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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陈旧 哥,真的, ...

  •   【哥,真的,好久不见。】

      初秋傍晚,小雨淋湿了第一片枫叶。

      淳连市气温仍居高不下,空气中氤氲着不符合秋燥的湿漉漉水汽,海风一吹,席卷上来些咸腥气,张嘴呼吸一口像是灌了一嘴海菜汤,本就潮湿的衣裳便如胶似漆般粘在了身上,扯开,不一会儿,又贴了上来,不厌其烦。

      天色渐暗,云卷云舒,小雨刚歇下没多久,天上便又开始飘银丝带了,愈下愈大,沙沙作响。一条略显萧条的街上,几个身背“重甲装备”的路人撑着伞路过一家快要倒闭的破旧书店,嘴里嚷嚷着抱怨天气。

      书店里灯光昏暗,客座区的玻璃墙不仅漏风漏雨,隔音还不好。

      枫亭背靠着玻璃蜷缩在角落看书,本无意偷听他们的讲话,但还是知晓了店外这一行人来这偏僻萧条的地方的目的。

      一人一边伸手擦眼镜片上的雨滴,一边埋怨道:“我真的服了!这什么地啊!这么偏僻,连个路灯照明都没有!你是不知道,刚刚我一脚踩在了泥水坑里,鞋子什么的都湿了!”

      一人嘀咕道:“谁说不是呢!本来还说要来拍什么绝美萧条街道日落图当毕设的,这才选了这么个鬼都不来的地方,谁知道这该死的天说变就变,中午还艳阳高照的!装备这么重,手机还快没电了,我真操了!”

      同行一人无奈安慰两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吧,这里还好有一家亮着灯的书店,我们先进去避避雨,找个插座充个电,等雨小些,再上大路打车出去吧。”

      “叮铃铃——”书店玻璃大门上挂着的玉白色贝壳风铃串一阵清脆悦耳作响,三人推着门进到了书店里。

      敷不入出多月,这个开了快十年的书店临近倒闭,店主老板本着能省则省的原则,只给客座区留了一盏昏黄的灯,其余地界昏黑一片,堪堪能看清脚下的路,除了不刮风下雨有冷气,和店外没有两样。

      三人借着客座区的光亮,摸索着柜台,努力眨眼适应昏暗,左瞧右瞧,店里除了角落里那个把一本本书垒得高过头顶看不见面容的奇怪书客,不见店主的踪影。许是受够了,一人靠着柜台直直喊了一句:“老板呢?喂,有人吗?”

      一人手肘搭在柜台上,皱着眉头附和道:“对啊,人呢?”

      就在这时,柜台后面幽幽传来一声醇厚的声音:“在这里呢!”

      三人一齐转身朝后看去,却在看到那人的一瞬间汗毛直立,双目瞪大,嘴巴微张,鸡皮疙瘩掉一地,连连后退,齐声大叫道:“鬼啊!”

      只见一束强而刺眼的光束从下往上直直地照射在那人脸上,那人面色惨白,下巴极尖,一双死鱼眼向上半翻,几乎全是惨淡骇人的眼白,嘴巴大开大合,一口獠牙森森,舌头半吐不吐,像极了传说里的吊死鬼。

      见三人如此反应,那“吊死鬼”很快熄灭了强光灯束,“啪”的一声,打开了天花板上吊着的照明大灯,暖橘色的光线泻下来,瞬间照亮了整间书店,以及书店的主人。

      他嘀咕了一句:“啧,现在年轻人的胆子都这么小的嘛,算了算了,没意思。”

      三人这才看清楚店主的长相。

      估摸着耳顺之年的一个小老头,额头宽阔,脸似咸鸭蛋般椭圆,上面布满皱纹,一双眼睛虽有些浑浊但看向人时却是那样明亮,闪着精光。身着一件宽大的海边度假风情花衬衫,头带一顶棕灰色贝壳帽,看起来违和且稀奇古怪。

      小老头手肘交替放在柜台上,好奇问道:“不好意思啊,我是为了省电这才没开大灯,你们没事吧?”

