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标记》岑江梨

47、寒假开始 期末考试结

　　期末考试结束后的第一天，迟敛星睡到了十一点。

　　他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是那种冬日正午特有的亮白色——不暖，但很亮，把窗帘照成一片薄薄的光幕，透过来的时候在地板上留下一道边界模糊的亮痕。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来。寒假的第一天，没有闹钟，没有早读，没有必须在固定时间之前赶到教室的压力。他在那种松弛感里多躺了大概十分钟，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季南檐在九点发了一条：“醒了没？”十点发了一条：“还没醒？”十点半发了一条：“我猜你还在睡。”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外的天空——冬天的云层很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地面上的残雪照成一片发亮的白色。

　　迟敛星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嘴角先弯了一下，然后才打字：“醒了。你起这么早？”

　　季南檐过了一会儿回：“生物钟还没调过来。”

　　“那你今天打算干什么？”

　　“写作业。看书。等你醒了。”

　　迟敛星靠在床头，看着那四个字——“等你醒了”。他的拇指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打字：“那我起来了。中午吃什么？”

　　“你家里有吃的吗？”

　　“有。我妈留了饭。”

　　“那吃完以后呢？”

　　迟敛星想了想：“打游戏。或者写作业。或者发呆。”

　　季南檐：“那发呆的时候可以给我发消息。”

　　迟敛星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翻身下床，洗漱，然后走到厨房。锅里温着粥，旁边放着一碟咸菜和一颗剥好的水煮蛋。他坐在餐桌旁边，先喝了一口粥，然后拿起那颗蛋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接着把手放在桌角，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季南檐又发了一条：“喝粥了？”

　　迟敛星含着勺子打字：“你怎么知道我在喝粥？”

　　“猜的。你妈早上会留粥。”

　　“你这都记得？”

　　“嗯。你之前说过。有一次你迟到了，到教室以后说你妈早上留了粥但是你没来得及喝。你说‘我妈做的粥特别好喝，可惜凉了’。从那以后我就记住了。”

　　迟敛星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又抬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跟季南檐说过自己喜欢吃什么东西、不喜欢吃什么东西，但季南檐似乎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默默地记下了这些细节。他忽然觉得寒假的第一天好像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熬——那个人虽然不在旁边，但消息一直在屏幕的另一端，等着接收他的回应。

　　下午迟敛星确实发了很久的呆。他趴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每隔一段时间拿起来看一眼，有时候是季南檐发来的一张照片——他书桌上摊开的作业本，上面写了半页笔记，旁边放着一杯茶。有时候是一句话：“物理卷子写到第三题了。你写到哪了？”迟敛星回“还没开始”，季南檐回“那你可以现在开始”。然后迟敛星翻了个身，把手机举到脸前面：“你是来督促我写作业的？”

　　“不是。是来陪你写作业的。”

　　迟敛星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把书桌整理了一下。他把那些压在一起的旧卷子叠好放到一边，把笔袋拉链拉开，把那本物理卷子翻到了第一页。他低头看着第一道题——力学，受力分析，画一个斜面和一个木块。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木块的受力图，然后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季南檐：“写了。第一题。”季南檐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随后又发来一条：“画图的时候记得标角度，45度不是30度。”

　　迟敛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画的图——他确实忘了标角度。他咬了一下笔帽，重新画了一遍，然后把修改后的图重新发了过去。这次季南檐回了一个“嗯”。

　　那天下午，迟敛星在物理卷子上写完了前三道大题。虽然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倍，但他在每道题旁边都加了一些自己画的小箭头和示意图，有一道题他甚至试了两种方法，然后把两种思路都写在了草稿纸上。在他自己都不太确定为什么花这么多时间的时候，他只是觉得既然答应了“会认真写”，那就该做出一些认真的样子来。

　　晚饭后他收到了季南檐的一条新消息：“你今天写了几道题？”

　　“三道。不多。”

　　“三道可以了。比寒假之前多。”

　　“那明天写四道。”

　　“明天我陪你一起写。”

　　“你不是在你自己家吗？”

　　“可以在视频里一起写。”

　　迟敛星看着“视频”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他打了一个“好”字，发出去。

　　那天晚上迟敛星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了客厅，回来的时候看到屏幕上多了好几条消息。季南檐在八点发了一条“晚安”，在八点零三分补了一条“明天见”，在八点零五分又补了一条：“寒假的第一天，其实我一直在想你。”

　　迟敛星站在床边，看着那三条消息。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毛巾搭在肩膀上，水珠沿着发梢往下滑落，在睡衣的肩头洇出几点深色。他用手指点了点屏幕，把最后那条消息截了屏。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先把头发吹干了，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开始打字：“你今天想了我几次？”

　　季南檐过了一会儿回：“没数。”

　　“那你现在数。”

　　“发照片的时候想了一次。写题的时候想了两次。喝水的时候想了一次。看时间的时候想了三次。发‘晚安’的时候想了一次。发‘明天见’的时候想了一次。现在是最后一次。”

　　迟敛星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胸口。他的心跳正在隔着胸骨传递到手机的背面，那种温热的感觉在屏幕上留下了一圈雾气。他在那个轻微的温热中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重新翻过来，打了一行字：“那你明天还想吗？”

　　“想。”

　　“那明天见。”

　　“明天见。”

　　迟敛星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窗外的街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他盯着那道线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寒假的第一天结束了。他用了大半个白天来适应那个人不在旁边的感觉，但到了晚上，他发现那种适应是多余的——因为那个人一直在屏幕的另一端，用一条一条的消息把两天的距离填满了。

　　他翻身的时候摸了一下枕边的手机，手指碰到冰凉的屏幕边缘，然后又缩回被子里。他在黑暗中想，明天的消息应该会在早上到，会比今天更多一些。他会回得更快一些。然后他在那个念头里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看手机，第一条消息是季南檐发来的：“早。寒假第二天。”迟敛星看着那行字，在清晨的微光里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马上回，而是先坐起来，把那本物理卷子从桌面拿过来放在枕头边上，翻到昨天写到的位置，然后打字：“早。寒假第二天。我今天会写完物理卷子的第二题。”

　　季南檐回：“写完告诉我。”

　　迟敛星把手机放到一边，坐起来翻开卷子，寒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