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姐姐是妻子》细雨finerain

9、无常的暴君 她用亲缘的

　　办公室内，郁安低着头，目光死死钉在他那双鞋子上，似乎要把它看出花来。

　　林见深在吃穿上从不克扣郁安的，反正所有扶养资金都从他继承来的遗产中出，这笔钱别说把他养到十八岁，养到八十岁都够。

　　这并不夸张，自从林见深亲自清点遗产后，她才发现林雾居然该死的很有钱，林家有些家底，但血脉单薄，哪怕之前的继承人败家败掉不少，但林雾作为独苗苗依旧继承了不少。

　　林雾物欲不重，并非败家的富二代，他死之后自然便宜了郁安。

　　郁安也不是重物欲的人，他对名牌没什么兴趣，平时也不张扬。

　　他就这么盯着脚上的鞋子，头低垂着，无论是耳边的质问和辱骂，还是宽慰和安抚，他都当耳旁风。

　　郁安就是这样，他不想听的东西，揪着他的耳朵也不会听到心里。

　　他的世界很小，容不下太多存在。而现在，他的世界在震动，耳边鼓动的心脏声压过一切。

　　血液涌上大脑，十根手指无措地绞在一起，复杂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是恐惧，是慌张，还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他不想打架的，郁安理智而聪慧，虽然他年纪最小，但与班里其他人比他是最成熟的那个。

　　但这次，他没有战胜最原始的冲动，也许是因为步入青春期，也许是因为他再也不想忍耐，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见到姐姐，久到他已经无法为她找到开脱的理由，久到别人能轻而易举的戳到他痛处。

　　烦躁、痛苦、不甘化作一股热血顶上大脑，他挥出了拳头，试图用暴力掩盖他的破碎。

　　但结果是糟糕的。

　　他没怎么受伤，毕竟别人狠不过他。

　　但他的老师打电话给了姐姐。
　　她会来吗？

　　郁安陷入巨大的迷茫。

　　他看着匆匆赶来为孩子撑腰的家长，他心中酸楚不堪。

　　可一想到要面对姐姐的失望与鄙夷，他的心脏又一阵绞痛。

　　他不想用这样的方式和她见面。

　　自从小学那次偷离学校后，他又乖了这么久，成绩依旧是无可置疑的第一，郁安知道姐姐不会知道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没事，他会让姐姐知道。

　　他会在荣誉加身的那一刻让姐姐看到，他会恳求老师把姐姐叫来，让她看到他的价值，他会成为有价值的人啊。

　　可现在，他搞砸了，耳边的咒骂声已经无法忽视，他想，如果姐姐不来，他要怎么办？

　　独自面对一切？承担下所有罪责，被辱骂，被唾弃，回班级后被孤立，用沉默和退让换苟延残喘的机会？

　　郁安害怕了，他此刻还很弱小，害怕太正常了。

　　所以，为什么不来呢？他就如此的无关紧要？就如此不值得被注视，被拯救？

　　不，不来也好，就不用看到他此刻的狼狈与无助。

　　“抱歉，我来晚了。”

　　一如既往清冷的声音像春雷惊蛰，劈进郁安的耳朵。

　　郁安猛得抬头看向办公室门口，他是整个办公室第一个抬头的，入目，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弄不明白他此刻是什么心情，他只觉得踩光而来的姐姐太耀眼，耀眼到他眼前变得模糊，耀眼到他一阵眩晕。

　　他希望她来的，郁安在此刻陡然发觉。

　　这种希望远胜过一切恐惧，在他心中如野草遇春风，凶猛生长。

　　这种希望碾过他所有的自欺欺人，化作清泪自眼眶滑下。

　　林见深的目光轻飘飘略过那双在流泪的眼眸，转而投向办公室里另一个大人。

　　哦豁，居然是熟人？林见深微微挑眉。

　　那男人抬头，对上林见深的目光，身体一下子僵住，刚刚的愤懑与不耐消失，换成了局促的苍白。

　　“林总？”刚刚还满嘴喷粪的男人蹦出个敬称，颇有反差感。

　　“啊，李先生，”林见深微笑了一下，“这可真是太巧了。”

　　“两位认识？”老师也有些惊讶。

　　林见深没理老师，只是上前几步站到郁安身边，手压在他肩膀，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安信的合作优先考虑你，这件事就结束，如何？”

