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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后知后觉 迟敛星后来 ...

  •   迟敛星后来想过很多次,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季南檐的。

      他想过很多版本。高一换座位那天,季南檐搬着书坐到他旁边,坐下来以后先把桌角擦了一遍。他想过有一天他把笔掉在地上,季南檐弯腰帮他捡起来,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的笔盖裂了”,然后把自己那支笔的笔盖摘下来套了上去。他想过有一年的冬天他忘带手套,手冻得发红,季南檐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刚灌满热水的杯子推到他手边。

      但那些都是片段,像旧操场上的草叶被风吹动的瞬间,单独看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连在一起看的时候才发现它们叠成了一片完整的草地。那些细节单独拿出来都太小了,小到他当时完全没有在意过,现在回想起来却连季南檐递笔盖时手指的弧度都能在脑海里清晰地播放一遍。

      他想了好久,最后觉得最接近答案的是高一下学期那节体育课。

      那天很热。夏天的风都是湿热的,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的时候有一种轻微的黏着感。跑完八百米之后迟敛星蹲在操场边喘气,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季南檐走过来的时候他正低头看地面,等他抬起头,面前多了半瓶水和一颗糖。季南檐什么也没说,把东西放在他脚边,然后转身走了。他蹲在原地看那颗糖的包装纸——透明的,里面透出浅橘色。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的时候,西柚的酸甜在舌尖上炸开,把喉咙里那股跑完步之后的干涩压下去了。

      他那时候觉得这颗糖很合他的口味,酸甜刚好,不会甜得发腻。

      后来季南檐问他“西柚糖好吃吗”,他说了一句“还行吧,挺好吃的”。

      他当时不知道这句话被记住了。他当时不知道这句话会让一个人在接下来的两年里每天都买一盒放在桌角,用沉默的方式把那个瞬间不断反复地重新展开和翻新。他当时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因为一句话就坚持这么久。他当时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他是在很久以后才想明白的——喜欢这件事不一定需要某个明确的启动时刻。它可能从一开始就已经在哪里了,只是当时的他没有把它认出来。那颗糖在他嘴里化开的时候,有东西已经在他不知情的同一时间跟着融化了。

      高一下学期那个暑假,迟敛星曾经在家里待了整整一周没有出门。没有原因,就是不想动。空调开着,手机在枕头旁边,屏幕亮着又暗了,暗了又亮,他翻来覆去地刷游戏,打到没电了充电继续打。打到第三天的凌晨一点,他把手机放下,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他想象了一下那间教室里的座位,想象了一下旁边那个低头写字的人。那幅画面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被他自己强行切断了。

      他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忽然想起那个人,他只是觉得那个画面让他不太安心,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注意不到的地方缓慢地移动,还没露出完整的形状。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睡过去了。

      高二刚开学的时候,体委换了一轮座位表。迟敛星拿到新座位号的时候看了一眼——还是在原来的那一列,靠窗,倒数第二排。他坐下来以后发现旁边坐的还是季南檐。他转头看季南檐的时候,季南檐正在低头拆书皮,看到迟敛星转过来,说了一句:“又在隔壁。”

      “嗯。又是同桌。”

      “挺好的。”季南檐继续拆书皮了。

      迟敛星把书包挂好,翻开学过的课本,坐在那里等着新的学期开始。他当时不知道自己的嘴角在弯着,直到旁边的体委路过时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笑什么”,他才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他把嘴角压回去了,但那种“压”没有持续多久,大约持续到季南檐把一杯豆浆放在他桌角的时候,它又自己弯上去了。

      他当时不知道这是什么。

      高二冬天有一次大降温。迟敛星忘了带手套,手冻得发僵,写字的时候笔都握不住。季南檐问他“你没戴手套吗”,他说忘了。季南檐把自己的一只手套摘下来递给他——迟敛星接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说“那你呢”,季南檐说“我手不冷”。但他的手指在摘下手套的时候被迟敛星碰到了——明明是冰的,指尖红得发白。

      迟敛星低头看着那只深灰色的手套,没有说“你骗人”。他把它戴上了。那只手套比他自己的手大一号,毛线内衬贴在皮肤上,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残留。他握着那只被手套包裹的手写完了整整一节课,下课以后看到季南檐正在揉自己那只裸露的手——指节冻得通红。他把手套摘下来还回去:“你戴回去。我不冷了。”

      季南檐接过去戴上了:“你手暖了?”

