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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春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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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灯在架上搁了几天。沈青灯每天擦灯罩的时候会顺便擦一下它的纸面,用干布轻轻拂过,不碰墨迹。纸上的流水纹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旧色,笔触和她在老宅见过的那盏纸灯几乎一样,只是这一盏的纸面更新。
春深之后,来修灯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拿来一盏铁皮旧灯,说是从老屋阁楼翻出来的;有人提来一盏铜灯,灯罩被碰得变了形;还有人带了一盏油灯,底座漏水,灯油渗了一路。沈青灯坐在青砖台前面拆灯、通管、换芯、箍底座,手指在春日的长光里翻得比冬天时快了一些。
这天下午,她在修一盏旧油灯的时候,巷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一枚石子落进平静的水面。"我回来了。"
她抬起头,阿昙站在门口。她的旧袍子下摆沾着沙粒,编成细辫子的头发比走之前短了一截,像是用刀子自己剪过。她背着一只旧布袋,布袋鼓鼓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她走进来的时候,先把布袋放在门槛旁边,然后在青砖台前面的旧木凳上坐下,看着沈青灯手里那盏旧油灯。"沙桥今年开得早。我已经把灯芯搓好了。回来之前,我替她们留了一个冬天的量。"
沈青灯把手里的旧油灯放下,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舀了一碗水端过去,搁在阿昙手边的台面上。阿昙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放回台面上,然后从布袋里掏出一小捆新搓好的灯芯,搁在台面上,解开麻绳,把灯芯一根一根地排开。比她走之前搓得更匀,捻得更紧,每一根都收得整整齐齐的。她排完之后退后看了看,和沈青灯搓的那些并排放在一起,两排灯芯在台面上铺开,像两条被并排放置的旧路,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各自温润的光。
沈青灯蹲在台面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碰了一下阿昙新搓的那排灯芯。她捻了一根看了看,又放回原处。"搓得比我匀了。"
阿昙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架子前面,看到那盏新来的纸灯和旧信并排放在骨灯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青砖台前坐下,从布袋里抽出一根棉线开始搓。
傍晚的时候,沈青灯站在屋檐下点灯。沿河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河道拐弯的地方开始,一路铺向她脚下的石阶。她点完最后一盏,站在暮色里看了一会儿河面上那层正在流动的青色碎屑,然后转身走回屋里。阿昙还在青砖台前面搓灯芯,窗台上的骨灯和青砖台上的铜灯都在亮着。沈青灯在青砖台对面坐下,也抽了一根棉线开始搓。两个人隔着一张台面坐着搓灯芯,窗外的暮色从浅灰变成暗蓝。河道里的水声在春夜里比冬天时更满了一些,水流淌过磨坊外墙的时候带着一种丰沛而平稳的声响。
沈青灯搓完手里那根灯芯,把它搁在台面上,然后站起来,走到架子前面,把那盏纸灯从架子上取下来,轻轻握在手心里。她把它搁在青砖台正中央,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纸灯在骨灯和铜灯的光线里,纸面上的流水纹泛着一层薄薄的旧色。她从布袋里抽出一根阿昙新搓的灯芯,捻了一截,放进纸灯的灯座里,然后用右手心贴了一下纸灯底座。疤里的那层青底带翠的光渗过铜面,沿着灯座走了一圈,灯芯在接触到那层余温之后,慢慢亮了起来——先是末端一粒细小的光点,然后光点顺着棉线走了一段,在灯盏中央稳住,成了一簇橘黄色的、不紧不慢的小小灯火。透过纸罩的光比铜灯更柔,像被一层旧纱滤过之后才散出来,落在青砖台上,把那些新搓好的灯芯照成一排温润的暖色。
阿昙坐在旧木凳上,看着那盏刚亮起来的纸灯。"你点了。"
沈青灯在青砖台前面坐下来。两排灯芯并排躺在台面上,有的已经搓了好些天,有的刚刚搓好,边角还带着手指的温度。窗外沿河的灯火正在夜色里亮着。灯铺里的几盏灯也各自亮着,有的硬朗,有的柔和,把青砖台面的木纹照得像一条正在流动的旧河。她坐在那盏刚亮起来的纸灯旁边,右手心的疤在灯光里亮着,和那些灯火隔着同一道暮色。灯铺门外的春夜风正从河道方向吹过来,把屋檐下的小铜灯吹得轻轻转了一个方向,又转回去,像一枚被反复校准的旧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