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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再继续深入。只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巨大的窗户。

      窗外的风涌了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遥远的花香。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跟我来。”

      我站起身,跟着她走到窗边。她示意我往外看。

      窗外不再是那片淡蓝色的天空和白云。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画面——像是一段记忆被投射在了空气中。

      我看到一个小女孩,大约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碎花裙子,蹲在院子里的花坛边,正在专心致志地玩泥巴。她的裙摆沾上了泥土,手指缝里全是黑乎乎的泥,脸上也蹭了一道,但她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一个中年女人从屋里走出来,看到小女孩的样子,脸色一沉。

      “棠棠!你怎么又把裙子弄脏了?女孩子家家的,能不能干净一点?”

      小女孩的笑容僵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巴的手,又看了看那条碎花裙子上新添的污渍,小声说:“妈妈,我在种花……”

      “种什么花?哪有女孩子蹲在地上玩泥巴的?起来起来,快去洗手换衣服。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小女孩被拽起来,拖进了屋里。

      画面一转。

      还是那个小女孩,七八岁了,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套积木。她正在搭一座高高的城堡,神情专注而投入。旁边坐着一个比她小一两岁的男孩,也在搭积木,但他的城堡已经塌了两次,急得直挠头。

      小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弟弟,你要先把底座搭稳,不然上面会倒的。”

      男孩不耐烦地一挥手,把她辛辛苦苦搭了一半的城堡推倒了。积木哗啦啦散了一地。

      小女孩愣愣地看着满地散落的积木,嘴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一个中年男人从书房里走出来,看到这一幕,先是看了一眼快要哭出来的小女孩,又看了一眼满脸无辜的小男孩,然后说了一句:

      “棠棠,你是姐姐,让着弟弟一点。他还小。”

      小女孩的眼泪没有掉下来。她低下头,开始默默地捡地上的积木。

      画面再转。

      小女孩长大了些,十一二岁的样子,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作文本,题目是《我的理想》。她咬着笔杆想了很久,然后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我的理想是成为一名科学家,探索宇宙的奥秘。”

      第二天放学回来,她发现作文本被翻过了。妈妈坐在沙发上,用一种温和而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棠棠,妈妈觉得你上次写的那个理想不太好。科学家太辛苦了,女孩子做那个不合适。你改成老师吧,老师稳定,也好找对象。”

      小女孩愣住了:“可是我想当科学家……”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劝呢?妈妈是为你好。你想想,科学家天天泡实验室,晒也晒黑了,累也累坏了,到时候嫁不出去怎么办?”

      小女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默默拿回作文本,把“科学家”划掉,改成了“老师”。

      画面越来越快,像是一盘被按了快进键的录像带。

      她十五岁,想剪短发,妈妈说:“女孩子留长头发才好看,短头发像什么样子。”她留了长发。

      她十七岁,高考填报志愿,她想报考外省的大学,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爸爸说:“女孩子跑那么远干什么?留在省内读大学,离家近,我们也放心。”她留在了省内。

      她十九岁,交了第一个男朋友。放假带回家给父母看。男方走后,妈妈拉着她的手说:“这个男孩子条件一般,你再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女孩子谈恋爱要慎重,不能随便把自己交代了。”

      她二十一岁,大学毕业,想和同学一起去一线城市闯一闯。爸爸在电话里说:“你一个女孩子去那么远的地方,我们不放心。回来吧,爸妈给你找个稳定的工作,以后再找个靠谱的对象,安安稳稳过日子多好。”她回来了。

      她二十三岁,通过相亲认识了陆司寒。他英俊、富有、事业有成,是所有人眼中的“金龟婿”。父母满意,亲戚羡慕,朋友祝贺。所有人都说她运气好,嫁了个好人家。

      没有人问她:你爱他吗?

      也没有人问她:你想嫁给他吗?

      画面定格在婚礼那天。

      她穿着洁白的婚纱,站在红毯的这一端。另一端,陆司寒西装笔挺,站在那里等她。

      她挽着父亲的手臂,一步一步往前走。婚纱的拖尾很长,像是一条白色的河流,将她从过去带向未来。

      她的脸上带着微笑。

      但那微笑看起来,像是画上去的。

      画面在这里停住了,悬浮在半空中,像一张被按下暂停键的照片。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穿着婚纱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身旁的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我站着。

      过了许久,我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我小时候,有一次过年,亲戚们聚在一起吃饭。我和堂弟都在客厅里玩,他比我小一岁。我们比赛搭积木,看谁搭得高。我赢了。我很高兴,跑去跟大人炫耀。”

      我顿了顿。

      “我大伯母——就是我堂弟的妈妈——笑着说:‘棠棠真厉害,比弟弟还聪明。’然后我妈接了一句话。她说:‘女孩子小时候是聪明一些,长大就不行了。’”

      “我当时没听懂。我只看到我堂弟不服气地撇了撇嘴,说:‘我才不会输给她呢。’大人们都笑了,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比赛。”

      “后来我慢慢懂了。我妈那句话的意思是——我现在的聪明是暂时的,是虚假的,是会随着年龄增长而消失的。而我堂弟的潜力是真实的,是会随着年龄增长而显现的。我赢他,只是因为我发育得比他早,不代表我真的比他强。”

      “没有人纠正过这句话。没有人说过:‘女孩子长大也不会变笨。’没有。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句理所当然的话,甚至是一句带着善意的话——她在帮我打圆场,免得堂弟输了太难看。”

      我转头看向她。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在被灌输一种观念——我不如男孩。我现在的优秀是暂时的,未来的平庸是注定的。我需要趁着自己还‘值钱’的时候,找到一个好归宿,否则我就会贬值。”

      她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而我的堂弟,他从来没有被灌输过这些东西。他从小听到的就是:‘你是男孩子,要有出息。’‘男子汉大丈夫,要顶天立地。’‘男人三十一枝花,越老越吃香。’”

      “他的人生是向上的,开放的,充满可能性的。而我的人生是向下的,收窄的,被框在一个又一个‘应该’里的。”

      我说到这里,忽然觉得胸口有一股气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为什么会这样?”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而柔和:“你问过你的父母吗?”

      “问过。”我说,“小时候问过。为什么弟弟可以出去玩到天黑才回家,我却要在晚饭前回来?为什么弟弟可以随便挑自己喜欢的衣服,我却要穿裙子?为什么弟弟的成绩下降就是‘贪玩’,我成绩下降就是‘女孩子本来就不如男孩子后劲足’?”

      “他们怎么回答?”

      “他们说——”我闭上眼,那语气太熟悉了,熟悉到我现在还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啊。’”

      我睁开眼,看着她。

      “自古以来。这四个字,堵住了所有的追问。好像一件事情只要存在得足够久,它就是合理的,就是对的,就是不容置疑的。”

      她没有反驳我,也没有安慰我。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我继续说下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堵在胸口的气慢慢呼出来。

      “我来到这里之后,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我从出生开始,接收到的信息和堂弟是一样的。如果我被告知的是‘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你的价值不需要通过被爱来证明’、‘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是任何人的附庸’——那我还会爱上陆司寒吗?还会心甘情愿为他去死吗?还会觉得那是一种伟大的爱情吗?”

      “答案是什么?”她问。

      我看着窗外那幅定格的画面——那个穿着婚纱、笑容标准的自己。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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