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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天台春风寂寂 暮春的风裹 ...

  •   暮春的风裹挟着染井吉野樱清浅软糯的花香,漫过城市错落堆叠的楼宇檐角,绕开住院部冰冷灰白的外墙,穿过顶层天台敞开的安全铁门,毫无阻碍地在整片空旷的水泥平台上肆意盘旋舒展。城市中心河道的水汽混着街边行道树新叶的草木气息揉在风里,吹起漫天簌簌飘落的粉白樱瓣,洋洋洒洒铺了一地,像上天特意为这片寂静无人的天地降下一场温柔又悲凉的花雪。抬眼望向天际,澄澈透亮的浅蓝色天幕上漂浮着几缕蓬松舒展的奶白色云絮,慢悠悠顺着风向缓缓游走,日光柔和地倾洒下来,把整座城市笼在一片暖意融融的春光之中。

      楼下的俗世人间正处在一年里生命力最鼎盛、光景最明媚的时刻。主次干道两侧的观赏花树尽数盛放,粉樱、海棠、紫藤、蔷薇层层交织,把钢筋水泥构建的冰冷城市肌理柔化得缱绻温柔;居民小区的阳台挂满了住户晾晒的轻薄春衫,五颜六色的布艺随风轻轻晃动,家家户户窗内飘出饭菜的烟火香气;临街的早餐铺、奶茶店、小吃摊蒸腾着热气,来往行人三三两两结伴漫步,嬉笑闲谈的声响隔着层层楼宇隐约飘上天台;穿着校服的学生成群结队沿着人行道追逐打闹,背着书包说说笑笑奔赴校园,鲜活滚烫的少年气息顺着春风往上涌。春日依照亘古不变的时序缓缓向前行进,花开有花期,春归有时令,人间永远会有新的繁花次第绽放,永远会有晚风年年如约吹拂,永远会有一代又一代少年怀揣期许奔赴属于自己的青春前路,世间的热闹、鲜活、生生不息,从来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离去而有半分停滞。

      只是这漫天盛大温柔的人间春光,从今往后,再也不属于沈知遥。

      住院部顶层天台西北角,是她耗费近一个月清醒的时间,忍着身体持续不断的剧痛逐条推演、反复排查确认之后敲定的最终归宿。她拿着住院部平面图纸、安保巡逻排班表、监控点位分布图一点点标记筛选,最终锁定了这片区域:完全处于整栋建筑监控盲区之内,日常安保人员的固定巡逻路线会刻意避开顶层天台,除了偶尔检修设备的工作人员,几乎不会有人踏足此处,平日里长久维持着空旷、安静、隔绝外界惊扰的状态。她从确诊恶性进展性癌症、看清自己毫无救治余地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在默默规划自己最后的落幕方式,她不想要慌乱狼狈的抢救场面,不想要崩溃痛哭的围观人群,不想要自己被病痛折磨到失控失态的模样被任何人看见,她这一生活得清冷克制,唯独在十五岁之后拥有过两年干净滚烫的温柔,所以她最后的执念只有一个:体面、安静、留白退场,保留住自己最后一点单薄的风骨,同时彻底斩断所有牵绊,不给林叙留下任何终身难以释怀的心理枷锁。

      沈知遥孤身倚靠在冰凉坚硬的金属安全围栏边缘,一身宽松肥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被浩荡晚风掀起宽大的衣角,轻飘飘向后翻飞,空荡荡地罩在她被病痛持续消耗到严重脱形的躯体之上。原本少女该有的圆润饱满的体态早已消失殆尽,长期化疗、脏器衰竭、全身性癌细胞扩散把她的血肉一点点蚕食剥离,肩骨尖锐凸起,背脊线条清峭嶙峋,脖颈纤细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弯折断裂,下颌线锋利紧绷,整张脸彻底褪尽了所有血色,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薄唇干裂失色,眼尾线条清淡柔和,一双眼眸平静地远眺着远方铺展开的整座人间盛景,眼底一片死寂空茫,没有泪水、没有恐惧、没有挣扎、没有不甘,从头到尾都透着一种和十七岁少年年纪完全相悖的通透与释然,安静又顺从地接纳着命运强行施加在她身上、没有任何反抗余地的残酷终局。

      经过多轮化疗之后脱落又重新生长出来的短发细软蓬松,碎发凌乱地散落在苍白清瘦的脸颊两侧,晚风不断吹乱发丝,她却始终没有抬手梳理打理的念头,任由碎发贴在鬓角、额前,凌乱的发丝非但没有让她显得狼狈不堪,反而愈发衬出她一身孤绝清冷、不染尘俗的易碎气质。她的手掌松松搭在围栏冰凉的金属栏杆上,纤细的手指自始至终都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小臂肌肉时不时突发不受控的轻微抽搐,指节因为持续发力维持身形而泛出不健康的青白,哪怕只是安静站立着,她都需要调动身体内部仅剩的全部残存力气,才能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躯体。

