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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任教 韩教练研究

　　开学以后，学校招来了新一批的信息老师，大都是硕士学位，知识水平比原先的老教师们高出不少，但老教师们还是会偶尔回到学校里指导这些新老师们的工作。
　　这一年，韩教练正好从研究所毕业，来到平江四中担任信息老师。当然，名义上是这样，实际上学校只给她分了安茜所在的班，也就是十班，但班里除了安茜就没什么人对信息课感兴趣，所以学校的意思就是让她把安茜培养到NOI金牌的水平，顺便再挖出几个潜在的信竞生。
　　不过学校给韩教练的叮嘱只有一句：“这是个好班，水平很高的。”
　　韩教练领会的则是：这个班里所有人都学过一些信息学竞赛的相关知识，能独立敲出来很多高级算法。
　　于是在新学期第一节信息课上，她的开场白便是：“同学们好，我是咱们学校新一任的信息老师，听说大家底子都很不错，所以我们这节课先来做个测试，检验一下大家的基础。”
　　说完，她就在白板上呈现出了一个Trie树的模板题。
　　“限时二十分钟敲完，开始吧。”
　　班里毕竟除了安茜外就没有一个学过信息学竞赛的了，因而响起了一片哀号。
　　韩教练还以为是自己题目出得太简单了，心里暗喜道：“这帮学生真有上进心啊。”
　　而安茜则在这一片哀号声中飞速敲代码，这是她初学Trie时练了好几遍的题，所以键盘的敲击声特别密集。
　　韩教练听着哀嚎声中夹杂的键盘敲击声，心想：不错，其实还挺熟练的嘛。
　　二十分钟后，韩教练伸了个懒腰，准备下去看看同学们的做题情况。
　　于是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她先走向第一列同学，为了避免影响到同学们的思路，她还刻意把脚步声放的很轻，笑着走去看同学的电脑。
　　结果当她看到屏幕上的小游戏时，她的笑容逐渐凝固。
　　她不死心，又转了几个学生的电脑屏幕，结果发现无一例外全在玩游戏。
　　每看到一个同学的电脑屏幕，韩教练心里对十班的滤镜就碎了一点。
　　好在安茜和温静怡两个人也在十班，两人都在用Dev-C++写程序，安茜给温静怡讲算法，温静怡根据安茜的思路写。这种场景还算稍微让韩教练内心的滤镜修复了一点。
　　但剩下大部分人都不干正事，几乎都在打游戏。
　　于是除了在安茜和温静怡两人那里找到了一点微乎其微的喜悦之外，剩下的就只有对内心滤镜的冲击。
　　当她把最后一个学生的电脑看完后，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她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怒意再明显不过。
　　她一次又一次地调整呼吸，尽可能不让怒火释放出来。
　　她一刻不停地心里默念着——安茜会害怕，不能发火。
　　她阴沉着脸回到讲台，但声音里都已经泄露出了一些怒火。
　　“现在，讲题。”她的音调压得很低。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开始讲解题思路。
　　当然，底下的大部分学生是不可能认真听讲的，课堂也就变得吵闹起来。
　　“吃吃吃，快吃。”
　　“三K带一2，大你。”
　　“炸他，炸他！”
　　……
　　底下的学生大部分都在玩电脑游戏，教室里吵闹的声音让韩教练很难有耐心继续讲课。
　　韩教练在黑板上的手顿住，粉笔把黑板压出了一个很浅的小坑，最后碎成两段，一段掉在地上，发出了“乒”的一声，另一段因为手劲大被压到了黑板上，发出了“咚”的一声。
　　她索性把手里的那一段粉笔扔到桌上，双手撑着讲台桌面，眼神冰冷地扫视着班里。
　　温静怡此时正在向安茜请教代码，她用余光瞟见了韩教练铁青的脸，再结合了一下课堂里吵闹的氛围，顿感大事不妙。
　　此时安茜正讲题讲得入迷，丝毫没有察觉到异常。
　　温静怡轻轻用手捂住她的耳朵，把她的头往自己这边移动。
　　韩教练看到这一幕心里也就不再有所顾忌。
　　“都给我闭嘴！”韩教练咆哮道，随后双手举起书往桌子上猛地一砸，“砰”的一声把整个班级都吓了一跳，所有人都默不作声。
　　温静怡虽然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可还是被吓得不轻，不过她的手还是稳稳捂住安茜的耳朵，安茜也因而没受到任何惊吓。
　　“你怎么了？”安茜见温静怡呼吸很急促，便小声问道。
　　“没，没什么。”温静怡轻声说，手还是没有从安茜耳朵上放下。
　　“一个个的都干什么吃的！让你们敲代码，你们倒好，给我打上游戏了！”韩教练的眼睛瞪得滴溜圆，气得破口大骂道。
　　“反正也没什么用，写它干嘛。”有人小声嘀咕道。
　　韩教练听到这话，愣了几秒。
