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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晋江独家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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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锦此时最后悔的事,便是出门前没多啃两块软糯香甜的桂花糕。
此刻她蜷在廊檐之下,腹中空空如也,饿得头脑发昏,眼前朱漆描金的曲折游廊,竟被生生看成了重叠的双影。
半个时辰前,她循着街巷辗转而来,从永宁巷拐进幽深窄巷,好不容易寻到一扇气派的朱红大门。
门房忙得脚不沾地,只草草往后院一指,语气仓促:“夫人正宴客,表小姐自行入内等候便可。”
苏锦依言踏上鹅卵石小径,穿花拂柳,绕过三座叠翠假山,最终驻足在一方清幽雅致的院落前。
院中两棵老荔枝树枝繁叶茂,满树鲜红果实垂坠枝头,累累饱满,看着便清甜多汁,惹人垂涎。
只是院门紧闭,寂静无人。
她静静立在门外等候,良久伫立,晨起沾了薄露的绣鞋,早已被潮气浸得微凉。
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院门终于缓缓开启。
走出来的却不是她等候的姨母,而是一位身姿挺拔的年轻公子。
他身着一袭月白暗纹锦袍,腰间玉带束得身姿端挺,墨色发冠微微松散,带着几分初醒的慵懒。
午后暖阳穿透层层荔枝枝叶,细碎斑驳的光影落在他清隽如玉的眉眼间,格外温润动人。
偏偏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挑,蕴着三分漫不经心,七分淡漠审视,居高临下,淡淡落向狼狈伫立的她。
“何处来的小姑娘?”
他斜倚门框,身形慵懒,语调随意散漫。
苏锦连忙敛身福了一礼,轻声应答:“我前来投奔柳氏姨母,门房指引我入内等候。”
“姨母?”
男人眉梢轻挑,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似觉新奇,“这听雨轩里,可没有你的姨母。”
苏锦心头猛地一沉,慌忙从袖中取出那张被攥得微微发皱的拜帖,语气带着几分慌乱:“我姨母夫家姓冯,听闻在此处暂住,绝不会错的。”
陆辞伸手接过拜帖,目光淡淡扫过纸面,唇角笑意渐深。他两指轻夹薄薄帖纸,悠然晃了晃,嗓音清浅带笑:“傻小东西,看仔细些。此处是镇北侯府听雨轩,并非冯家栖云小筑。你,走错门了。”
苏锦脸颊瞬间烧得滚烫,红晕从面颊蔓延至耳尖。她慌忙抬眸望向头顶鎏金匾额,龙飞凤舞的“听雨轩”四字清晰入目,与姨母居所的“栖云小筑”全然不同。
是她心急路痴,闹了天大的乌龙。
“对、对不起,是我冒昧了。”
她急忙伸手想要取回拜帖,慌乱之间,纤细指尖无意擦过他温热的掌心,暖意一瞬相触,她像被烫到一般,倏地缩回手。
“我即刻便离开,绝不叨扰。”
“走?”
陆辞微微侧身,稳稳挡住她的去路。他倏然俯身,拉近两人距离,清冽气息裹挟而来。
近在咫尺的距离里,苏锦清晰嗅到他衣襟间萦绕的淡淡清甜荔枝香,混着墨纸书香,清雅熨帖。
“你在我院门口伫立半刻,踩折了我新移栽的两株秋海棠,就这样空手走了?”
苏锦垂眸望去,只见脚边两株娇嫩海棠歪歪斜斜倒伏在地,鲜嫩枝叶上,还沾着她绣鞋蹭落的泥点,狼狈不堪。
“我、我赔……”
她声音越说越轻,底气尽数散尽。抬手摸了摸袖袋,里面寥寥几枚铜板,别说赔花,连一顿饱饭都不够。
少女窘迫无措的模样,彻底取悦了他。
陆辞直起身形,语气悠然温和:“赔便不必了。且说你是何方人士?临安苏家?”
苏锦满心诧异,抬头看他:“公子如何知晓我的籍贯?”