      体内的恶性病灶早已完成了全身全方位的浸润扩散,骨骼、心肺、肝肾、神经系统全部被癌细胞大面积蚕食侵占,撕心裂肺的痛感扎根在血肉骨髓深处,一秒钟都没有停歇过。骨髓内部传来的是如同重型器械反复碾压、撕裂粉碎一般的尖锐剧痛,痛感顺着全身密密麻麻的神经末梢四处游走蔓延,从脊椎根部一路贯穿肩颈胸腔,再向下坠压腰腹四肢,层层叠叠、无孔不入地折磨着她的每一寸骨骼肌理;腹腔内部衰竭的脏器伴随积水、溃烂、持续灼烧感,每一次浅浅的呼吸动作都会牵扯出窒息般的胸腔闷堵,缺氧带来的眩晕感一波接着一波冲击脑神经,视线频繁出现重叠、涣散、发黑的虚影,好几次她都险些直接失去意识瘫软在地;喉咙深处不断翻涌上来温热腥甜的血气,黏腻地卡在咽喉管道之中,吞咽无法压制,吐气无法排解,时时刻刻都在直白地提醒着她,自己的□□正在飞速走向崩坏瓦解,生命倒计时的沙漏已经流逝到了最后一段刻度。

      □□上所有极致叠加的苦难与折磨,到此刻已经彻底无法牵动她的情绪起伏。痛感被漫长的煎熬硬生生磨到麻木,感官对外界的刺激渐渐失去感知能力,从她冷静看完全套病理报告、存活周期预判、恶化速度分析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经慢慢和病痛、绝境、注定早逝的宿命达成了和解。她从来没有怨恨过上天凭空降下毫无诱因的绝症劫难,没有抱怨过造化弄人薄待自己,更没有对着无法更改的结局歇斯底里地崩溃哭闹。在她的认知里,死亡从来都不是惩罚,不是劫难,对于前半生长久深陷荒芜麻木、对人间毫无眷恋的她而言,死亡是挣脱苦海的解脱,是漂泊半生无根灵魂最终的温柔赦免。

      她缓缓收拢搭在栏杆上微微颤抖的手,垂落至身侧,目光依旧远眺着远方连绵的春日山河,思绪慢慢拉扯着飘回自己短暂潦草的十七年人生旅途之中,一点点细数过往岁月里的荒芜孤寂,以及中途骤然闯入、照亮整片灰暗人生的两年春日时光。

      她人生故事的开篇,写满了长达十五年的荒芜与冰冷,自降生起,温暖与偏爱就从来没有眷顾过她半分。原生家庭的亲情氛围淡薄又克制,父母都是理智清醒的职场人,常年将绝大多数精力投入工作打拼之中,能够保证她衣食无忧、学业资源充足,却完全忽略了孩子成长过程里必不可少的情绪陪伴、耐心倾听与偏爱呵护。从小到大,她习惯性扮演一个懂事省心的孩子,从来不主动索要玩具零食,从来不撒娇博取关注,受了委屈默默憋在心里自我消化,夜晚独自在家等待晚归的父母也是安静坐在书桌前看书刷题,连一句主动的问候都不会主动开口。

      旁人夸赞她乖巧自律、安静沉稳的时候,没有人懂得,过分懂事的孩子,本质上都是长久得不到偏爱,只能逼迫自己收敛所有情绪、降低所有期待,以此避免被嫌弃、被忽视。孩童时期,别的小朋友成群结伴在游乐园追逐嬉闹,围着家长撒娇索要糖果礼物,她永远独自缩在角落安静观望;小学六年的校园时光,课间走廊的喧闹嬉笑永远和她无关,她要么趴在课桌刷题,要么坐在窗边发呆放空,放学之后独自沿着人行道步行回家,全程没有结伴同行的玩伴;升入初中之后,孤僻寡言的性格让她彻底游离在集体圈子的边缘,班级团建活动她永远是默默坐在角落的旁观者,同学之间私下的小八卦、小邀约从来不会带上她,优异的成绩、清冷的长相、疏离的气质变成了所有人贴在她身上的固定标签,大家敬佩她的天赋,却没有人愿意主动靠近她空荡荡的内心。

