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第 66 章 深秋的灯 ...


  •   深秋的时候,一个提着竹篮的老妇人坐在门槛上。她从篮子里取出一盏巴掌大的小油灯,灯盏是陶的,灯罩已经碎了。陶盏边缘有一道被碰缺了的口,内壁还有一层薄薄的旧油渍,被反复清洗过了,但最底部还留着一粒细小的深色沉积。她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很稳。"这是我母亲的灯。她从前住在河边。"

      沈青灯接过陶灯翻看了一遍。灯盏内壁那层旧油渍被洗得只剩薄薄一层了,底部那一粒深色沉积却是洗不掉的,像是被油浸润太久之后渗进陶质里的旧色。她从布袋里抽出一根新棉线搓了一截放进陶灯里,然后把陶灯放在窗台上。老妇人没有走。她坐在门槛上,看着窗台上那盏陶灯。"以前河道拐弯的地方有一棵大柳树。有个女人每天晚上会点一盏纸灯,挂在柳树枝上。灯亮了就挂着,等天亮了自己熄了,她再去收回来。风雨无阻。有一回下大雨,河水涨了,那棵柳树被淹了一半。第二天早上雨停了我去看,那盏纸灯还挂在柳树枝上,纸罩被水泡透了,但灯芯还在,没有灭。她蹲在柳树根旁边的水里,把那盏灯从树上解下来,把纸罩拆了,把灯芯拧干,用干布裹着带回去了。"

      沈青灯擦灯罩的手没有停。"那个人长什么样?"

      "瘦,不高,右手缠着一截青布条。她说话不多,但蹲在河边修灯的时候很专心。她后来不在了。那盏灯就再也没有挂上去过。"

      老妇人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那棵柳树还在。每年春天还发新芽。我路过的时候总会看一眼——看那截旧绳还在不在风里晃着。"

      老妇人走了之后,沈青灯把陶灯搁在窗台上晾着。傍晚的时候她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河道拐弯的地方看见了那棵柳树。比别的柳树更粗一些,靠水一侧的树干上有一个旧洞,像是被什么长期靠着磨出来的。她伸手摸了摸那个旧洞的边缘——光滑的,被磨了很多年。树梢上还挂着一截断了的旧麻绳,已经被风吹得发白了,末端散着毛边。她站在柳树底下看了一会儿,那截旧麻绳在风里慢慢晃着。

      她第二天傍晚再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盏灯——纸面的,纸面上没有画流水纹,只有一道极浅的像是被水浸润过之后留下的旧痕,弯弯的,和她掌心的疤一个弧度。她用一根新麻绳穿过灯座顶端的铜环,系在那截旧麻绳旁边的枝杈上。灯在暮风里慢慢转着,纸面轻轻翻动,像一盏正在重新舒展的旧火。她退后两步看了看,那盏纸灯在暮色里亮着,把纸面上那道浅浅的水痕照成一道温润的旧铜色,和柳树的枝干、和河道里流动的水光在同一个方向上亮着。

      她在柳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磨坊。她走过河道拐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挂在暮色里,像一个正在慢慢稳定下来的旧火。河道里的水声在暮色里淌着。她继续走,没有再回头。回到磨坊之后她在青砖台前坐下,从布袋里抽出一根棉线开始搓。窗外那盏新挂的纸灯在柳树枝头亮着,隔着一道河道和一片暮色,把一小团柔和的光投在河面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 66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