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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长史借印索父书,墨客隔匣辨来意 回到潇 ...


  •   回到潇湘馆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雨倒是停了,竹叶上的水却还没落尽。风一过,檐外便响起一阵细碎的滴答声,像有人隔着窗纱,耐着性子拨一把冷玉珠子。

      紫鹃把木匣安置在里间小案上,又蹲下来,借着灯影细看匣外的封条。鸳鸯落的那枚小印端端正正,与黛玉的印记一上一下压在纸缝处,素绳也不曾松。

      “今夜还抱着睡不成?”她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肩,“老太太虽说不许旁人动,可太太那里既惊动了忠顺王府,谁知明早又是什么说法。”

      黛玉解下被雨气浸凉的披帛,指尖在炉边烘了一会儿,才道:“抱着睡,真来人夺时,你便连人带匣一同被抬走了。”

      紫鹃听出她还有心取笑,眉间却没松开:“那怎么办?”

      “先不拆封。把王府留下的拓样、归书封套和周长史的名帖都拿来。”

      雪雁应声去取。她今日受了惊,进出时脚步格外轻,连珠帘都用手托住,生怕碰出一点响动。待东西齐了,她才从贴身荷包里取出小钥匙交给黛玉,自己同紫鹃守在外间。

      黛玉打开旧琴腹中的铁匣。

      黑皮日记缺了一角,焦痕在灯下泛着枯灰色。

      黛玉没有把书取出来,只将抄下的名帖搁在匣旁。细毫蘸墨,写道:

      “若只辨官印,为何一定要看原书?”

      纸上静了片刻,墨迹才慢慢浮起。

      “不一定。”

      紧接着又添了一行:

      “所以先让他看拓样。”

      黛玉指腹轻轻压着笔杆。汤姆近来少用那种不容商量的口吻,偶尔还会在句末留出一点余地,仿佛“建议”这两个字是他新学会的一种礼节,穿起来不大合身,却不肯再脱。

      她写道:“若他仍索要原书呢?”

      “那么他要辨认的便不是印。”

      墨色顿了顿,像那人正隔着一层黑暗端详名帖。

      “可能是纸、装订处、被人取走的夹页,也可能只是想让这本书离开你手里。东西一旦由林家交给贾府,再由贾府交给忠顺王府,往后谁都可以说自己只是代收。唯独你会失去说话的位置。”

      窗外风声一紧,竹枝在粉墙上晃出几道瘦影。

      黛玉看了那几行字许久,问:“你从前也这样向人讨东西?”

      这一回,纸上隔得更久。

      “我从前不需要讨。”

      答得坦然,甚至有些傲慢。

      黛玉唇角动了动:“果然是强盗的见识。”

      “强盗通常不肯教被抢的人怎样关门,林小姐。”

      末尾的称呼写得工整,带着一种隔岸观火似的优雅。若不是知道这人曾做过什么,几乎真像哪座古堡里受过严苛教养的少年,正戴着手套,彬彬有礼地指出主人家的门锁太松。

      黛玉正要落笔,喉间忽然发痒。她偏过脸,以帕掩住唇,咳声虽轻,肩头仍颤了几下。

      纸上的墨迹没有再动。

      等她缓过气来,才见日记上添了一句:“今夜到此为止。”

      “香还未尽。”

      “我看得见。”

      “你如今倒肯守时了。”

      “我只是不愿明日坐在帘后的,是一个连话也说不完整的病人。”

      这话依旧不好听。黛玉却没有立刻合上铁匣。

      从前他说需要她活着,是因为她的血、她的情绪与那块通灵玉都还有用。后来他说不希望她死,仍像在陈述一件值得自己警惕的意外。如今这句“不愿”,既没许诺,也没索取,反倒比那些漂亮话更难叫人随手掸去。

      黛玉的目光落在焦黑的一角。那里曾被火舌卷过,也曾在她指下吸走一点温热的血。她心里那道门仍在,门上还有锁;只是隔着门,她开始能分辨出脚步声的轻重。

      “还有一件事。”她写道,“明日谁该在场?”

      “肯为自己说过的话留下姓名的人。”

      墨迹微微一挑,像少年冷淡的眉梢。

      “你们这里的贵族很喜欢让女人隔着帘子承担后果,却在帘外替她们作答。既然他们如此看重礼法,就让礼法也替你挡一回门。请见证人,留下回帖,问清他以谁的名义来。客人可以高贵,但不能因此免去说明来意的义务。”

      黛玉低头添了一句:“这算命令,还是建议?”

