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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檐下迟星 高二下学期 ...

  •   高二下学期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迟敛星注意到这件事的时候,正蹲在旧操场上检查那根新换的麻绳。绳子还是浅棕色的,经过几场春雨的浸润后已经比刚换上去的时候柔软了一些,颜色也略微深了一层,正慢慢褪去新纤维的毛躁感,变成一种更加服帖的质地。他沿着跑道线走了一圈,把几根被风吹歪的树枝重新插深,把绳子拉直了一点。做到一半的时候直起身来,呼出一口气,看到那口气在空气中凝成了一团薄薄的白雾——春天虽然来了,但冬天的尾巴还没有完全收走。

      季南檐站在那棵老梧桐树底下看着他做完这些事情。他靠着树干,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水的热气在初春的微风中散成一缕转瞬即逝的丝线。“你每次来都要检查一遍。”

      “怕它松了。”迟敛星蹲在绳子的中间段,用手背试探了一下绳子绷紧的弧度,“换新绳子的时候松了就看不出来,等松到一定程度才发现,又要重新拉。”

      季南檐走到他旁边,把茶杯递给他。迟敛星接过来喝了一口,茉莉花茶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晨风微凉的胸腔里留下一道暖意的轨迹。他端着杯子,沿着绳子的走向看过去——那根浅棕色的线在枯草和新草交错的底色上蜿蜒着,像一条被小心安放的边界线。

      “再过一个月,草长起来以后,它会比现在明显。”季南檐说。

      “嗯。等到那时候再来看看。”迟敛星把茶杯还给他,“走吧,快上课了。”

      两个人一起走出旧操场。迟敛星走在前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根新绳子在早春的光线下泛着浅淡的暖色,从跑道线的起点到终点,沿着那个被反复确认过的椭圆轮廓静静地躺着。

      旧操场是迟敛星每次来都会感到平静的地方。这一天他站在场边,草叶在他脚边轻轻晃动,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那些枯黄与新绿交错的草尖上,像是给旧操场铺了一层正在慢慢转换色调的薄毯。

      选科分班的结果是在四月中旬公布的。那张贴在教学楼大厅公告栏上的大纸前排满了人,迟敛星挤进去的时候踮着脚看了一眼——物理化学方向,高二六班。他的名字在第一列,季南檐的名字在第二列,中间隔了两个人。但后面那行字写着“六班”两个字。他在那两个字前面站了一会儿,确认它们没有消失、没有变成别的数字,然后从人群里退出来了。

      季南檐站在人群外面等他。看到他走出来的时候问了一句:“在哪个班?”

      “六班。”迟敛星说,“你也是。”

      季南檐的嘴角弯了一下:“嗯。”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徐也端着餐盘坐过来。他已经在公告栏前面看过结果了,坐下以后先喝了一口汤,然后说了一句:“你们还是在同一个班。我就知道。”

      迟敛星正在夹菜:“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们两个的命是绑在一起的。”徐也说完这句话以后没有解释是什么意思,低头继续喝汤了。

      选科分班的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它原有的节奏。上课、下课、食堂、午休、卷子、旧操场。但迟敛星注意到了一件他没有刻意去关注的事情:他不再每天想着“今天能不能见到他”了。因为他已经确定每天都能见到。这种确定感像一层薄薄的、但覆盖全部的地毯,铺在他每一天的生活下面,让他踩上去的时候每一步都是稳的。

      旧操场的草在四月底彻底绿了。那些原本枯黄的草叶被新的绿色从根部推上来,一层一层地覆盖了旧的枯色,像是旧操场正在翻新它的表面。那根新绳子在翠绿色的草地中呈现出一条清晰的浅褐色线条,比冬天的时候更显眼,像是春天用一支细笔重新描过了它的边缘。

      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迟敛星和季南檐最后一次以“高二学生”的身份走进了那间熟悉的教室。下周一就要换教室了——搬到三楼,那间朝南的、窗户更大的新教室。他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夕阳从杨树的枝叶间漏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暖金色的光,像是正在为他们这一年的同桌生活做最后的封缄。

      迟敛星趴在桌上,脸朝着季南檐的方向:“这间教室,我们坐了一年。”

      “嗯。”

      “搬了以后,还能坐同桌吗?”