      “嗯。你捂的。”

      他说完那三个字以后自己愣了一下。“你捂的”三个字在他嘴里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他完全没有预想到的重量。他看到季南檐的手在那只手套里停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扣住手套内衬的接缝处。那天的窗外正下着细密的雪,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卷子,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他当时还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是在更久以后才想明白的。

      高三那年冬天的一个晚自习,迟敛星坐在教室里写卷子,旁边坐着季南檐。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卷子和笔尖触碰纸面的细微声响,暖气片偶尔发出一声轻响又安静下去。他写到一道数学大题的时候卡住了,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道又一道受力分析图,画了三遍还是找不到正确的思路。他皱着眉的时候旁边的笔尖停了一下——迟敛星还没有开口,季南檐已经把草稿纸推过来,在上面画了一条辅助线,然后收回去继续低头写他的卷子了。

      迟敛星看着那条辅助线,顺着它把整道题解完了。他写完以后偏头看了季南檐一眼,季南檐正在写下一道题,笔尖平稳地移动着。他把草稿纸推回去,用笔尖在季南檐那张纸的空白处写了三个字:“谢了。”然后低头继续写下一道题。

      他当时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解题思路被一点就通了。后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在遇到难题的时候已经不再先低头自己硬想了,而是会在拿起笔之前往旁边侧一下目光。

      他是在高三下学期正式开始考虑分班的时候,才终于不得不把那个他一直回避的问题重新捡起来想了一遍。那时候他正站在公告栏前面看选科分班的结果。物理化学方向——他在上面确认了自己的名字,又确认了季南檐的名字,然后站在那里没有再动。他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久到旁边有人问他“你找到了吗”,他才回过神来。

      他找到了。他在那张纸上面同时找到了两个名字,它们中间隔了两个人,但末尾那两个字是一模一样的。他看着那两个字重叠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浮起了一个非常具体的念头,那个念头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但当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它时,他知道自己已经想了很久了。

      那个念头是——他想跟他在一个班。

      他用了一整本书的时间才想明白这件事。但实际上,它在高一那节体育课之后就已经在缓慢地成形了。只是他从来没有停下来认真看过它。他用了很久才看清它的全貌——它的形状和它真正的质地。等到他终于看清它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高三最后那间教室门口了。阳光从窗户灌进来,填满了整个走廊。

      他推开门走进去,看到季南檐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桌面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一盒糖。浅橘色的糖纸在晨光中微微反光,像一声很轻的问好,散在光线与空气之间,迟迟没有落下。

      他坐下来,把豆浆握在手里,感受着那股暖意从杯壁渗进掌心,在指骨间缓慢扩散。他偏头看着季南檐的侧脸,晨光把他的轮廓描成一幅安静的画——垂着的睫毛、握着笔的手指、搁在桌角的糖盒边缘。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季南檐偏过头来问他“怎么了”,他才收回目光。

      “没什么。就是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迟敛星低头拆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酸甜味在舌尖上散开。他看着窗外正在发白的晨光——那道光正变得越来越亮,像是新学期的第一天正在用最漫不经心的方式证明它的确定性和重量。

      “在想——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

      季南檐的笔尖停了。他偏头看着迟敛星,外面的晨光正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睫毛的弧度描得很清楚。他安静了几秒才开口:“那你想到答案了吗?”

      迟敛星把嘴里的糖嚼碎咽下去:“想到一个——但可能不太准确。”

      “说说看。”

      “可能是在你第一次给我西柚糖的那天。或者更早。可能是你搬到我旁边那天。也可能是你每次把笔盖套在我笔上的时候。”迟敛星侧头看着他,在教室的晨光中迎着另一道目光,“反正不是某一刻。是很多刻。”

      季南檐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嘴角在晨光里弯了一下。“那你挺晚的。”

      “我知道。”迟敛星转回去,把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但我现在知道了。”

      ——番外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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