　　她办事向来讲究效率，她对小孩子的打闹一点都不感兴趣，正好遇到熟人，那么事情就变得十分简单了。

　　面对下位者，她不能丢了面子，所以必须维护郁安。

　　男人听见林见深的话先是一愣，他短暂地纠结了一瞬，但反正他这办公室也没几个人，脸面哪有生意重要，于是满面红光的答应下来。

　　林见深满意点头，随即看向老师：“既然事情解决了，我就带着郁安走了。”

　　老师一脸懵地看了看林见深，又看了看男人，他还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有些无措。

　　林见深不高兴管这些，她拽着郁安的手，将人带走，至于身后的烂摊子自然交给了那个男人她让了利，他就要给她办事，就这么简单。

　　郁安跟在林见深身后，如今他已经长高了不少，跟随姐姐的步伐已经不再踉跄。

　　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那里亮着惨白的灯光，刚刚让他感到恐惧的人和事一下子离他而去，在他的视野里越来越小。

　　他不再看，他转回头，温暖的阳光为林见深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色，残留的光线跃入郁安的眼瞳，点亮他眼中的雀跃和向往。

　　他还不够高，不够壮，他只能跟在她身后，而不能站到她身旁。
　　“姐姐……”郁安叫她。

　　林见深没理他，她把他拽到走廊的角落，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郁安，他长高了不少，脸也是等比例放大，颜值不减反增，柔和的面部长开了些，多了些舒朗之气。

　　总之，把他放在那群人青春期男孩里，他是绝对鹤立鸡群的存在。

　　“姐姐，对不起，我不想打架的，是对方太过分了……”郁安看着面色不善的林见深，赶忙解释。

　　“哦？别人说什么吗？”林见深双手抱于胸前，手指一下下敲着小臂。

　　郁安垂下头面容交杂着愤怒与耻辱：“说我有娘生没娘养，说我是克死爹妈的……，还说姐姐你不要我了……”

　　郁安的声音气若游丝，他拳头攥紧，喉头哽咽，心中的怒火随着他说出的话语越烧越旺。

　　“没爹没妈没人要，略略略～”
　　“我有姐姐。”

　　“哈哈哈，姐姐？哪呢？你姐姐也不要你了吧？拖油瓶，小克星！迟早克死你全家！”

　　肮脏粗鄙的话语在郁安脑中回放，他没有因为被骂没爹没妈而愤怒，因为他觉得无所谓。

　　但一句“你姐姐也不要你了”却轻轻松松让他跳脚，因为……

　　“对方说错了吗？”林见深居高临下地看着郁安。

　　“对方说的是实话，你有什么好生气的？”林见深不放过郁安。

　　轻飘飘的话语如同一记重锤砸在郁安的心上，他难以置信地抬头，他一双眼眸中盛满破碎，对上林见深满是恶意的面容。

　　同一天，相近的时段，郁安被林见深拉出黑暗，又被林见深推下深渊。

　　他的姐姐，能踩着光来拯救他于水火之中，也能在一瞬间轻轻松松让他坠入谷底，心遭凌迟。

　　天堂与地狱就在一线之间，天神与恶魔只有一墙之隔，居高临下的上位者啊……

　　林见深盯着郁安，嘴角勾起一抹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弧度。

　　又是这副表情，眼泪含在眼中，要落不落，泫然欲泣。

　　天呐，林见深想，她以为她说出这话之后会觉得泄愤、爽快，亦或会觉得愧疚，良心不安。

　　可是没有，都没有，最先涌上心头的，居然是兴奋与怜爱。

　　哦，瞧瞧他可怜的样子，多么脆弱，多么痛苦，看得人血流奔涌、喜不自禁，看得人想拥入怀中、安抚宽慰。

　　林见深自己都不知道她是什么心理，她在用他的痛苦补足她残缺的爱，她用亲缘的身份予舍予夺，当一个彻头彻尾的暴君。

　　她觉得自己扭曲变态，但她好像只对郁安这样。

　　呵呵，有什么所谓呢？她是他的姐姐，唯一的姐姐。

　　“唉……”林见深像个阴晴不定的疯子，又一次将手搭在郁安的肩上，表情怅惘，“郁安，这可如何是好呢？”

　　郁安不语，眼中的眼泪终于滚落，他猛得扑进林见深怀里，双手环住她的腰，哭得大声，哭得昏天黑地。

　　林见深就这么站在，任由他哭泣，任由泪水沾染衣物。

　　她站在阴影里，望向走廊外，那里阳光明媚，零零散散的学生从教学楼走出，奔赴明亮天光。

　　而她，正站在阴影里，拉着一个小屁孩共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