至提升帝国整体士气与凝聚力，那对帝国抗击虫族的战争将是何等巨大的助力。他们谈论着“责任”、“大局”、“牺牲小我”，字里行间却透着将顾昂视为一种可调度、可优化配置的“战略资源”的冰冷算计。

　　夜铮坐在加密通讯室内，面对着光幕上投射出的几位帝国重臣、元帅和那位老皇帝略显模糊的虚影，黑色的眼眸里压抑着风暴。他知道这些道理，从纯粹的军事和战略角度，他无法完全反驳。但他心底更清楚的是另一件事：要守护顾昂这样美丽、强大却又异常纯粹、难以用常理揣度的存在，需要承担的代价，远比任何战略推演都要沉重和复杂。那不仅仅是军事风险或政治博弈，更是对一颗非人之心的守护，是对一种超越理解的力量的敬畏与……爱。

　　他必须在这重重压力下，为顾昂划出一条绝对不容逾越的底线。这让他身心俱疲，太阳穴突突地疼，连日的缺乏睡眠和高度紧张让他的浑身上下绷得像刀锋。

　　“……夜铮将军，我们希望你能理解帝国的良苦用心。S-0……顾昂阁下的能力，若能妥善引导，将是无数将士的福音，也是缩短这场漫长战争的希望。”一位身着文官服饰的老臣语气恳切，但眼神锐利。

　　夜铮按了按眉心，声音因为疲惫和压抑的怒意而有些沙哑：“我说过，顾昂不是武器，也不是医疗设备。他的行为无法‘引导’，只能基于他自身的意愿。任何试图强迫或系统性‘使用’他的计划，都是在玩火。”

　　“将军这话就不对了，”另一位军方代表接口，语气带着不满，“正因他能力特殊，才更需要纳入帝国整体战略框架！难道就因为他与将军你的私人关系，就要让如此重要的能力闲置，或者……只用于满足个人需求？”这话意有所指，暗指之前顾昂在前线随意的使用能力是受到了夜铮的命令或暗示，毕竟所有人都知道，顾昂对夜铮有近乎异常的执念和顺从。

　　夜铮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正要发作——

　　通讯室的加密门无声滑开。一个赤足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银发在室内冷光下流淌着微光。是顾昂。

　　他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室内紧绷到极致的气氛，也没在意光幕上那些投射过来的、或惊讶或皱眉或审视的虚影。他径直走到夜铮身后，然后非常自然地，从背后伸出手臂，环住了夜铮的脖子，将下巴搁在了夜铮的肩头，整个人像只大型的、慵懒的猫科动物一样“挂”在了夜铮身上，自然的像是这么干过一百遍一样。

　　夜铮身体一僵，随即感觉到顾昂身上微凉的体温和熟悉的星光气息透过衣料传来，奇迹般地稍稍缓解了他紧绷的神经和头痛。但他此刻更多的是无奈和……一点隐秘的尴尬。这小混蛋，又来了！

　　光幕上的与会者们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惊到了。虽然早就知道顾昂有“前科”，但亲眼见到他如此肆无忌惮、亲密无间地贴在夜铮身上，还是让这些习惯了严肃政治场合的大人物们感到一阵不适和荒谬。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移开了目光，老皇帝那双深邃的眼睛则微微眯起，看不出情绪。

　　顾昂对众人的反应毫无兴趣。他挂在夜铮脖子上，银色的眼睛半睁半闭，似乎只是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待着。他安静地听着光幕里传来的、那些关于“能力”、“使用”、“战略”、“帝国利益”的讨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仿佛在听一段与己无关的背景噪音。

　　会议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进行。夜铮不得不一边承受着背后“挂件”的重量和微凉触感，一边继续与帝国高层周旋，语气越发冷硬不耐。

　　就在争论似乎又要陷入僵局时，一直安静“挂”着的顾昂，忽然微微抬起了头。他的目光越过了夜铮的肩头，落在了光幕中央、那位一直沉默聆听的老皇帝虚影的脸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清澈平静，打破了通讯室内凝滞的空气：

　　“你需要吗？”

　　他顿了顿，似乎在认真回想、确认某个刚学会不久的人类词汇，银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恍惚，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就像在问对方要不要分享一块他刚拿到手的、味道奇怪的饼干：

　　“也可以给你一个……赐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