      三人暗自松了口气,冷汗也被短袖吸掉不少,一个个挺直腰板,故作轻松道:“怎么会有事呢,没事没事,大爷,我们没事,啧,小把戏。”

      “那就好那就好。”小老头一直耸着的肩膀也终于放松了下来,双臂一打开,连忙招呼,“你们随便走走看看,本店清仓关店,所有书籍一律2.5折哦,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多买多划算,少买也不亏!”

      醉翁之意不在酒,三人并不想要买书,但人家老板都说了要省电,总不好一来就用人家的插座来充电吧,所以只好先佯装对书籍很感兴趣的样子,散漫转悠。

      转着转着,一人来到书架前,随手拿起一本书,随意翻弄了起来,很快,她有了意外的发现——书里面竟然夹着一张明信片,上面还写着清晰可辨的文字,那是一笔很秀丽的字。

      她惊奇地“咦”了一声,用指尖抵住书页,将明信片拿了出来,轻声喃喃道:“今天真是太糟糕了!考试考砸了啊啊啊啊!心情坏到极点!落款,小奇,2026.10.9。”

      那女孩“噗嗤”一声共情地笑了出来,把明信片塞回书里,又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不出意外,里面也夹着一张明信片,她念道:“昨天是姥姥的生日,我掌勺做了个砂锅大乱炖,姥姥笑得合不拢嘴,吃了好多,老妈却说汤底像是从恒河里舀上来的水,我偏不信,尝了一口,呕,属实难以下咽~落款,念念,2018.4.18。”

      在女孩读明信片时,旁边两人也凑了上来,一左一右两个脑袋看着那明信片,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女孩含笑合上书,放回书架,指尖划过书架,在一本名叫《窄门》的书前停下,她取下那本看上去还算崭新的书,从中间打开书,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明信片,而是一张枫叶形状的书签。

      “‘喜欢’这种情绪会伴随着那人的离开而消失不见吗?我正在努力进入窄门。”她顿了顿,继续道,“落款,2022.6.9。”

      其中一人抢话说:“我知道!这是爱而不得!”

      “咳咳咳!”话音刚落,那个此前一直默默待在角落的书客开始不停咳嗽,像是被水呛到了一般,听声音,应该是位女士,年纪不大。

      咳嗽声伴着店外的雨声缠绕在众人耳边,听起来极其克制,三人纷纷扭头将目光投向那个将书垒成山的角落。

      可就在这时,店主小老头接了话茬,他趴在柜台上,饶有兴趣地盯着女孩手里拿的那本叫《窄门》的书,手指节敲了敲木质柜台面,悠悠开口道:“什么是得到,什么是不得呢?我看呀,写这书签的人根本就没看完这本书。”

      女孩没接话,而是好奇地问:“老板,你们家的书里面怎么都夹着这些东西呀,我看别的书店好像不是这样的。”

      小老头乐呵呵道:“这些是早些年间来店里的书客边看书边写了夹里面的,我觉得有意思,就没有清出来了,你看看,那边还有一面墙,本来也是用来挂一些信纸什么的。”

      女孩道:“好有意思啊!”说罢,她将手里的那本《窄门》放回了书架,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双手交叉,大拇指有意无意摩挲,看起来有些局促和窘迫。

      小老头也是会意了,继续乐呵呵地挥手道:“你们也逛这么久了,去书客区那边坐坐吧,歇一会儿。”他顿了顿,继续道:“对了,那里能充电,充好电,好回家嘛。”

      三人连连道谢。

      来到书客区,三人把摄像机什么的“重甲装备”从肩上卸下来放到棕色的木质桌子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舒坦了下气息,手机充上电,这才向旁边桌悄咪咪看去。