      “我去问过新教室的座位表。可以自己选。”

      “那你怎么不早说?”

      “想留到最后告诉你。”

      迟敛星趴着,在桌面的凉意和夕阳的暖意之间闭了一下眼睛。他在那短暂的静谧中听到了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暖气片间或发出的轻响,以及教室里某个角落里笔尖划过纸面的微弱声音。

      “季南檐。”

      “嗯。”

      “这一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迟敛星没有回答。他趴在桌上,在夕阳的暖金色里闭着眼,嘴角是弯着的。

      六月,高二结束。七月,暑假开始。八月,夏末的风带着潮湿的热意,从旧操场的那端吹过来。

      迟敛星记得那个下午的天很蓝,蓝到几乎没有云,像一整块被水洗过的蓝色布料铺在头顶上。他和季南檐走在旧操场的那条新绳子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绳子的旁边。阳光把他们的影子在草地上拉成了两道平行的斜线。

      “暑假要结束了。”迟敛星说。

      “嗯。快了。”

      “开学以后就是高三了。”

      “嗯。”

      “高三以后呢?”

      季南檐停下来看着他:“高三以后,毕业。毕业以后,上大学。”

      “上哪所大学?”

      “你上哪所,我就上哪所。”

      迟敛星站在那里,夏末的风正在把操场上干枯的草叶吹动。他看着季南檐的眼睛,在那一刻忽然很想说很多话——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一些更简单的东西。“那如果我考不上呢?”

      “那我帮你复习。”

      “那如果我复习也考不上呢?”

      “那就考第二次。”

      “那如果第二次也考不上呢?”

      季南檐伸手碰了一下迟敛星垂在身侧的手:“那就考第三次。不管考几次。”

      迟敛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然后又抬起来:“那如果我不想上大学了呢?”

      季南檐安静了一拍:“那就不上。你想做什么都行。”

      迟敛星没有再问。他站在那条新绳子旁边,夏末的风正从他的领口灌进去又灌出来,像是一条正在穿过他身体的河。他在那条河的水流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握住了季南檐的手:“那说好了。”

      “说好了。”

      高三开学的那天早上,迟敛星走进新教室的时候,阳光从南面的窗户灌进来,在整间教室里铺开了一层明亮的暖色。他的新座位在靠窗第三排,季南檐坐在他的旁边,桌面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一盒糖。迟敛星坐下来,豆浆的暖意在晨光中隔着杯壁传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正在翻书的那个人——侧脸的轮廓被晨光照出了一道柔和的细线,在晨曦的微光里微微发亮。

      他坐下来,拆开豆浆喝了一口,然后把那盒糖拿起来打开盖子,拿了一颗放进嘴里。西柚的酸甜在舌尖上化开。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像一段安静的旋律,被包裹在晨光里。

      高三那一年,很多事情都变了——课程变难了、考试变多了、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每天都在减少、教室里的氛围一天比一天紧。但也有一些事情没有变:每天早上桌面上都有温好的豆浆和糖,每天放学后如果时间允许他们还是会去旧操场走一圈,每天都有一个人在旁边低头写作业,当迟敛星写累了抬起头来的时候,那个人还在那里,坐姿端正、笔尖移动平稳,侧脸的轮廓在午后或傍晚的光线中安安静静地持续着。

      那些重复的、稳定的、不会消失的东西,在高三那一年里成为了迟敛星生活中最重要的背景。

      毕业的前一周,他们最后一次去旧操场。

      那天的光线是一整天中最好的那种,晴空万里,云层像被撕开的棉絮般稀薄地散布在天边,光芒透过那些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一道一道交错的光束。草已经长得很高了,从春天的新绿变成了盛夏的深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那根浅棕色的麻绳在深绿色的草丛中蜿蜒着,经过一年多的风吹雨淋,从浅棕色变成了柔和的中褐色,颜色不再新,但质地却比刚换上的时候更加服帖,像一幅被使用过无数次的地图,每一根纤维都记得它走过的每一个弧度。

      迟敛星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根绳子。绳子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下午后,表面带着一种干燥而柔软的触感,像是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记录着这一天的温度和光线。他的手指从绳面上滑过,从起点开始,沿着跑道的走向缓缓向前移动。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吗?”迟敛星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带着往身后飘去。

      “记得。”季南檐站在他身后,“春天。草刚刚绿。”

      “那时候我们还不熟。”

      “那时候我们已经坐了一年的同桌了。”

      “我知道,但我那时候还不熟。”迟敛星站起来,转过身来看着他,“我那时候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给我带糖。”

      季南檐站在那根绳子的中间段,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筛落下来,在他肩头投下许多细小的金色光点:“那现在呢?”