      她看着同龄人被家人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呵护,看着身边的挚友互相倾诉心事、彼此撑腰,看着世间所有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牵挂与软肋,唯独她长久伫立在世界的阴暗角落,孤单、清冷、无人挂念、无人偏爱。她的世界常年笼罩在一层厚重的灰暗滤镜之下,没有春日花开的浪漫,没有晚风拂面的温柔,没有星光洒落的浪漫,整整十五年,人生底色一片死寂荒芜,灵魂长久陷入情绪麻木的厌世状态,她一直觉得自己就像是水面无根的浮萍,在人世间漫无目的地随波逐流,活着找不到明确的意义,死亡也算不上值得恐惧的事情。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默认自己的一生都会这样寡淡孤寂地走完,无声无息降生,悄无声息成长,最后安静消散在人海之中,来人间一趟空手而来,离开之时依旧两手空空,不会在任何人的记忆里留下深刻痕迹,也不会被任何人长久惦念铭记。黑暗与荒芜是她人生永恒的主旋律,她已经做好了一辈子困在死寂之中的心理准备,从来没有奢望过,自己灰暗沉寂的生命里,会猝不及防闯入一束耀眼的光,会遇见一场干净热烈、足以治愈半生寒凉的春日救赎。

      所有命运的转机,定格在十五岁盛夏中考结束的那个节点。她和林叙凭借完全一模一样的中考总分并列拿下全市高分,一同被市里排名第一的重点高中随机划分进同一个班级,机缘巧合之下又一起被分配到了302四人寝室,和另外两位顶尖学霸温冉、苏栀成为朝夕相处的室友。开学第一天搬运行李,盛夏正午的阳光炽烈刺眼,她因为身体潜藏的隐疾出现轻微乏力,拎着行李箱的动作略显吃力,而林叙就安静站在寝室门口等候分配床位,性格温和拘谨,待人习惯性迁就退让,眉眼柔软温润,和她清冷疏离的气质形成了极致鲜明的反差。寝室里的温冉和苏栀心思通透细腻,第一眼就看穿了她们二人气场互补、灵魂契合,私下默契达成共识,日常刻意避开二人、主动制造独处空间,默默守护着她们之间慢慢滋生的特殊羁绊,从最开始就心甘情愿做两个人感情路上的旁观者与守护者。

      高一开学班级现场排位抽签,命运再次把两人绑定在一起,林叙坐在前排,她恰好坐在后排,成为全班独一无二的学霸前后桌组合。两个人的学习风格反差感极强,林叙解题思路细腻稳妥,答题步骤完整周全,性格包容温柔,擅长梳理细碎知识点;她解题思路凌厉极简,答题精准高效,靠着先天天赋就能轻松碾压全班同学,各科任课老师时常下意识将二人放在一起对比点评,两个人却十分默契地互相交流思维方式,一点点补齐彼此的思维短板,在学习上形成了完美的互补搭配。课间教室喧闹嘈杂,周围同学嬉笑打闹的时候,她总是习惯性趴在课桌上闭目独处,林叙会趁着这个间隙默默帮她整理散落一地的试卷、收拾凌乱的桌面,一举一动都是不加掩饰的细心照顾;往返教室、食堂的路上,温冉和苏栀总会刻意加快脚步走在前方,把身后整条道路完整留给她们二人独处,给足了两个人近距离相处的私密空间,细碎无声的偏爱、下意识的照料、旁人恰到好处的成全,一点点拉近了两颗原本破碎孤寂的心。

      深夜寝室熄灯后的卧谈夜聊,是她们第一次彻底窥见对方灵魂深处隐藏的缺口。四个人围坐在各自床铺闲谈爱好、未来期许和日常琐事,聊到家庭与活着的意义时,林叙委婉地袒露自己从小到大一直活在父母的期待枷锁之下,习惯性讨好身边所有人,从来不敢遵从自己的本心做选择,内心积攒着浓重的压抑与迷茫;平日里寡言淡漠的她罕见主动开口,直白诉说自己的人生从头到尾都空洞荒芜,没有执念、没有期待,活着仅仅只是顺着人生轨迹随波逐流而已。话音落下的瞬间,寝室的氛围骤然沉静下来,温冉和苏栀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沉重,默契收声不再喧闹,黑暗里两个人借着寝室安全灯微弱的光亮短暂对视一眼,两个同样深陷破碎困境的灵魂瞬间完成了灵魂共鸣相认,双向救赎的种子就此悄无声息地在心底扎根萌芽。

