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城门 ...


  •   她走了整整一天,脚下的沙色从灰白变成了一种更浅的、像晒透了的旧骨头一样的米白色。骨场头骨的朝向在她走过最后一道沙丘之后不再延续了——那些散落在沙面上的白色碎骨在前方半里处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灰褐色的、由粗沙和碎石构成的过渡带,像是大地在切换自己的质地。

      沈青灯在过渡带边缘停住了。她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面前的沙面。沙粒的触感变了——比骨场附近的沙更粗,更紧实,像是被什么力量反复压实过。她站起来,正要迈步,脚下的沙面忽然轻微地陷了一下。很轻,只有半寸,但她的右脚踩下去之后,沙面没有回弹。她立刻把脚收回来,退后了一步,蹲下身看那个凹陷。凹陷的边缘是光滑的,像被水冲刷过的瓷碗内壁。凹陷底部有一层极薄的、像旧琉璃一样的暗色薄膜。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层薄膜,指尖刚一触到,那层薄膜就碎了,露出底下更深的、正在缓慢流动的暗灰色沙粒。

      "流沙。"阿燃的声音从她肩上传来,比平时紧了一些,"你别踩上去。"

      沈青灯站起来,退到那道凹陷的安全距离之外,沿着过渡带的边缘走了一段,寻找能绕过去的地方。她走了大约半里,发现那道浅沙陷坑并不是连续的——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处松软区域,像是一排被埋在地下的旧陷井,但位置没有规律。她放慢步子,一边走一边观察,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前方那片硬实沙面上有一种细密的、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刮过的痕迹,和骨场头骨的排列弧度几乎一致。她从怀里摸出那片老榆树根底下找到的碎片,把它的弧线和沙面上的痕迹比了一下——完全吻合。这些痕迹是被人用弧形的东西刮出来的。那些弧线的间距大约一步宽,像一条被分段标出的安全路线。她沿着那道弧形痕迹的指引走,每一步都踩在弧线的弯心。脚下的沙面始终是硬实的,没有下陷。她顺着弧形痕迹走完了一大片区域之后,面前的地势开始抬升。一道低矮的、用沙蜥肋骨和粗沙夯成的矮墙出现在前方,大约一人高。矮墙的墙面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颗沙蜥头骨,眼窝黑洞洞的,朝向南方。

      城门口没有人守着。但城门两侧各立着一根沙蜥脊柱,比城墙高出一截,顶端各挂着一盏灯。铜皮的,灯罩合着,没有亮。沈青灯站在城门口,右手握着干戚的斧柄,站了一会儿。她看见城门内侧的沙地上有一道新鲜的脚印——很浅,赤脚的,尺寸不大,像是孩子留下的。她顺着那道脚印看过去,脚印延伸到城门内侧的一道矮墙后面,停住了。

      沈青灯走进城门。她的靴底踩上城内的沙地时,发出了一声厚实的、不像城外浮沙那样虚浮的声响。她穿过那道矮墙的时候,看见墙后面蹲着一个人。很小,裹着一件深褐色的旧袍子,袍摆拖在沙地上,脚是赤着的。她正蹲在地上,用一根细骨针在沙面上画着什么。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把骨针停住了。

      "你是来点灯的?"

      沈青灯停住了。"你怎么知道?"

      那个蹲着的人抬起头来。她的脸很瘦,颧骨微微凸出来,眼睛是灰褐色的,像两粒被水洗过的旧石子。她看着沈青灯,又看了看她肩上的干戚,最后目光落在她握斧的右手上。"你身上有骨灯的气味。还有灯油的气味。"她把骨针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沙,"骨灯是不用点火的。它用记忆亮。你得握着它想一件你记得最清楚的事,它才会亮。"

      沈青灯蹲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盏骨灯——沙蜥指骨磨成的灯座,头骨顶盖挖成的灯碗,碗里那截干海草灯芯还脆着。她没有点火,只是把骨灯握在右手里。掌心贴着灯座底部的时候,她感觉骨灯温了一下,像一枚旧印被人用手心焐热了。她没有"想",但她握着灯的时候,脑海深处自动浮起来一个画面——她娘坐在灶台前面补纸灯笼的背影,手边搁着一盏旧油灯,灯罩的纸面已经补好了,正在晾干。骨灯在她握着它的时候,灯碗内壁那层旧色泛出了一层极淡的橘色余晖——不亮,但温,像一枚被放在旧炉边的瓷片正在慢慢回温。那个蹲在墙边的小女孩看着骨灯内壁泛起的余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它认识你。"