他并未直接作答,只将拜帖轻轻翻面,指尖点向背面一行极小的字迹,字字清晰:“十年前,我便见过一模一样的庚帖制式。临安苏氏二房嫡女,苏锦,与我镇北侯府世子陆辞,庚帖互换,玉环为聘,婚约既定。”
轰然一瞬,苏锦彻底怔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幼时的确听过母亲提及,幼时曾与京城陆家定下娃娃亲。后来苏家落败,父亲骤然离世,家道中落,这份遥遥无期的婚约,便成了无人再提的往事,她只模糊记得,母亲口中那位温和的陆家哥哥。
此番她千里进京投亲,一半是走投无路、无家可归,另一半,是心底藏着一丝微渺期许,想寻一寻那位素未谋面的婚约之人。
可她万万不曾想到,那个存于回忆与期许里的陆家哥哥,竟是眼前这个慵懒含笑、撞破她窘迫的男人。
“你……你就是陆辞?”她结结巴巴,嗓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正是。”
陆辞将拜帖轻递回她手中,指尖似有意似无意,再次轻擦过她的掌心,温声笃定,“更准确的说,是你的未婚夫。”
灼热感瞬间席卷整张脸颊,苏锦连连后退半步。脚尖刚落,恰好踩到一颗熟透滚落的荔枝。
圆润的果子在鞋底轻轻碾裂,清甜汁水溅上她素色裙摆,晕开点点浅红痕迹。
陆辞垂眸瞥见这一幕,低低笑出声,音色温润悦耳。
“踩坏海棠的账,先记下。”
他侧身让出通路,朝院内微微颔首,语气温柔:“进来吧,先把裙摆鞋底收拾干净。”
苏锦攥着拜帖,磨磨蹭蹭随他踏入院中。
院内景致远比外头更为雅致清幽。廊下悬着细碎银铃,微风拂过,叮咚作响,清越动听。
中央青石石桌上,静静摆着一碟剥好的荔枝,莹白果肉盛在青瓷盘中,剔透饱满,宛如一捧凝结的碎玉。
“坐。”
陆辞自在落座石凳,随手将那碟清甜荔枝推至她面前,体贴温和,“冯家今日宴请的皆是女眷,你未出阁,贸然前去不合礼数。暂且在此歇息,待宴席散尽,我便派人送你过去。”
苏锦悄悄抬眸打量他。
此刻的他,眉目舒展温润,褪去了方才倚门的散漫慵懒,周身透着一股从容笃定,仿佛早已算准她今日会来,一切尽在掌控。
“你早就知道我会进京?”她轻声试探。
陆辞捏起一颗莹白荔枝,缓缓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动作从容优雅。
“三月前苏伯父仙逝,我便遣人前往临安接你。”他缓缓开口,嗓音温柔沉稳,“只是下人回报,你已被姨母提前接走。”
他抬眸望向她沾着泥点的绣鞋,目光温柔缱绻:“你姨母定居京城,你滞留临安,我们两拨人阴差阳错走岔了路。我别无他法,只能在这院中,静静等你自行寻来。”
苏锦怔怔凝望着他,心头酸涩翻涌。
三月前父亲离世,她深陷悲恸、心神俱溃,确实收到过一封千里迢迢从京城寄来的书信。彼时她浑浑噩噩、度日如年,未曾细看,那封珍贵的信便被随手拿去引火。
原来那封信,是他写的。
“信里……写了什么?”她嗓音微哑,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许。
陆辞忽然微微倾身,抬手轻柔拂去她肩头沾染的一片细碎荔枝叶。
动作轻缓温柔,温热呼吸拂过她耳畔,裹挟着清甜果香,声声入心:“信上只写了一句——陆家哥哥在京中等你,来时不必匆忙,提前知会一声,我亲去城门接你。”
一句话落,瞬间击溃了苏锦所有的隐忍。
一路千里奔波,风餐露宿,住最简陋的客栈,啃最干硬的粗粮饼,受尽颠沛流离。好不容易抵京,又被门房随意指错路,白白走了冤枉路,蹲在廊下忍饥挨饿、窘迫难堪。
所有无人言说的委屈、孤身一人的惶恐、颠沛流离的苦楚,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瞬间湿了眼眶。
见她眼圈迅速泛红,泪珠悬在睫羽之间,陆辞瞬间慌了分寸。
他连忙将整碟荔枝尽数推到她面前,语气笨拙又温柔地哄劝:“别哭别哭,都是今年头茬荔枝,甜度最是上乘,吃些甜的,消消委屈。”
苏锦鼻头酸涩,捏起一颗荔枝果肉,清甜滋味在舌尖化开,甜得沁入心底,却也甜得催人落泪。
泪珠簌簌滚落,一滴接一滴,砸在青白瓷盘之中,发出细碎的啪嗒声响。
陆辞静静看着她落泪的模样,无奈又心软地轻叹一声。转身步入屋内,片刻后折返,手中多了一双崭新绣鞋。
藕荷色软缎鞋面,针脚细密精巧,缠枝莲纹样栩栩如生,雅致又温柔,绝非市井俗品可比。
“换上吧。”
他将绣鞋轻轻放在她脚边,语气笃定,“我让人照着你旧鞋尺寸赶制的,定然合脚。”
苏锦泪眼朦胧,满心疑惑:“你怎会知晓我需要换鞋?”