      往后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里,独处操场的初秋晚风、课间共享的一副温柔纯音乐耳机、月考之后用来批注心事的错题本、春日枝头摘下轻轻放在肩头的嫩春芽、初冬骤然降温时裹住两个人的同一件外套、林叙在家被父母强势施压崩溃躲在楼梯间落泪时她不问缘由的拥抱、深夜全员熟睡之后她独自去到阳台陷入厌世低谷时林叙沉默整夜的静坐陪伴……一桩桩、一件件细碎又温柔的小事,如同春日连绵不断的细雨,一点点浇灌着她荒芜了十五年的灵魂土壤,让死寂灰暗的心底慢慢破土生长出名为期待、贪恋、爱意的春芽。

      原本对人间万物毫无留恋的她,因为林叙的出现,开始慢慢期待周末的校园闲暇时光,开始贪恋食堂热腾腾的烟火饭菜,开始向往每年春天校园樱花道如期盛放的花海;常年情绪麻木荒芜的她,第一次拥有了鲜活的喜怒哀乐,会因为林叙主动靠近而心头泛起暖意,会因为两个人定下的小约定心生长久期许,会牢牢记住那个樱花树下贴在耳边许下的诺言:以后每一年春天,我们都一起来看花。而林叙也在她长久的陪伴与拉扯之下,一点点挣脱了原生家庭带来的讨好型人格枷锁,慢慢变得松弛自信,敢于主动拒绝不合理的要求,终于学会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优先遵从本心生活。她们是彼此黑暗路途里唯一的微光,是对方残缺灵魂最精准的修补者,是十五岁那年命运特意安排相逢的同类,双向救赎,互相托底,靠着彼此的支撑,硬生生熬过了青春里所有的迷茫、孤单与痛苦。

      整整两年的朝夕相伴,是她十七年潦草人生里全部的光亮、全部的暖意、全部的圆满,也是她短暂一生之中,无可替代、滚烫热烈的独家春光。十五岁初遇逢春,十六岁岁岁相守,十七岁被迫迎来诀别,短短七百多个日夜,浓缩了她前十五年缺失的所有温柔与偏爱。她孤独荒芜了十五年,黑暗沉寂了十五年,从来没有被人放在心尖上认真珍视过,唯独遇见林叙之后,她拥有了明目张胆的双标偏爱,拥有了无需言说、心照不宣的隐秘爱恋,拥有了灵魂全然相依的绝对信任,拥有了被人全心全意惦记、守护、心疼的底气。

      她何其有幸,在人生走向凋零落幕之前,闯入了一段干干净净、双向奔赴的少年爱意之中,这段感情没有狗血争吵,没有旁人恶意阻挠,没有复杂的利益纠葛,从头到尾只靠着温柔与救赎支撑起来,纯粹又剔透。哪怕这段美好时光的保质期只有短短两年,哪怕绚烂的花期过后注定迎来破碎凋零的结局,她也已经心满意足,再也没有半分遗憾。她从来不敢贪心奢求漫长余生的朝夕相守,能够拥有两年完整的春日陪伴,能够被人热烈真诚地深爱一场,能够亲手救赎一个破碎的灵魂,同时也被对方完整治愈,对于常年身处荒芜的她来说,已经是命运额外赠予的顶级恩赐。

      风卷起大片大片的樱花瓣落在她的发顶、肩头,柔软的花瓣轻轻贴着鬓边散落,复刻了当年林叙摘下枝头嫩春芽放在她肩头,轻声说出“春落你身,予你春光”的浪漫瞬间。只是彼时春光正好,两个人还有无数个来日方长可以畅想规划,如今花期即将走到尽头,她的生命也即将跟着暮春一同彻底落幕。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指尖,轻轻捻起肩头一片洁白的樱瓣,花瓣脆弱单薄地在指腹碎裂开来,如同她短暂易碎、终究逃不过别离结局的青春缘分。

      拿到确诊报告、看清自己恶性病灶全面扩散、彻底失去救治希望的那一刻,她冷静推演全盘计划的时候,唯一放不下的软肋、唯一的牵挂,从头到尾只有林叙。她太清楚林叙有多依赖她、有多看重她们之间双向救赎的羁绊,如果直白把绝症真相全盘托出,以林叙柔软重情的性格,一定会彻底崩溃沉沦,甚至放弃自己的学业规划与人生前路,整日困在压抑的病房里被悲伤裹挟,一辈子都走不出离别带来的阴影。所以她靠着极致的理智,一点点规划疏离的步骤,日常用温柔的借口慢慢淡化两个人之间的依赖感,最后借着想要回寝室取回当年一起珍藏的青春信物、顺带采摘一束校园春花留作纪念的由头,撒娇示弱哄着林叙暂时离开医院,精准测算好了对方往返学校、花店挑选花束的全部耗时,完美错开自己最后的落幕时刻。