      “建议。”

      过了一会儿,旁边又挤出一行小字。

      “非常好的建议。”

      黛玉终于笑了一下,随即合起铁匣,重新落锁。出去时,她仍把钥匙交回雪雁手中。

      次日清早,雾气还压在竹梢,宝玉便来了。

      他没有佩玉,身上只穿一件半旧的藕合色直裰,发梢沾着一点潮气,显然是绕开前院来得匆忙。走进门时,他先看见案上的木匣,脸色微微发白。

      “周长史已经到了外书房。”他说,“老爷叫人收拾荣禧堂前厅,太太也过去了。妹妹若不愿见,我替你同老太太说。”

      黛玉正在让紫鹃替自己系披风。她今日穿得素净,水青衣襟边只绣了一痕淡竹,乌发挽起,簪间没有珠玉,越发衬得面色苍白,眼神却清亮。

      “躲了今日,明日人家便说我不敢见。”

      宝玉张了张口,像想说自己去替她见,话到唇边又咽下去。他低头看着空空的腰间,手指捻了捻衣带。

      “他从前来问蒋玉菡,说话总是笑着,语句却逼人。老爷一着急,未必顾得上你的书。”

      黛玉看着他。

      宝玉的眼下还有浅浅的青色。他怕周显,也怕那间曾让他受过重责的前厅。可这回他没有说“我替你担”,只把自己知道的危险送到了她面前。

      “哥哥肯替我做一件事么?”

      宝玉眼睛一亮:“你说。”

      “王府归书那日,你也见过封套和拓样。若有人问原书从何处来,你只说自己亲眼见过的。旁的不要争,更不要替我认下什么。”

      他眼里的光暗了一点,却仍点头:“好。”

      临出门时,他又停住,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好的软帕,放在紫鹃手边。帕子里包着两粒润喉的青梅。

      “前厅香重。”他说,“妹妹含一粒,别又咳起来。”

      说完便先走了,耳根在晨雾里显出一点红。

      黛玉望着那方帕子,没有出声。紫鹃把青梅收进荷包,小声道:“宝二爷如今倒细心。”

      “他原就细心。”黛玉拢好披风,“只是细心和作主,不是一回事。”

      荣禧堂前厅临时添了一架楠木屏风。

      贾政与周显坐在外间,宝玉在下首侍立;王夫人、探春陪着黛玉坐在屏后。林忠身份低,只能候在廊下,等问到林家旧物时进来回话。木匣则放在屏风旁的高几上,仍封得严实,紫鹃寸步不离地守着。

      周显今日穿着石青色圆领袍,腰间玉带压得一丝不乱。他生得瘦长,面皮白净,眼角笑纹很深,看上去倒像个极和气的清客。只是他每逢听人说话,右手食指便在杯盖上轻叩一下,仿佛不论旁人说了什么,都只值他等下一句的工夫。

      “林姑娘病中还肯出来,实在识得大体。”他向屏后略一颔首,“下官只是奉王爷之命,替朝廷旧务辨件东西,不敢惊扰内眷。”

      王夫人柔声道:“周长史也是为林姑老爷身后清名。玉儿年幼,若有答得不周全的地方,还请长史见谅。”

      她一开口,便把黛玉安置成了一个需要长辈代为圆话的孩子。

      屏后传来黛玉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舅母说得是。正因我年幼,不懂官中章程,才要请教长史。今日是忠顺王府查验,还是哪一处衙门查验?”

      周显叩杯盖的手停了一下。

      “王爷素来关心盐政积弊。王府既听见有旧物现世,自然不能不问。”

      “如此说,是王府查验?”

      “王府为朝廷办事,原不必分得这样细。”

      “若不分,东西一旦离手,我该向王府讨,还是向朝廷讨呢?”

      贾政眉头一皱:“玉儿,不可刁钻。长史肯亲自来,是体恤我们。”

      黛玉没有同他争,只道:“舅舅教训得是。我正怕辜负这份体恤,所以连归还时该谢谁都要先问明白。”

      探春垂着眼,手中帕子轻轻掩在唇边,遮住了一点几乎要露出来的笑意。

      周显看向高几上的木匣:“听说旧书上有两淮巡盐衙门封记。是真是假,看过便知。若是寻常旧物,下官也好替府上把外头的闲话压下去。”

      黛玉道:“王府归书时已经拓过印样。紫鹃,把拓样送出去。”

      紫鹃捧起一只薄匣,从屏风侧边交给小厮。周显展开拓纸,笑意淡了些。

      “拓样会失轻重深浅,也看不出纸墨新旧。”

      “长史只说辨认封记,并没有说要断纸墨。”

      “既要辨,自然要看原物。”

      “请问长史带了查验的公文没有?”

      外间静了一静。

      周显把拓纸慢慢卷起:“林姑娘莫非以为,忠顺王府会贪你一本旧书?”