      迟敛星看着他:“现在知道了。”

      他沿着绳子走回到季南檐面前,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的影子在草地上交叠着,像两棵长在一起很久的树。

      “季南檐。”

      “嗯。”

      “毕业以后,旧操场还会在。绳子也会在。”

      “嗯。”

      “那我们也会在。”

      “嗯。”

      迟敛星在那一刻忽然发现,他用了两年的时间去走完一条被绳子拉出来的跑道线——从起点开始,沿着弯道和直道一步一步向前,绕过了很多季节、很多天气、很多个他还不确定“喜欢”和“习惯”之间差别的日子。现在他站在终点,回头看那条线的时候发现,它其实不是一条从起点到终点的直线,它是一个圆。起点和终点是同一个地方。他从那里出发,绕了一圈以后又回到了那里,但走完这一圈以后,同一个地方已经变得完全不同了。

      他站在旧操场中央。夏天的风在他面前吹过,那条绳子沿着跑道的轮廓安静地延伸着。

      那天晚上,迟敛星回到家以后,走进房间,坐在床边。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夏天的傍晚,天色正在从浅蓝变成橘红再从橘红变成灰紫。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季南檐发来的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拍的是毕业典礼那天学校发的毕业证书,证书的封面上印着学校的名字和他的名字。配文是一行字:“毕业证上写了我的名字。但这一年最想写的是你的名字。”

      迟敛星看着那行字,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胸口。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一下一下地传递到手机的屏幕上,像某条线正在被重新拉直——两端都已经找到了各自的位置,中间的那一段已经不需要再被反复确认了。

      那天晚上,他在手机里翻到那个叫“我们俩”的文件夹。相册里的第一张照片是运动会上他在跑四百米时被拍的背影,第二张是冰场上模糊的侧影,第三张是那棵老梧桐树下的影子,再往后是四季轮转的颜色。他坐在床边,把那些照片从第一张翻到最后一张。每一张都在讲述同一件事——他从一个不会注意季节变化的人,变成了一个会为了一根绳子的颜色变化而驻足的人。

      他关了手机,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窗外的夜色很静,夏天的风正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他在那片夜色中闭了眼。在沉入睡眠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就是毕业典礼了。后天是暑假的第一天。暑假之后是大学。他们还会在一起。那根绳子还会在那里,等他再回去走一圈,看一眼它在这个新的季节里的颜色。

      很多年后,迟敛星偶尔还是会回到那座旧操场。

      那条跑道线还在,新绳子换了一次又一次,每次的颜色都不太一样——有时候深一些,有时候浅一些,但始终保持着那条跑道的形状。那棵老梧桐树还在,歪斜的篮球架也还在,只是更旧了一些,上面的锈迹比当年更深了。

      他站在门口的时候,已经不会再像十六岁那年那样心跳加速了。但他的心跳仍然会变得比平时更缓、更深、更稳——像是一段已经听过无数次的旋律,每一次重新听到的时候都能在同样的位置触到同一个音符。

      那根绳子——新绳子、旧绳子、更旧的那根、被换下来的那一根——每一根都在默默标记着他们走过的那些季节和天气。它们不记录别的,只记录这条路的形状和方向。风还在吹,草还在长,梧桐树还在年复一年地落叶和发芽。有些东西会变旧、会换新、会被时间改变形态和颜色。但那条跑道没有消失过。那个起点和终点重合的圆还在那里,像一个被反复走过的、不需要被证明的轨迹。

      在某一个春天的黄昏,迟敛星站在那棵老梧桐树底下,看着面前那根新换的浅色麻绳沿着旧跑道的轮廓延伸到远处。风从操场的另一端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灌进他的领口。

      他在那个风里站了很久。久到天色开始变暗,久到远处的路灯开始亮起来。他低下头,看到旁边有一个人影,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然后终于停下来,站在了他身边。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檐下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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