　　是啊，这些同学也不一定能保送，甚至可能都没几个竞赛生，而我却在这里臆想他们都能写出很高级的算法，我做这些有什么用呢？韩教练在心里自问道。
　　下课铃声响起，温静怡的手才从安茜的耳朵上缓缓放下。
　　与此同时班里同学都一窝蜂往外涌，韩教练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韩教练，今天作业是什么呀？”孙羽洋、武雅琪和陆淼一起来到讲台前。
　　“今天没作业。”韩教练有气无力地说，脸色显得很疲惫。
　　“韩教练，她们两个对信息学感兴趣，虽然说她们不想走竞赛这条路，但还是希望您能教她们。”安茜和温静怡也来到讲台前说道。
　　韩教练这才重新坐起来，双眼打量着武雅琪和陆淼。
　　三个身高相差不大的女孩眼里闪着明亮的光，那是发自心底的对知识的渴求。
　　“课上讲的，你们都听懂了吗？”韩教练坐起来问道，她双手捂脸，声音里都透露出了疲惫。
　　“只能跟上很少一部分，大部分还是有点吃力。”
　　“哎，回头你们报我的选修课吧，到时候安茜你带带她们，我这一节课下来累死了要。”韩教练抱怨道。
　　“真的吗？”孙羽洋满怀期待地问道。
　　“当然是真的，选修课名额就你们几个再加上之前的那些竞赛生，下下周开始上课。”
　　“好耶！”孙羽洋、陆淼和武雅琪三人欢呼道。
　　几个人走后，韩教练又瘫坐在椅子上。
　　“累死了。”韩教练闭上眼睛，想着休息一会儿。
　　“教这么一节课就累了？”沙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韩教练慢慢睁眼，看到一个拄着拐的女人步履蹒跚地从门口进来。
　　“王老师，您怎么来了？”韩教练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回学校看看你教的怎样，结果刚到这楼就听到你发飙了。”王老师笑着说。
　　“哎呀，让您看了笑话了。”韩教练害羞道。
　　“其实你做的也没错，我刚入职的时候也这样，总觉得自己担负着一个很重大的使命，总对学生们抱有特别高的期待，眼里容不下一粒沙，所以看到学生们捣乱就会发火，”王老师语重心长地说，“但是你知道吗？大多数学生都是普通人，他们并不需要能够自己准确分析代码复杂度，并不需要能敲出上百行代码，他们所需要的只是合格考成绩的合格二字。”
　　“可这跟一个不负责任的老师有什么区别？如果我们教学的目的不是为了让学生们了解信息技术，那这门课程意义在哪？”韩教练说。
　　“你现在是把同学们都往计算机专家方向培养，但这门课程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让学生们成为专家，只是让他们了解一些未来能用得上的技能即可。再说了，你看看你刚才讲的内容，和课本有关联吗？”
　　韩教练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道：“没，没有。”
　　“我明白你把这个班的定位当成竞赛班了，但实际上这个班里对信息学感兴趣的除了那五个之外就没了，那五个里面有两个还是别的竞赛的，难道说，你想让这一个班都进入ＮＯＩ拿奖？”
　　韩教练没有说话。
　　“你其实也没有做错，你也是在干正事，又不是说放养不管了，只是你定的标准太高了，他们不可能达到，这点你看看三四班那些班的正课情况就知道了，”王老师依然保持微笑，“当然，我相信你会把你今天找到的好苗子培养成才的，虽然成的不一定是信息学领域的才就是了。”
　　“我明白了，王老师，我这就回去重新备课。”
　　王老师点点头，说：“走了，这么老远的路费腿着呢。”随后拄着拐慢慢走出教室。
　　韩教练站在教室门口目送她离开。

　　中午，十班教室里，信息课后聚在韩教练讲台边上的五个人又围在安茜桌边聊了起来。
　　“安茜，你们学的很难吗？”陆淼把脑袋搭在武雅琪肩上问道。
　　“还可以，至少我觉得能接受，韩教练应该会带你们从头讲起。”安茜说。
　　“你多厉害啊，小武和小陆俩人也只够六百四五十分，不像你，随手一考就六百七八了。”温静怡说。
　　“再难也难不过我们物竞，至少没有那么多数学要学。”武雅琪说。
　　“后期还真得学一堆数学，组合数学、线性代数、初等数论这些还难度不小呢，有时也涉及到一点微积分。”安茜说。
　　“也在能接受的范围内吧，别太深就行。”武雅琪说。
　　“我们这些化竞生还得做实验，家里的试剂堆得让家里人还以为我是化学家呢，你们这就一台电脑，真好啊。”陆淼抱怨道。
　　“最幸福的不应该是这位吗？什么竞赛都没有，每周想去哪就去哪，真幸福啊。”武雅琪看向孙羽洋说。
　　“我每周末还得去补习班补课的，哪里轻松啦。”孙羽洋微恼。
　　中午时光就在几人的谈话之中悄悄溜走了，几人也最终确定了都报韩教练的选课。
　　骄阳正好，彼时，她们正当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