      那是一个看上去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女生,挽着头发,发丝有些凌乱,时不时垂下来几缕,碎在眉眼间,投下点点阴影。她身着一袭缎面祖母绿丝绸晚礼服,衬得本就十分白皙的皮肤更加吸睛,礼服似乎不太合身,长长地拖在木板地上,地上还放着一双肉色的细高跟,有一只鞋倒向了另一边。

      她侧着身子背靠在椅子上,只留给他们半个侧脸,手里捧着一本看不清书名的书,微微低头,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许是余光注意到了那三人正在端详自己,枫亭稍稍叹息,放下了手里的《道德经》,扭头看了那三人一眼。

      三人明晃晃地收回眼神,一人各拿了一个摄像机包迅速挡住自己的脸,佯装自己的眼睛没有乱看。

      那份独属于学生时代才有的可爱慌乱倒是将原本愁眉苦脸的枫亭给逗乐了,苦涩难过的滋味被往下按了按,她暗暗笑了笑,然后光脚站了起来,搬起桌上如山的书堆走向柜台。她对小老头道:“老板,这些书我都要了。”

      小老头点了点头:“好嘞!”

      趁着老板算钱的功夫,枫亭回到书客区穿高跟鞋,也就在这时,“叮铃铃——”,挂在门前贝壳风铃再次响了起来,又有客人进来了。

      小老头听着响声笑得合不拢嘴,边扫描书籍背后的条形码,边百里抽空抬头看一眼来者,道:“今儿真热闹啊,这么个偏僻的地方,一晚上竟然来了这么多人!您随便走走看看,本店清仓关店,所有书籍一律2.5折哦!”

      但话刚出口小老头便觉得有些许后悔,因为面前这位客人绝对不会是出于这里的书便宜的原因这才趁着清仓来买书的。

      那人长手长腿,身姿挺拔匀称,穿着挺阔板正的蓝色衬衫,精细袖口的微微卷起,搭配细款暗纹领带,外面一件黑色V领针织马甲,深灰垂感阔腿西装裤,三七微分侧背发,浑身上下散发着天之骄子的气息,看上去散漫又高傲,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来这里呢?

      小老头如临大敌,往后退了几步,又赔笑道:“您是来——”

      那人看着面上略带惊恐和诧异的老板,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像红酒一般醉人,声线清爽干净,成熟中带着几分致命吸引人的磁性,道:“老板,这是书店,我是来买书的。”

      小老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把文艺范儿十足的贝壳帽摘下来,摸着光滑的光头,嬉皮笑脸打诨道:“啧,当然是来买书的呀,难不成是来约会处对象的吗哈哈哈哈哈哈!”

      那人点点头,眼中含笑,径直走向书架,修长有力的手指像海边飞鸟般轻轻一滑一掠,便从一排换到了另一排,他一点点细细端详着那些书的书名,那双形似桃花花瓣的眸子急切地想要寻找一本他心中一直念叨了许多年的书。

      枫亭侧着身子坐在椅子上,微微弯腰穿那双勒脚的细高跟,压根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了。缠缠绕绕的细带穿法真是要把她这辈子的耐心都给耗尽,于是,她在心里默念道:《道德经》有言:“企者不立,跨者不行。”穿上这双恨天高以后,步子可以走小一点,也算是她人生中的一场修炼了。

      可今天似乎这双高跟鞋就是要和她对着干,怎么穿都扣不上扣子,就在这时,旁边那桌的女孩走了过来,她微微蹲下身子,轻声道:“姐姐,我帮你吧。”

      枫亭小声地说了一声“谢谢”。

      穿好鞋后,枫亭试着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尴尬地说:“真的谢谢你,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女孩笑了,脸颊两侧浮现出两个小酒窝,道:“没事哒嘻嘻,我也是举手之劳嘛,再说了,姐姐你这么漂亮,人见人爱呀!”她见把枫亭夸得不好意思了,又礼貌问道:“对了,姐姐你脖子上的项链很好看,有链接吗?我也想要买一个。”