陆辞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浅红,不自然地别开视线,语气却依旧坦然:“你在门口蹲着之时,我便在窗内看了你许久。”
他顿了顿,眼底温柔漫溢,轻声坦白:“还有那两株秋海棠,三年前你母亲写信,说你偏爱海棠雅致。我便特意从江南移栽至此,日日养护。没想到,你进门第一件事,便是踩折了我的花。”
苏锦倏然恍然。
他方才根本不是午睡初醒,他一直在院中、在窗内,静静等候她的到来。
那两株海棠偏偏种在院门必经之处,本就是刻意为之,只为等她登门,等一场恰逢其时的相遇。
“你是故意的!”
心头委屈尽数消散,苏锦破涕为笑,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娇俏嗔怪,“故意把海棠种在门口,就是为了让我亏欠你,对不对?”
“不错。”
陆辞坦然应下,理直气壮,“你踩坏我的海棠,入了我的院子,吃了我的头茬荔枝,还落了满盘泪痕,湿了我的青瓷盘。桩桩件件,皆是亏欠。”
他垂眸凝着她,眼底盛满细碎温柔:“如今,打算如何赔我?”
苏锦吸了吸微酸的鼻头,心头一动,忽然生出几分玩心。
她抬手拿起石桌上搁置的毛笔,蘸取盘边残留的浅浅荔枝汁水,伸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认认真真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她学着话本里无赖的腔调,故作恣意:“画押为证,我把自己赔给你,此生抵账,如何?”
陆辞垂眸望着手背上那道浅浅褐红的汁印,微微一怔。
下一瞬,低沉温柔的笑声自胸腔缓缓溢出,温温沉沉,宛若三月春风,拂过满院荔枝繁花,温柔缱绻。
“好。”
他反手轻轻握住她纤细的手指,指尖温柔轻捏,语气郑重笃定,“画押为凭,苏锦,此生此诺,不许反悔。”
院外倏然传来细碎脚步声,一名小丫鬟探头进来,恭声开口:“世子,冯家宴席已然散尽,柳夫人遣奴婢来问表小姐的去处。”
“回去回话。”
陆辞未曾松手,依旧握着她的指尖,头也不抬,语气笃定,“告诉柳夫人,她表小姐在我院中安顿,今夜便不过去叨扰了。”
小丫鬟满眼惊愕,不敢多言,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苏锦瞬间急了,连忙挣了挣手指:“我还未曾拜见姨母,这般不妥。”
“明日再见便是。”
陆辞终于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到荔枝树下,抬手摘下一串最红最熟的饱满果子,递至她怀中,温柔安抚,“今夜我带你去东市吃热乎的羊肉汤。你姨母那边,我早已派人传过话,无需担忧。”
他垂眸看着怀中抱满荔枝的少女,眼底温柔愈发浓重,缓缓补了一句:“顺便告知柳夫人,你我的婚期,定在来年秋日。”
“荔枝熟透之时,便是娶你之日,甜度刚好,岁岁圆满。”
苏锦怀抱着沉甸甸的荔枝串,低头看着脚上贴合舒适的新鞋,指尖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手背上浅浅的汁印依旧清晰。
一路所有的风尘仆仆、窘迫难堪、孤苦委屈,都被这满院萦绕的清甜荔枝香,被眼前人极致的温柔,尽数冲淡,消融无踪。
她抬眸抬眼,直直撞进陆辞盛满笑意的眼眸里,澄澈温柔,满眼皆是她。
“好。”
她眉眼弯弯,轻声应允,“明年秋日成婚,我不反悔。”
晚风穿院而过,廊下银铃叮咚作响,清脆悦耳。
两只麻雀扑棱着翅膀落在荔枝枝头,低头啄食着熟透坠枝的甜果,岁月温柔,静谧安然。
陆辞转身欲回屋内,走到门边时,忽然驻足侧首。
他微微俯身,极轻、极快地在她柔软发顶印下一个浅吻,温柔得仿若错觉。
耳尖红得透彻,语气却故作沉稳克制:“先付一枚定金。明年秋日婚期,不许赖账。”
苏锦瞬间脸颊滚烫,慌忙抬手捂住发烫的头顶,整张脸轻轻埋进清甜的荔枝串里,肩头抑制不住地轻轻颤动,满心都是藏不住的笑意与欢喜。
院门口,先前被她踩折的两株秋海棠,依旧静静立在原处。
不知何时,早已有人用细竹枝轻轻扶正歪斜的枝干,细心培上新鲜软土,娇嫩枝叶迎风微晃,带着生生不息的温柔。
原来世间最动人的久别重逢,从不是恰逢偶遇。
而是有人,知晓你的来路,等候你的归途,在你看不见的时刻里,早已为你备好所有温柔,妥帖周全,静待你奔赴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