      这句话说得极轻,分量却一下落到贾政脸上。他忙起身赔笑:“长史言重。小女孩儿不晓事,老夫这便叫人开匣。”

      “老爷。”王夫人在屏后唤了一声,语气像是劝慰,“玉儿只是舍不得亡父遗物。依我看,书既在荣府发现,又牵着官印,不如由老爷作保,交长史带回查验。日后有话,也由咱们同王府说。”

      她说得周全,连疼惜都不缺。可木匣只要从黛玉手中变成贾政作保,林家的旧物便成了荣府主动呈交的东西。

      贾政果然点头:“正是。”

      宝玉站在下首,脸色已经变了。他往前迈了半步,想起黛玉的嘱咐,又硬生生停住,只道:“老爷,北静王府归书时,儿子亲眼见封套上写的是归还林氏遗物。鸳鸯姐姐也在场。”

      贾政转头瞪他。

      宝玉肩头一缩,却没有改口:“儿子只说亲眼见过的。”

      黛玉隔着屏风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地上一道被晨光拉长的影子。那影子站得并不挺拔,甚至还有些发颤,却没有退回椅后。

      她收回目光,对周显道:“原书可以查验。请长史留下查验缘由,写明由哪一府接收、何人保管。若要带走,再添一句何时归还。长史落印,贾府与林家各留一份,我便开匣。”

      周显脸上的笑终于薄了。

      “林姑娘,这是把王府当作寻常铺户,怕我们赖账么?”

      “铺户收货尚且给票。王府体面更重,想必更不怕留字。”

      屏后,王夫人转过脸来。

      她腕上的佛珠停在掌心,眉目仍是温和的,眼底却沉了下去:“玉儿,女儿家太好强,未必是福。你父亲若在,也不会让你这样同王府说话。”

      黛玉指尖微凉。

      每逢旁人想取走父亲留下的东西,便总有人替父亲教她应当如何顺从。仿佛死去的人除了留下遗物,还留下了无数句任人借用的训诫。

      她垂眼理了理衣袖,声音反而更平静:“父亲若在,今日本轮不到我说。如今既轮到我了,舅母便容我说完。”

      探春抬起眼,目光在她苍白的侧脸上停了一瞬。

      外间周显没有立刻答。他把那张拓样对着窗光看了看,忽而道:“罢了。下官也不为难闺阁姑娘。只是这册子首尾不全,连官私总目都被拆了,单留一枚印在林家手中,日后反倒说不清。还是交出来稳妥。”

      黛玉抬眸。

      紫鹃也转过头来。

      屋里没人接话,只有铜炉中的香灰轻轻塌下一截。

      “长史怎么知道缺的是总目?”黛玉问。

      周显眼角的笑纹凝了一瞬,很快又舒展开:“盐务旧册自有规制。少了前后几页,猜也猜得到。”

      “原书今日尚未开匣。外头传的只是盐衙封记。”

      “北静王府既经手过,难道没人看见?”

      “王府见过的人,自会为自己说过的话留下姓名。”黛玉顿了顿,“长史若是从北静王府听来,不妨也写在查验文书上。”

      周显看着那架屏风,目光像是要从山水纹的缝隙里穿过去。

      贾政脸上已有汗意,忙道:“或是下人传话时说漏了。府中人多嘴杂,哪有不走风的。”

      “舅舅说得是。”黛玉道,“所以今日更该把话落在纸上。”

      周显沉默片刻,将拓样放回案上。

      “下官今日来得匆忙,公文随后再补。原书暂且不看也罢。只是朝廷若正式来取,林姑娘可不要仍拿闺阁规矩推托。”

      “正式来取,我便正式相交。”

      周显站起身,贾政忙跟着相送。王夫人也要起身,衣袖却被探春不动声色地扶了一下,只得稍缓片刻。

      行到门边,周显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望了一眼那只封得严实的木匣。

      “还有一事。”

      他语气重新和气起来。

      “听说林姑娘手中不止这一册旧书,还有一本黑封皮的西洋册子。既是令尊从扬州带回的旧物,也该看看上头有没有盐衙印记。姑娘年少,不认得那些番字,别叫有心人借它藏了东西。”

      宝玉猛地抬头。

      屏后,黛玉的手指一下攥紧了帕角。

      周显没有等她回答,含笑向贾政拱了拱手,转身出了门。

      廊下脚步声渐远。风从半开的门里钻进来,吹得拓纸一角簌簌作响。

      黛玉隔着屏风望向王夫人。

      王夫人腕间的佛珠不知何时又转了起来。她垂着眼,面容安静,仿佛方才那句“黑封皮的西洋册子”,她也是头一回听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长史借印索父书,墨客隔匣辨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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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七夕想出一个番外,大家是想看红楼世界还是希望他们去HP世界过情人节呢~欢迎评论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