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姐姐是妻子》细雨finerain

11、难解的因果 你我怎么两

　　林见深没有做任何解释。

　　询问仍在继续，所有人都将此事略过，仿佛从未发生。

　　林见深双手抱胸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地旁观了询问全程，然后在笔录上一页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弯着腰拿着中性笔签字，她这只手向来只签能决定公司走向的文件，她的名字一般只落在象征着利益与金钱的合同上，如今却因为郁安，她的名字出现在笔录上。

　　面无表情地摁下手印，整个流程算是结束了。

　　由于郁安是未成年且是初犯，派出所做出了不予处罚的决定，即郁安能在折腾了林见深一番后全身而退。

　　林见深走出派出所，询问流程耽误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已是夜晚，晚风习习，人烟稀少，黑暗兜头而下，盖住她的面容。

　　郁安跟在林见深后面，他盯着她的背影，心中的不安愈发明显，耳边传来她幽幽的声音。

　　“郁安，上车。”

　　没有质问，没有责备，连愤怒都没有，林见深的声音不带情绪，仿佛郁安是个无关痛痒的陌生人。

　　郁安心狠狠一揪，那种慌乱与不安的情绪愈发激烈，在胸腔横冲直撞。

　　他突然意识到，他出格的行为得到了姐姐的注视，但他从来不是掌控事件走向的那一个。

　　林见深会给他什么样的结局，他一无所知。

　　未知，带来恐惧，未知，带来慌张。

　　郁安坐在车里，他其实准备了一套说辞，是谎言，但也许可以平息她的怒火。

　　但不知为何，他开不了口，也无法开口，因为想象中的怒火与指责没有到来，这一刻，他束手无策。

　　而郁安又敏锐地察觉到，如果他没有给她满意的答案，他就再也不会得到她的注视了。

　　别墅。

　　死一般的寂静在这空旷的大房子中展开，这份寂静属于别墅唯二的主人，林见深和郁安。

　　林见深进门，打开玄关的灯，郁安在身后匆匆关上门，向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突然伸手攥住了林见深的手腕！

　　林见深身形一怔，随后还没等郁安开口说话，她就猛得转身，借力抽走手臂，而后抬起另一只手，对着郁安的脸狠狠扇了过去！

　　“啪！”清脆的声音在昏暗的灯光下炸响，郁安的头被扇得歪到一边，他懵怔的维持着姿势，双眼闪烁着茫然。

　　“谁准你碰我？”林见深睨着他，声音像是淬了冰渣子。

　　火辣辣的疼痛在脸上蔓延开来，郁安无措地抚上脸，略微回神，这一巴掌把他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此刻，他应该感到屈辱，感到震惊，可都没有，他的心底空洞一片，他的大脑被一个念头填满——

　　这是姐姐第一次打他。

　　她能打他，至少说明，她还没有彻底放弃他。

　　林见深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看着自己的手，眉头狠狠皱了一下，她不该这么不理智。

　　她以为自己是闹剧的旁观者，但当郁安的手触碰到她时，她心中的怒火与失望却一下冲破压抑，吞没了理性与克制，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扇了他的脸，很用力，以至于她自己的手还隐隐作痛。

　　她不是没有情绪，只是她的情绪被伪装起来，用来自欺欺人，但现在，郁安的一个动作就撕下了她的伪装，堂而皇之的展示了一个结果——

　　林见深会被郁安的事情牵动心神，她的情绪会因为他而波动。

　　就像她本有一万个理由不前往郁安身边，但最终，她还是下意识地去了。

　　她早该知道这一点的。
　　可是，为什么？

　　她不应该讨厌他，厌恶他，忽视他，远离他吗？

　　林见深骤然抿紧嘴唇，身体紧绷，她没有去看狼狈的郁安，而是转身匆匆上楼。

　　“姐姐？”郁安含糊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林见深置若罔闻，脚下步伐更快了些，像是赶时间，又像是，逃。

　　林见深的心绪如同狂风骇浪中的一叶扁舟，不稳定且疯狂。

　　此刻，她只想快刀斩乱麻，斩掉缠在她身上所有莫名其妙的因果。

　　她快步走到二楼，从她房间的角落拖出保险箱，开始输密码，两套密码外加钥匙，兴许是她太急，手太用力，密码输了好几遍才成功打开。

　　郁安从玄关慢慢走到客厅，他有点无措，他不知道姐姐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也不知道姐姐去干什么了，但他的心越跳越快，身体越发紧绷，一种不好的预感随着客厅的黑暗一起吞噬了他。

　　“嗒，嗒，嗒。”脚步声自楼梯口响起，郁安抬头，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见林见深拾级而下，手上拿着厚厚的文件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郁安嗓子发紧，勉强上前一步，迎了上去。

　　“郁安。”林见深下楼，走到他面前，将文件袋往茶几上一扔，厚重的声音砸进寂静。

　　“你已经过了十六岁了，虽然还没有成年，但法律上，你也可以视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也就是说，你完全可以独立行使财产权利。”

