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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灯传 ...


  •   冬天走到最深处的时候,河道里的冰层厚到不再需要每天早晨敲开了。沈青灯在河边凿了一个小口,每天从那里取水,到了第二天早上又冻上了,再凿开,日复一日,洞口的边缘被反复冻融成一种光滑的旧铜色。

      这天傍晚,她刚从河边回来,看见磨坊门口蹲着一个人。一个老人,裹着旧棉袍,背有些驼,正蹲在石阶旁边,低头看着门框边插着的那根干枯的艾草。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慢站起来。

      "你是修灯的?"

      "是。"

      老人从怀里摸出一盏灯。铁皮的,灯罩已经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底座上缠着一圈旧麻绳,绳头已经磨断了。他把它递过来的时候,双手都在微微发抖。"这盏灯,是我父亲传给我的。他传给我说——'这盏灯里的火是从一盏老灯里分出来的。老灯灭了,但火还在。'"

      沈青灯接过那盏灯,翻到底座看了看。锈得太厚了,底座的纹路几乎看不清,但她用指腹摸了一遍之后,在底座边缘摸到了一道浅浅的弧线。月牙形的。她没有立刻修。她把灯带进屋里,在青砖台前面坐下,拆开底座。麻绳已经朽断了,她解下来的部分散成了碎屑。底座的铁皮锈了大半,她用细铜丝和薄铜片重新补了底,通了油管,换了一根新灯芯,然后搁在窗台上晾着。

      "这盏灯里的火是从哪盏老灯分出来的?"她问。

      老人站在青砖台旁边,看着那盏正在晾着的灯。"不知道。我父亲没有说。他只说——'灯里的火是从一盏很老的灯里分出来的。分火的时候,那盏老灯已经烧了很久了,灯座上的铜都被磨亮了。'"

      沈青灯没有接话。她把那盏铁皮灯从窗台上拿下来,用自己的右手心贴了一下灯座底部。她的疤贴上去之后,那层青底带翠的光从她掌心里渗过去,沿着铜丝和铁皮的接缝走了一圈,像水渗进干裂的旧木纹里。铁皮灯在接触到那层光之后,灯盏里那根新灯芯的边缘微微温了一瞬——像一枚被重新引燃的旧火,正在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恢复自己的温度。

      她把灯递回去。"回去点一下试试。"

      老人接过去的时候,灯座底部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余温。他握着那盏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沈青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她看见他把那盏灯举起来凑近看了看灯盏里的新灯芯,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背影在巷口消失了。她站在门口,夜风从河道方向灌过来,把檐下的小铜灯吹得转了一个方向。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在青砖台前面坐下来。

      那天夜里,她正在搓灯芯的时候,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磨坊门口停住了。她没有抬头,继续搓手里的棉线。门是开着的,夜风从门口灌进来,把青砖台上新搓好的灯芯吹得微微滚动了一下。门口有人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一件东西,转身走了。脚步比她来时更轻一些,像是一个人不想惊动门里的人。

      沈青灯搓完手里那根灯芯,站起来走到门口。石阶上放着一盏灯。是她修过的那盏铁皮灯,被老人取走的那盏。灯盏已经亮了,火苗在冬夜里稳稳地烧着,橘黄色的光把石阶和门槛照出一小圈暖融融的光晕。灯座底部贴着一小片旧纸。她蹲下来把纸片揭起来。纸上用炭条写着一行字:"灯亮了。谢谢你。这盏灯,你留着。"

      她蹲在石阶上,看着那盏亮着的铁皮灯。火苗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但没有歪,像一枚被反复焐过的旧火正在自己的旧灯座上稳稳地烧着。她把它拿起来,走进屋里,搁在青砖台靠墙的位置。她把它和骨灯、铜管、小铜灯、旧信放在同一排,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铁皮灯和旁边的骨灯并排站着,底座贴着底座,像两个刚刚认识的人在暮色里各自亮着。

      她在青砖台前面坐下来,从布袋里抽出一根棉线开始搓。窗台上的骨灯和青砖台上的铁皮灯都在亮着,把她手里的棉线勾成一道温润的旧色。她搓完一根灯芯,搁在台面上,然后又抽了一根。她搓到第三根的时候,阿昙从侧间走了出来,在青砖台另一边坐下,也抽了一根棉线开始搓。

      两个人隔着一张台面坐着搓灯芯。窗外河道里的冰层在夜色中泛着薄薄的暗银色光,像一面被冻住的旧镜面。沈青灯搓完手里那根灯芯,把它搁在台面上,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架子上那排灯——骨灯、铜灯、铁皮灯、小铜灯、旧信,每一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亮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回头,重新抽了一根棉线开始搓。她已经学会了自己点灯,也已经学会了替别人点灯。路走完了,但灯还亮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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