      沈青灯把骨灯收好,站起来,看着她面前这个瘦小的女孩。"你叫什么?"女孩蹲回地上,重新拿起骨针在沙面上画了一道弯弯的弧线,像一道被简化了的波浪。"阿昙。她们都叫我阿昙。"她画完之后用骨针的尖端点了点那道波浪线的末端,抬起头来看着她,"你娘把骨灯留在这里的时候,我也在。她说'以后会有人来点这盏灯'。她还说——'如果来的人握着灯的时候灯不亮,那就不要让她进来。'"

      沈青灯蹲在沙地上,和阿昙平视着。她的右手还握着那盏骨灯,灯光在指缝间透出一层温温的旧色。"我亮了。"

      阿昙看了看她握灯的手,又看了看她的眼睛。然后她把骨针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转身朝城深处走去。走了两步之后侧过头,说:"跟我来。大首领在等你。"

      沈青灯跟在她后面,穿过窄巷,经过几间用骨架和粗沙夯成的矮屋,走到城中央一根最粗的沙蜥脊柱底下。脊柱从地面直通到城顶,分叉出来的肋骨撑起了整座城的穹顶。脊柱根部被凿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凹陷里铺着一层干草和一张磨得光滑的沙蜥皮。皮上坐着一个人——灰白色头发编成粗辫子盘在头顶,深褐色的袍子袖口缝着一圈细密的骨片,灰色的眼睛从脊柱的阴影里看过来,像两枚被水泡了很久的旧石子。

      "你娘来过。"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她在这里坐了一夜。她说她的女儿会来点这盏灯。"

      沈青灯站在脊柱下面,握着骨灯。她的右手心的疤在骨灯余晖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旧铜色的温光。"她来了。我点了。"

      大首领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那盏骨灯上,灰色的瞳仁里映着灯碗内壁那层极淡的余晖。"灯亮了。你可以留在这里,也可以继续走。"她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她已经等了很久的事,"但你走之前——你该把斧子的另一半拿回来。"

      沈青灯握着骨灯的手停了一下。"另一半?"

      大首领的目光从骨灯上移开,落在她肩上的干戚上。"你这柄斧子只有刃和柄。没有胆。它的胆被抽走了,封在别处。你娘把斧身和碎片留下了,但斧胆——她拿走了。"沈青灯低头看着干戚。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这柄斧子缺了什么,但她握着它的时候确实偶尔会感觉缺了什么东西——不是重量,是像一把旧锁缺少了最后一扣齿痕。

      "斧胆在哪?"

      "北辰京。锢灵塔。"大首领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娘把斧胆封进了那座塔里。她说,等你走到这里,该知道了。"

      沈青灯站在城中央的沙蜥脊柱下面,握着那盏刚刚被点亮过一次的骨灯,肩上扛着那柄还没有恢复完整的干戚。她的右手心的疤在骨灯余晖和日光的交叠里温温地亮着。

      "北辰京。锢灵塔。"她把这两个名字念了一遍,然后收好骨灯,把干戚从肩上拿下来,重新握了握。她侧过头,看着蹲在脊柱旁边的阿昙。

      "那座塔怎么走?"

      阿昙用骨针在沙面上画了一道线。从她们所在的位置开始,笔直地朝南偏东延伸,然后拐了一个弯。"沿着沙海边缘走五天。过了断龙山之后,有一条旧官道,顺着官道走三天。北辰京的城墙是灰色的。"

      沈青灯把阿昙画的路线记在心里。她站起来,把干戚扛回肩上,朝城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她停下来,从怀里摸出那截新灯捻子——她娘留给她的那根——在手里握了握。她走到骨灯旁边,把新灯捻子轻轻捻了一小段,放进灯碗里,和那截干海草旧芯并排放着,不取代,只是放着。骨灯的灯碗里,两根灯芯并排躺着。一截旧的干海草,一截新的棉线。她放好之后站起来,朝城门口走去。阿昙蹲在沙蜥脊柱下面,拢着袖子,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出城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像风穿过旧骨缝时的余响:"你娘走的时候还说了另一句话——她说'她如果走到这里,替我跟她说,路还长。但灯芯已经有人替她捻好了。'"

      沈青灯没有回头。她走出城门,走进午后的日光里。她朝着阿昙画的那条路线迈出了第一步。北面是沙海,南面是断龙山和北辰京。她握着干戚,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