　　郁安一愣，他盯着林见深，有点不明白她的意思。

　　“林雾当年的遗嘱，除了公司股份，其余财产我三你七，这些年作为你的监护人我一直替你打理资产，放心，我公事公办，属于你的，我一分都不会拿。”林见深声音平静。

　　“属于你的东西你拿走，属于我的责任彻底结束，咱们两清，以后，你自己犯事，我不会再管你。”
　　审判者落下重锤，当庭宣判死刑。

　　郁安恍惚被天雷劈下，身体僵直，表情一瞬空白。

　　他就像法庭堂下的罪犯，听见难以置信的审判结果，可他既无法反抗，又动弹不得。

　　郁安已经听不见林见深在说什么了，他满脑子只有四个字——“我们两清”。

　　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种深深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郁安陡然发觉，他和姐姐不会一辈子绑定，他和她的链接系于那一纸遗嘱之上，而非血缘和亲缘。

　　他已经大了，他知道“后妈的孩子”于一个成年姐姐意味着什么，只是他一直不想承认，一直在自欺欺人！

　　姐姐一直在照顾他啊，是她一次次将他拉出痛苦的深渊啊……
　　所以，他和她之间，难道没有牢不可破的链接吗？

　　现在林见深告诉郁安，没有。
　　时间一到，便再无瓜葛。

　　不是今日，也会是明日，后日，或者成年那天。

　　郁安和林见深的关系系于岌岌可危的一张薄纸上，禁不起时间的考验。

　　这怎么行？！
　　郁安几乎要惊跳起来，他眼中突然迸发出决绝的凶光，他的大脑拉响警报，喉咙一阵干涩。

　　“扑通”一声，郁安的双膝狠狠砸在地板上，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缓冲，□□与木质的撞击声干脆利落，疼得让人感同身受。

　　林见深的话语被这决绝的下跪堵住，她看着突然跪在她面前的郁安，看着突然矮她一头的郁安，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姐姐……”郁安几乎是扑到林见深面前，他双手环住她的双腿，头颅向后仰起，下巴碰触到林见深的小腹，面容在黑暗中更显苍白。

　　明明是下位者祈求的姿势，却又似藤蔓禁锢住猎物，不放走对方分毫。

　　林见深略略后退一点，又被郁安拽着往前，她也没再动，只居高临下地静静俯视着郁安。

　　她在等他的辩词，就像仁慈的神给了信徒一个被宽恕的机会。

　　“别抛下我……”郁安眉尖微蹙，嘴唇颤抖，双眸流露出悲怆之色，面容凄惨，见者动容。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犯错，不该让姐姐费心！可我，可我真的不想让姐姐抛下我！”

　　郁安声音颤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吼着说出来。

　　“我看到他带着你走了！他带走你了，我该怎么办呢？如果，如果你不再回这个家，我就再也没有盼头了，姐姐，姐姐……”

　　他拽着林见深的衣角，肩膀一颤一颤，他喊“姐姐”的时候是如此缱倦，如此黏糊，好像藏着万般不舍，千种无奈。

　　“他？你是说谢鹤飞？”林见深抬起手，掐住郁安的下巴，迫使他的头仰的更深。

　　郁安的头仰得太后面，他露出脆弱的脖颈，有些难受的颤抖着吞咽着唾沫。

　　他听见“谢鹤飞”三个字时有些茫然，但他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那个和她拥抱的男人。

　　林见深将郁安的微表情尽收眼底，她微微歪头：“你甚至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就莫名其妙对他抱有敌意？”

　　不等郁安回答，林见深又自顾自呢喃：“所以，你在询问室里喊我妈妈，是想让他误解，让他猜疑，让他离开我？”

　　林见深松开掐住郁安下巴的手，转而抚摸上他被扇红肿的脸颊，举止亲昵但语气森然：“谁给你的胆子，干扰我的私生活？你以为，你是谁？”

　　“我……我们不是唯一的亲人吗，姐姐……”郁安的双眼蒙上水雾。

　　“我只有你了，我不想这么做的，可是可是，姐姐，你没有拥抱过我啊！”

　　此刻，他如同一只无助的困兽。
　　“为什么，你可以随时抛下我呢？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郁安闭上双眼，眼睫如蝶翼，颤动间落下晶莹的泪珠。

　　“放开我，郁安。”林见深松开手，盯着他哭喘着微张的红唇。

　　“不！”郁安猛得睁开眼，更多更密的泪水滚落下来，他几乎哭成一个泪人，声音沙哑，哽咽不止，但依旧掷地有声。

　　但他好像把所有力气都放在这声反对上，以至于他虽然态度决绝，可手臂却稍稍滑落下来，不再紧紧束缚。

　　“姐姐，我有价值的！我会比任何人都有价值，别抛下我，别不管我！”

　　林见深在黑暗中凝视着他，终于，她轻声问出一直困扰她的问题：

　　“真奇怪，郁安，你为何这么依赖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