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留时间》非余连

18、倾覆 周末的香樟

　　周末的香樟林依旧浸在淡淡的阴凉里。
　　晨光穿透层层枝叶，碎金般落在地面积年的落叶上，空气里浮动着青草与泥土混合的气息。祁乐比约定时间提早十分钟抵达，冷杉信息素被他牢牢锁在腺体之内，只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萦绕周身。
　　他习惯性扫视林间各处，确认没有闲逛的学生、巡逻的教职工，才靠在粗壮的香樟树干上等待夏予。
　　这是他们无数次秘密相会里寻常的一次。两人恪守边界，小心翼翼维系着不能曝光的恋情，总以为只要足够谨慎，就能安稳熬到高中毕业。没有人预料到，积蓄已久的风暴，正悄无声息朝着夏予席卷而来。
　　夏予准时赴约，一身简单的白色卫衣，背着轻便的帆布包。他走近时，眼底藏着一层难以察觉的阴郁，只是被他刻意遮掩，乍一看很难发现。
　　祁乐敏锐捕捉到异样，直起身：“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昨晚睡得晚。”夏予浅浅一笑，不动声色避开这个话题，走到祁乐身侧，依旧维持着一拳的距离。
　　林间四下无人，祁乐还是忍不住微微靠近，肩膀轻轻贴上他的肩。稀薄的冷杉气息缓缓流淌，温柔地包裹住夏予。
　　“下周就要正式月考，复习压力很大？”
　　“还好。”夏予视线飘向远处围墙，心绪纷乱。
　　几天前，曾经和他结下过节的陆峥找到了他。陆峥是高年级的Alpha，当初因为竞赛名额争夺一事和夏予产生激烈矛盾，一直怀恨在心。陆峥偶然间拍到了上次研学夜里，他和祁乐在星空下相拥的照片，清晰捕捉到两人近距离依偎、信息素相互缠绕的画面。
　　ABO校园，两名Alpha私下深度羁绊，本身就极易引来非议，一旦上报学校，处分、约谈、家长施压接踵而至。陆峥抓住了这个致命把柄，没有立刻公之于众，而是选择私下找到夏予，开出条件。
　　“要么，你主动递交退学申请，悄无声息离开这所学校。要么，我把照片全部交给德育处，连同所有证据一并公开。”
　　陆峥当时的语气冰冷，带着报复的快感，“你应该清楚祁乐是什么人，年级顶尖的Alpha，重点高校提前选拔的备选。一旦这件事曝光，他档案留下污点，前途直接受损。你想赌吗？”
　　夏予整夜辗转难眠。他不怕自己承受流言、处分，可他不能拖累祁乐。
　　祁乐寒窗苦读多年，目标清晰，有着无比光明的前路。倘若这段隐秘恋情被摆上台面，所有人都会戴着有色眼镜审视祁乐，校方很可能取消他所有推荐资格，双方家长的施压更是难以想象。陆峥拿捏的，正是夏予心底最柔软的软肋。
　　他迟迟没有告诉祁乐真相。他太了解祁乐的性格，一旦知晓威胁存在，一定会不顾一切和陆峥对峙，甚至主动出面承担一切，最后只会两个人一同坠入泥潭。
　　“在想什么？”祁乐低沉的声音拉回夏予飘忽的思绪。
　　夏予回过神，勉强压下喉头的酸涩，摇了摇头：“只是在想，还要这样藏多久。”
　　“不会太久。”祁乐抬起手，指尖差一点触碰到夏予的脸颊，又警惕地收回，“再坚持一年多，等到高考结束，我们不用再躲避任何人。”
　　那句承诺像一根细密的针，刺得夏予心口发疼。
　　一年多，他恐怕等不到那个时候。
　　两人在香樟林安静待了将近一个小时，简单聊了学习，聊了之后的月考。夏予全程克制情绪，尽可能表现得和平常别无二致，可偶尔失神的瞬间，依旧逃不过祁乐的观察。
　　祁乐心中隐隐不安，多次追问，都被夏予巧妙岔开话题。
　　临近正午，林间渐渐会有前来散步的学生。按照以往的习惯，两人分开离开，各自走不同校门返程。
　　分开前，夏予停下脚步，认真看向祁乐。
　　“祁乐，如果以后我不在这所学校了，你一定要好好备考，不要分心。”
　　祁乐眉头骤然拧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随口一说而已。”夏予迅速移开目光，不敢直视祁乐探究的眼睛，“走了，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没有回头。