      她算准了住院部所有安保巡逻时间、监控盲区位置、自身身体衰败的节律、身边所有人的情绪软肋,把人世间所有人力可以掌控的变量全部推演规划到位,唯独忽略了刻在两个人双向救赎灵魂深处的羁绊本能,人心从来不会受理智算计的束缚,宿命的回头从来都无法精准预判。此刻她安静伫立在空旷寂静的天台之上,思绪依旧沉浸在回望自己短暂一生的情绪之中,尚且不知道已经走远的林叙,正因为灵魂深处突如其来的强烈预警心口骤然剧痛,违背了她所有测算规划的行动轨迹,执拗地调转脚步,朝着医院的方向拼命回头眺望。

      心底翻涌着浓重又克制的不舍,她发自内心舍不得林叙。舍不得那个好不容易挣脱原生枷锁、终于活出自洽明亮模样的姑娘,舍不得两个人一起攒下满满一收纳盒的青春信物:手写纸条、用过的笔芯、随手画下的涂鸦、压干的春日花瓣、零碎的购物小票,舍不得樱花树下许下的岁岁看花约定,舍不得深夜寝室相拥彻夜安睡的安稳温柔,舍不得两年里所有细碎又滚烫的偏爱瞬间。可就算不舍再浓烈,她也必须硬生生亲手割舍断开。

      正是因为极致深爱,她才必须选择独自安静退场。她不能让林叙明媚坦荡的余生,捆绑在自己凋零死亡的悲剧里面;不能让林叙往后每一个春天看见盛放的樱花,就想起这场生离死别的终身遗憾;不能让林叙一辈子被困在离别带来的愧疚、思念、痛苦牢笼之中,断送掉好不容易靠着两个人的双向救赎换来的崭新人生。她要把完整鲜活的人间、年年如期而至的春光、肆意盛放的繁花、漫长坦荡的前路,全部干干净净地留给林叙。希望阿叙往后岁岁平安,春日照常看花,晚风照常散步,学业顺遂无忧,日子温暖明亮,带着两个人曾经双向救赎积攒下来的力量,好好替她看一看往后每一年如期而至的春天。

      而她自己,心甘情愿停在十七岁暮春的花期末尾,化作一场转瞬即逝的晚风、一场漫天散落的樱雪,从此花谢人辞,春落故人,和她此生唯一的春风天人永隔,再也不会相见。

      天台之上,除了浩荡盘旋的春风和纷飞零落的樱瓣,再也没有半点人声动静,无边寂静紧紧包裹着她单薄孤寂的身影。天地辽阔,春光万里,繁花满襟,人间盛景尽数铺展在眼前,可这片世间万般美好,从此再也没有一处角落能够容纳她继续停留。她缓缓松开攥紧围栏栏杆的手指,垂落在身侧的手掌依旧细微震颤,心底所有的情绪尽数沉淀放空,执念、牵挂、不舍、半生荒芜的孤寂,全部跟着浩荡晚风一同飘散远去。

      十七年的人生旅途正式走到终点,前十五年孤身漂泊、荒芜孤冷,后两年春风引路、爱意满怀,人生旅途有寒有暖,有孤有甜,爱过、被爱过,救赎过、被救赎过,所有经历拼凑在一起,已经足够圆满。她没有不甘,没有怨恨,没有执念,没有对命运薄待的控诉,坦然接纳了所有既定的宿命,温柔地和自己的十七岁、和两年珍贵的春日时光、和热闹鲜活的人间郑重告别。

      浩荡春风依旧在天台寂寂盘旋,樱花瓣簌簌不停飘落,层层叠叠落在她单薄的身影之上,替世间所有来不及言说的温柔,送她走完这最后一段人间路程。人间春光依旧漫漫无期,只是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沈知遥。

      她微微抬眼,望向住院部楼下那条樱花盛放的主干道,望向方才林叙彻底走远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软、极致克制的温柔。
      再见,我的春风。
      再见,我的人间。
      再见,我此生唯一的救赎与圆满。
      再见,我十七岁全部的心动与岁岁期许。

      往后你岁岁平安,岁岁如春,岁岁看花,岁岁坦荡。
      往后你前路明亮,余生热烈,人间温柔,万事顺遂。
      替我,好好看遍往后所有春天。
      替我,好好走完漫长热烈的人间余生。

      我停在此处,永落春尽,永辞人间,永不归来。
      从此花谢,人辞,春落,故人归尘。

      天台春风寂寂,落樱纷纷,天地辽阔,人间正好。
      十七岁的沈知遥,于此安然落幕,与人间温柔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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