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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衡规倾覆,长夜寄灰 浊世七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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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湮三年,秋。
灰□□雾笼罩大地,日光穿不透厚重的雾霭,落下来是一片惨淡的灰白。街巷早已荒芜,断墙斜斜立在道路两侧,枯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风卷过,草叶摩擦,发出细碎萧瑟的声响。曾经烟火稠密的南城,如今只剩死寂。
这便是衡规乱的第三年。
世间固有的秩序轰然崩坍。勤恳之人流离饿死,作恶之辈安享富贵。救死扶伤的医者横死街头,施暴者高居庙堂。没有滔天洪水,没有地动山摇,可人间日日都在死人。
南城废巷,青石地面蒙着一层薄灰。
苏见深靠在残墙之下,玄色衣袍落满尘土。身形挺拔,脊背没有半分佝偻,腰间长刀入鞘,刀鞘被手掌摩挲得发亮。
他指尖藏在宽大的袖中,腕间抵着一柄短刃。刀刃冰凉,正对着腕上血脉。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干裂的泥缝上,肩背平稳,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指节,在袖管之内,缓缓收紧。
只要手腕微微用力,一切便可以了结。
巷子里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断墙的呼啸。短刃已经蹭破一层薄皮,一丝极淡的血色,顺着袖管内侧,慢慢渗进布料。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
脚步踩过碎石,节奏平缓,带着刻意放轻的谨慎。
温予安从白雾之中走出来。
一身洗得发白的素布长衫,边角缝补过,却收拾得齐整干净。手里提着半只粗布袋子,袋口微微敞开,露里面几块烤得发硬的面饼。他身上没有兵器,袖口只别着一把小小的银质药刀。
转过残墙,一眼就看见墙边的苏见深。
温予安脚步顿住,没有高声呼喊,只是慢慢走近。目光扫过苏见深垂落的袖口,瞥见布料上洇开那一点暗红。
他停在两步之外,没有上前抢夺短刃,只是把手里的布袋往前递了递。面饼还留着一点余温,热气淡淡散开。
“又在这里。”温予安的声音不高,音色平和。
苏见深没有抬眼,袖中的手指慢慢松开。短刃悄无声息滑回袖内,不见半点锋芒。
“战事刚歇,你不在后方避难,过来做什么。”他开口,语调平直,听不出喜怒。
“暗卫营四处搜捕,后方并不安稳。”温予安依旧举着那袋面饼,“我绕了三条街巷才到这里。”
苏见深终于抬眸看他。
温予安指尖带着薄茧,是常年熬药、揉面磨出来的。他将一块面饼掰下,递到苏见深面前。
“再撑一阵。”
苏见深看着那块粗糙的面饼,没有接。
温予安便自顾自往下说,目光望向巷外灰蒙蒙的远方。
“等衡规的节点全部复位,乱世结束。我打算在城南开一间茶铺。临街,窗临溪水。每日煮茶,日暮关门。”
他顿了顿,看向苏见深。
“到时候,留一个靠窗的位置。不必持刀,不必奔走。坐着吹风喝茶就够。”
苏见深沉默片刻,伸手接过面饼。指尖碰到面饼温热的外壳。
“好。”
只一个字。
没有欣喜,没有向往,仅仅是应下一句旁人的期许。
巷外,金属甲片碰撞的脆响穿透浓雾,由远及近。脚步声重重踏过满地碎砖,一步步逼近这条废巷。
银甲的身影破开白雾,大步跨入巷中。
陆惊野一身战甲,盔甲上还沾着尚未擦拭干净的泥痕,肩头一处甲片磕碰变形。腰间重剑悬在身侧,走动时剑鞘撞击护腿,铿然作响。他眉眼锋利,下颌线条紧绷,一进巷子,视线便快速扫过四周墙壁、巷口两处出口,确认周遭没有埋伏。
“暗卫营已经调动。西南那处衡规崩点,彻底暴露。”陆惊野声音洪亮,带着沙场淬炼出来的厚重,“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紧随他身后,沈清辞缓步走入。
月白长衫,料子雅致,虽身处乱世,衣摆依旧打理得规整。他没有披甲,腰间只悬一块玉牌,手上未执兵器。路过地上散落的残瓦,脚步微微避开,不愿踏碎满地狼藉。
站定之后,他脊背挺直,目光冷静地打量巷内几人,不卑不亢。
沈清辞身侧,跟着林晚糯。
少女身形纤细娇小,十五岁,袖口紧紧攥住自己的衣摆,手指微微绞着布料。她皮肤偏白,方才赶路穿过碎石地,手背被石棱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一道细血珠慢慢渗出来。
伤口不算深重,她却把那只手往身后藏了藏,下唇轻轻抿住,睫毛不住地颤,没有出声叫苦,只是站在沈清辞身侧,尽量不挡众人的路。
阴影里,又走出一人。
谢知珩一身墨色锦袍,袖间卷着一卷叠好的羊皮图纸。他走到巷中,将图纸展开,单手按住边角,铺在一块还算平整的断石之上。图纸上密密麻麻画着山岭、隘口、标记着红色的崩点记号。
他指尖点在图纸西南方位,动作精准干脆。
“崩点一旦彻底失控,整片地域都会被衡规乱流吞噬。这是仅存一次重置天地规则的机会。错过,人间永陷长夜。”
话音未落,巷口又冲进来一道小小的身影。
许星禾才十四岁,一身短打,跑得满头薄汗,发丝散乱贴在额角。他一路奔来,呼吸急促,跑到众人跟前才停下,胸口大幅度起伏。
他仰起脸,目光挨个扫过在场所有人。
“方才我在外围望风,看见暗卫的队伍往这边来了。”少年喘着气,一双眼睛亮得干净,“我们这一趟,真的能把乱世结束吗?结束之后,大家是不是就不用再躲躲藏藏?”