　　祁乐站在原地，冷杉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微微躁动。心底升起强烈的不安，夏予的状态太过反常，那番话绝不只是随口闲谈。他拿出手机想要发消息追问，又想起夏予刚刚刻意回避的模样，暂时按下念头，打算等到晚上再细细询问。
　　他万万没想到，留给两人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三天后的傍晚，晚自习课间。
　　夏予独自去往教学楼顶楼天台，陆峥早已等候在此。晚风呼啸，卷起天台堆积的灰尘。
　　“考虑清楚了？”陆峥靠着栏杆，手里把玩着存有照片的手机。
　　“我答应你，主动退学。”夏予声音平静，只有微微收紧的指节暴露了内心的波澜，“但你必须保证，所有照片全部删除，永远不能去找祁乐的麻烦，不能把这件事泄露给任何人。”
　　“可以。”陆峥挑眉，痛快应下，“只要你按时提交退学申请，这件事到此为止。要是你反悔，第二天全校都会看见那些照片。”
　　夏予闭上眼。所有挣扎、不舍尽数压在心底。
　　他无数次幻想过和祁乐并肩走完高中，一起奔赴同一座城市的大学，光明正大走在阳光下。可现实横亘着无法抗衡的阻碍。牺牲自己，至少能够保全祁乐。
　　第二天一早，夏予前往行政楼，向德育处递交退学申请书。
　　班主任接到通知时十分震惊，反复劝说，询问他退学缘由。夏予只是以个人身体原因、无法适应校园学习为由搪塞，没有吐露半句实情。班主任再三挽留无果，只能上报学校审批。
　　消息很快在班级悄悄传开。
　　所有人都很意外，夏予成绩稳定，性格温和，没有任何预兆，突然决定退学。周围同学纷纷议论，猜测各种各样的原因。
　　祁乐走进教室时，刚好听见后排同学低声讨论这件事。他脚步猛地顿住，心头一空，快步走到夏予的座位。
　　桌面干干净净，书本、文具全部消失，只剩下空荡荡的课桌。
　　祁乐一把抓住旁边同学的胳膊，声音紧绷：“夏予呢？”
　　“听说他今天去行政楼提交退学申请了，以后不来上学了。”
　　耳边的喧闹瞬间变得遥远。冷杉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剧烈翻涌，带着顶级Alpha压抑的慌乱。祁乐来不及思考，转身直奔行政楼。
　　他一路快步穿过走廊，心脏狂跳，无数念头在脑海翻涌。他想起周末香樟林下夏予反常的神态，想起那句意味深长的告别。
　　行政办公室内，夏予刚刚办完所有手续，正拿着回执单准备离开。推开门，迎面撞上快步赶来的祁乐。
　　四目相对。
　　祁乐眼底翻涌着震惊、不解，还有难以压抑的恐慌，腺体躁动带来淡淡的寒意弥漫在空气里。
　　“退学，为什么从来没有和我说过？”祁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办公室还有其他老师在场，夏予不能流露任何异样，只能强迫自己摆出疏离淡然的神情。
　　“只是我自己的决定，没必要事事都说。”
　　“没必要？”祁乐往前踏出一步，强烈的不甘几乎要冲破理智，“我们之间所有约定，你全部忘了？你说等到高中毕业，一切都会变好，现在你一声不吭选择退学？”
　　夏予攥紧手里的回执，指尖泛白。他不敢告诉祁乐真相。一旦祁乐知晓陆峥的威胁，一定会冲动去找陆峥对峙，最后两个人全部毁掉。
　　“人是会变的。”夏予硬生生说出冰冷的话，逼自己避开祁乐灼热的视线，“继续在这里读书对我没有意义，分开或许更好。”
　　这番话像冰水狠狠浇在祁乐心上。他望着夏予淡漠的侧脸，冷杉信息素愈发躁动，几乎快要失控。
　　办公室老师察觉到空气中异常浓烈的Alpha信息素，出声提醒：“祁乐，控制好你的气息，不要在行政楼扰乱秩序。”
　　祁乐硬生生收敛翻涌的信息素，眼底布满隐忍的痛楚。他清楚这里不是可以倾诉、质问的地方。
　　“我们单独谈谈。”
　　“不必了。”夏予微微低头，绕过祁乐，径直朝着楼梯口走去，没有片刻停留。
　　祁乐站在原地，看着夏予决绝远去的背影，无力感席卷全身。他能够感觉到，夏予并不是真心想要离开，那份疏离是刻意伪装出来的。可他找不到任何突破口，夏予闭口不提缘由。
　　当天傍晚，祁乐疯狂给夏予发消息、打电话。消息石沉大海，电话永远无法接通。夏予像是刻意切断了所有联系方式。
　　祁乐找不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