      枫亭低头看了看那条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枫叶形状的项链,项链在橘黄色灯光下闪闪发光,璀璨夺目,她的神情倏然黯淡,眼眸黑得就像是夜里无光照耀的大海。

      一条项链,让她想到了两个人。
      一个人让她难过,一个人让她难办。

      那个让她难过的人已经消失在了她的人生里,不用再多想什么,而那个让她难办无比的,正是她的未婚夫。按道理来说,过了今晚婚宴,他便是她的丈夫了,她会是他的妻子,他们会成为一对人人羡慕的夫妻,但是,她逃婚了,逃到了这里。

      枫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前浮现出未婚夫的那张温顺温柔的脸孔和眼眸。

      车外艳阳高照,打开车窗仍能感受到秋日午后的燥热,季屿身着黑色西装坐在驾驶座,来到她的公司楼下接她下班,她早早换上了去参加朋友婚宴要穿的缎面祖母绿丝绸晚礼服,显得清丽动人。

      他和她说的话并不多,大多聊的不过是今天的天气如何、工作有没有遇到什么烦心事、午饭还满意吗这类话题,与其说是共识,不如说青梅竹马长大的两人之间有一种默契,聊点轻松的会很愉快。

      但就在今天,季屿和她说了一件极其不轻松也不愉快的事情。那时枫亭正在喝水,她记得他是这么说的:“亭亭,今晚,其实是我们的婚宴。”

      说完后,看着满脸惊恐无措、差点一口水碰出来的枫亭,季屿缓声道:“七年了,妈妈们觉得我们的进度太慢了,所以没有通知你就办了婚礼。”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是你知道的,我不愿意逼迫你,我觉得慢点挺好的,如果你……不愿意,你可以——”

      那两个字虽然没说出口,但枫亭用实际行动告诉了他她的心意。

      “姐姐?”女孩挥了挥手,试图把她拉回现实,枫亭这才回过神来,她揉了揉僵硬的脸,一双略带愧疚的水色杏眸看向女孩,打哈哈道:“这个没有链接,不过应该是可以自己定制的。”

      说罢,枫亭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一步步走向书架,她想将那本女孩拿过的《窄门》一起打包带走。

      书架前站了一位高出她近一个头的男人,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枫亭上下扫视了那人一眼,在心里暗自感叹:哇塞,我这还是穿了高跟鞋的呢,这人个头真高,身姿也挺拔,衣品也很好,如果长得还算端正,那就很哇塞?

      这种小想法一出来,枫亭就赶紧摇头将想法压下去,专心找起书来,找着找着,她发现那本《窄门》根本就不在书架上,而在那个男人的手里。

      但这本《窄门》对枫亭来说是真的无比重要,她必须要得到这本,哪怕多付些钱给那个男人,让他重新去别处买一本。

      枫亭清了清嗓,理了理自己杂乱无章的头发,礼貌问道:“您好,请问您手里的这本《窄门》可以让给我吗?我愿意多付些钱给您去别处买一本。”

      听到声音,那男人一怔,旋即缓缓转过身来。

      就那么一眼,枫亭的心跳都停止了两秒,倏然,又跳得很快很急,“咚咚咚”一下下撞击着她的胸腔,她隐隐觉得呼吸都要被这心跳声给撞得残缺以至于窒息了,她简直站不稳脚,只好伸手扶住一旁的书架。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荒唐、尴尬、让人发笑,人间蒸发的他,七年的断联,明明是心照不宣的老死不相往来,可上天为何还让他们在这里相遇,在这么一个充斥着愧疚不堪、难过狼狈的夜晚?

      “莫……莫止……”

      哥,真的,好久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陈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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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V前更4休1~(有大几万字的存稿,放心追!补药养肥啊,窝怕你们忘记窝~)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