没有人立刻回答他。
风卷着白雾涌进巷内,吹得羊皮图纸边角哗哗翻动。
陆惊野伸手按住卷起的图纸边角,重剑在地面轻轻一顿。
“无论代价是什么,这一趟必须去。”
沈清辞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图纸交错的路线上,指尖抚过腰间玉牌,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表示附和。
林晚糯听见要远赴险地,藏在身后那只受伤的手,手指蜷缩了一下,依旧没有开口。只是悄悄往沈清辞身后靠了小半步。
温予安弯腰,伸手拿起地上一块小石块,压住图纸另外一角。他低头看着图上重重叠叠的险隘,指尖在一处标记着霜岭的位置停了一瞬。
“霜岭深秋落满寒霜,行路极难。”温予安开口,“我会备好伤药干粮。能多带一点,便多带一点。”
谢知珩的指尖在图纸上来回游走,一处处推演路径。
“霜岭是必经之路。暗卫必定会在沿途布下拦截。我们七人,今夜子时动身,避开正面大队,走山间秘道。”
苏见深站在一旁,手里还捏着那块面饼,始终没有咬下一口。他抬眼望向巷口外白茫茫的浓雾,长刀的握柄在掌心缓缓转动半圈。
“几时整备。”他问。
“半个时辰之后在此汇合。”谢知珩卷起羊皮图纸,重新收进袖中,“所有物资精简,只带必需品。重伤者不得拖累队伍。”
许星禾听见半个时辰,立刻攥紧拳头。
“我去探查外围动向!我认得几条小路!”
说完不等旁人叮嘱,少年转身,又一次扎进灰白的雾色之中,身影很快被浓雾吞没。
巷子里剩下六人。
陆惊野抬手,伸手叩了叩自己变形的肩甲。
“我去检查兵器。半个时辰,我准时回来。”话音落下,银甲碰撞之声渐远,他快步离开废巷。
沈清辞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林晚糯。少女手背那道伤口还在渗血。
“手伸出来。”
林晚糯迟疑片刻,才把一直藏在背后的手慢慢拿出来。那道细口还在往外渗血,她指尖微微发抖。
沈清辞看向温予安。
“你身上可有外敷的药。”
温予安立刻解开自己随身的药囊,从中取出一小罐青色药膏,再撕下一片干净布条。他蹲下身,握住少女纤细的手腕。药膏接触破损皮肉那一瞬,林晚糯的手腕猛地往后缩了一下,肩膀轻轻颤了颤,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眼眶迅速泛起一层水汽,却硬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温予安动作放得极慢,薄薄一层药膏敷上,再仔细缠好布条。
“好了。尽量别再磕碰。”
林晚糯轻轻“嗯”了一声,把手收回去,紧紧贴在自己衣襟前。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
“随我回去整理行装。”
两人一前一后,步出废巷,消失在雾里。
巷中只剩苏见深,温予安,谢知珩三人。
地面上,方才短刃划破衣袖滴落的那一点血迹,落在灰土之中,被吹过来的枯叶,半半掩住。
谢知珩将图纸收好,目光扫过地上那片枯叶,又看向苏见深袖口淡淡的血痕,神色没有变化,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此行凶险。”谢知珩语气冷静客观,“前路每一步,都有死局。我会尽量算出最稳妥的行进路线。但,没有万全。”
苏见深淡淡应道:“我知道。”
谢知珩不再多言,略一拱手,转身离去。
巷内只剩下两个人。
风继续吹,浊雾流转,把远处隐约传来的金戈之声送过来,又卷走。
温予安把药囊重新系回腰间,低头收拾地上散落的面饼碎渣。
“你方才,又动了那把短刃。”他没有看苏见深,声音很轻。
苏见深垂眸,看向自己的袖口,那处暗红已经干涸。
“没成。”
简简单单两个字。
温予安抬眼望向远方白茫茫的大雾。
“再等等。”
苏见深站在原地,手里依旧捏着那块没有吃过的面饼。浓雾漫过残墙,将两道身影的轮廓揉得模糊。
巷外远处,隐约传来暗卫巡行的号角,一声,又一声,在荒芜的大地上回荡。
半个时辰的时间,正在一点点流逝。
他们要奔赴的是重置衡规的契机,是所有人口中的黎明。
没有人高声言说心中执念,没有大段剖白。
可袖管之下暗藏的刀刃,反复描摹的茶铺,战甲上磕碰的伤痕,少女躲闪疼痛的指尖,谋士卷得紧紧的羊皮图纸,少年奔向迷雾的背影,全部已经把每个人的选择摆在眼前。
盛世仿佛近在咫尺。
浓雾遮蔽之下,无人看见,前路每一寸土地,都埋好了尸骨的归宿。
风卷枯叶,掠过残破街巷,将一切言语吞没,只余下漫无边际的灰白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