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归园先见赝书空，墨客隔匣问平安 潇湘馆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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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馆看上去什么都没变。
窗扇仍支在原来的高度，案上茶盏扣着，连黛玉晨起随手压在砚旁的一片竹叶也没有挪。越是整齐，越叫人不安。
雪雁迎出来，脸色发青：“周瑞家的带人晒被褥，翻过药屉和书架。奴婢拦不住，只能盯着她们没往姑娘床帐里放东西。”
黛玉先去看琴。
琴囊缝口的竹丝落在地上，香灰也被蹭去一角。琴轸却没有动，弦下窄槽仍紧。她没有当场取日记，只按原计划先开琴匣。
赝册不见了。
婆子拿走的是黑皮药簿，另外还带走了几张药纸抄样。书架上的诗稿被翻过，顺序却照着原样摆回，说明来人不只找药账，也在辨认某种纸、某种封皮或陌生字迹。
宝玉过了片刻才来。他从外书房赶回，额角还有汗，进门先站在帘外，没有往里闯。
“我看见她们拿走一本黑册。”他说，“原想去拦，后来想起你放在那里，或许就是叫人拿的。我只跟到太太院门，看见周瑞家的亲手收了。”
“还有谁进去？”
“药婆和两个西角门的婆子。太太只说晒被褥，周瑞家的却问过一句，‘姑娘从扬州带来的黑封皮书可在这里’。”
黛玉没有立刻把这句话算到王夫人头上。可周瑞家的知道有一本从扬州来的黑书，也确实在找。
宝玉看见黛玉怀里的旧书，封角有林氏藏印，眼中先是一亮，随即又暗下去：“王府还你的？”
“父亲的旧书流到城南，被他们买下了。”
“他们可为难你？”
“没有。”
宝玉张了张口，似乎想问北静王是否亲自见她。最后只说：“那便好。”
他今日做得没有一处错，黛玉却听见那三个字里压着的失落。她不能为安慰他便把王府的礼数说得可疑，也不能装作自己没有察觉。沉默片刻，她把女官送的点心分了一盒给他：“带回去给袭人她们尝尝。”
宝玉接过盒子，笑意终于真了些：“我不多留。周瑞家的若发现拿错了书，兴许还会回来。”
他走后，黛玉才让紫鹃关门。琴腹内的铁匣完好，锁孔没有新划痕。她照规矩先检查封纸，确认无异，才取钥匙开匣。
紫鹃收拾被翻过的诗稿，压着声音道：“宝二爷今日倒沉得住气。”
黛玉把一张次序错乱的旧诗抽出来，重新放好：“他若拦了，周瑞家的便能说他受我撺掇，同太太作对。如今只看见、只记下，已比闹一场有用。”
说完，她自己也静了片刻。过去宝玉肯为她闹，她会又恼又欢喜；如今她更珍惜他忍住不闹。那份珍惜并没有变薄，只是悄悄换了形状。像旧日贴身戴着的玉坠，仍舍不得丢，却不再拿来作婚约的信物。
紫鹃听出她话里的维护，张了张口，到底没有再把两人的将来往一处凑。
日记一开，墨迹几乎立刻涌出来：“你受伤了吗？”
没有问王府，没有问诗，也没有先问是否暴露。
黛玉的手在纸上停了一下：“没有。”
“有人搜过这里。”
“拿走了赝册，真匣未动。”
墨色缓了些，随后问题接连出现：谁搜，搜了多久，宝玉有没有靠近，王府问了什么，北静王是否亲自露面。
前几问是查风险，最后一问倒显得有些多余。
黛玉故意只答：“隔帘说了几句话。”
“他说什么？”
“先问我可否拓印父亲的书。”
汤姆写道：“礼貌可以训练。”
“里德尔先生最知道。”
纸上静了一瞬。若他此刻有脸，神情大概不会好看。
“你认为他可信？”
“我认为他今日做的事合礼。至于可信，要看往后。”
黛玉没有因汤姆嫉妒便故意夸水溶，也没有替他否认那份不快。她只把判断留在行为上，正如当初评价汤姆。
日记许久才写：“你出府时，我不知道你是否安全。”
这句话没有命令，也没有问她为何不带自己。只是陈述一件令他厌恶的无能为力。
“担心我，不等于有权跟着我。”
“我知道。”
汤姆的字比平日小，像这三个汉字写得很不习惯。
他当然并非真的全知道。那三个字落下后，他仍想问水溶隔着帘子离她多远，想知道她接旧书时是否看过对方，也想把那位王爷每一句合礼都拆出隐藏的意图。可他已经看见，自己若把这些全写出来，得到的不会是答案，只会是黛玉合上日记。
他把已经起了头的墨迹慢慢收了回去，纸页空着。那份生疏的克制，反比任何辩白更显眼。
黛玉把王府拓样放到书旁，胸中忽然掠过一点难以名状的软意。它很浅，随即被魂器焦黑的一角提醒。她没有让那点软意替任何旧罪说话，只将今日谈话比原定时辰多留了片刻。
外间忽然传来紫鹃的声音：“姑娘，太太请你明早过去，说有一本黑册要问。”
赝册已经到了王夫人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