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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女强男更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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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姐靠在书架上,双臂交叠,目光落在我手里的书上。
“你知道我第一次意识到不对劲是什么时候吗?”她说。
我摇了摇头。
“是我那本书写到中段的时候。”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无穷无尽的书脊,“我那本书里,我是个商业奇才。白手起家,二十六岁就做到了行业顶尖。我拿下了一个跨国并购案,上了财经杂志封面。那是我人生中最风光的一天。”
她顿了顿。
“然后男主出现了。他是那个并购案的甲方爸爸。他一出场,我的董事会全部倒戈,我的下属开始拿我和他比较。他们说,‘苏总已经很厉害了,但陆总毕竟是陆总。’他们说,‘苏总这个案子能谈成,全靠陆总手下留情。’”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我那本书的评论区里,读者都在刷:‘姐姐好飒,但男主出来之后更帅了!’‘女主已经很牛了,但男主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强强联合,爱了爱了。’”
她看着我:“你听懂了吗?我拼尽全力爬上山顶,只是为了成为他登场时的背景板。我的‘强’,是用来衬托他‘更强’的梯子。”
我沉默了。
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懂。因为我经历过一模一样的剧情。
我活着的时候,是全市最年轻的画展策展人。我策划的展览登上过国内最权威的艺术杂志,业内前辈都说我前途无量。陆司寒来看展的时候,我给他介绍每一幅画的创作背景,他微笑着听完,然后说:“画都不错,但这个展馆的产权是我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家美术馆是他集团旗下的产业。我引以为傲的成就,不过是在他的地盘上举办的一场活动。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办法单纯地为自己的成就感到高兴了。因为每一次我取得成绩,都会有人在旁边提醒我:你之所以能做到,是因为他允许你做到。
“这种现象叫什么来着?”我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
“叫‘女强男更强综合征’。”红姐接话的速度很快,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这是一种贯穿所有女频文的隐形设定。女主角可以是天才画家、顶级舞者、金牌律师、商业女王,但男主角一定是她的天花板——她的伯乐、她的甲方、她的救命恩人、她永远够不到的上限。”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随手翻开。
“你看这本。女主角是国际知名的小提琴家,巡回演出场场爆满。男主角是音乐制作公司的幕后老板,一句话就能让她的巡演全部取消。”
又抽出一本。
“这本。女主角是战地记者,拿过普利策奖。男主角是军火商,他卖的武器就是她报道的那些战争的源头。她谴责战争,他制造战争。但最后她爱上了他,因为‘他内心深处其实是个好人’。”
再抽出一本。
“这本更离谱。女主角是外星文明的使者,肩负着拯救地球的使命。男主角是地球联军的总司令,他俘虏了她,关起来审问了三百章。最后她爱上了他,因为‘他征服了我’。”
红姐把三本书摞在一起,拍了拍封面,看着我:“发现共同点了吗?”
我点了点头。
“女主角的强,是一种被允许的强。男主角的强,是一种绝对的强。前者是后者的附庸,是后者慷慨施舍的一点光芒。”
“说得真好。”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和红姐同时转头。
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附近,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她的气质很温和,眉眼间带着一种书卷气,像是大学里教古代文学的教授。
她朝我们微微一笑:“不好意思,路过的时候听到了你们的谈话。我能加入吗?”
红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个女人走到我们身边,把茶杯放在旁边的书桌上,然后开口:
“我在外面是一名文学研究者。进入这里之前,我写过一篇论文,题目叫《论女频文学中“女强男更强”现象的意识形态根源》。”
我和红姐对视了一眼。
“结论呢?”我问。
“结论很简单。”她说,“女频文的本质,是一种在父权制框架内进行的‘安全反抗’。”
她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步,给女主角赋予一定的能力和地位,让女性读者产生代入感和满足感。‘看,我也能像她一样优秀。’”
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步,安排一个比女主角更强大的男主角,用他的强大来‘压制’女主角的强大。‘你虽然很优秀,但你终究需要一个比你更强大的男人来保护你、引领你、征服你。’”
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步,让女主角在这种压制中感受到‘被征服的快感’,并将其解读为爱情。‘他征服了我,因为他太强大了,我无法抗拒。’”
她收回手指,总结道:“整个过程,就像是一场经过精心设计的驯化。它给女性提供了一种幻觉——你可以很强,但最终,你还是需要一个比你更强的男人。你的强大不是终点,而是通往他怀抱的桥梁。”
我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
红姐率先打破了沉默:“所以你的意思是,女频文本质上是在教女人——你可以变强,但不能强过你的男人?”
“精确地说,”那位研究者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是在教女人——你的强大,最终要服务于你的爱情。而你的爱情,最终要服务于一个比你更强大的男人。”
她顿了顿,又说:“相比之下,男频文的逻辑就简单多了。男频文的男主角可以从零开始,一路升级打怪,最终登上巅峰。他的强大是为了他自己,不是为了服务任何人。他不需要有一个比他更强的女人来‘压制’他,因为他的故事主线是征服世界,而不是征服一个女人。”
“所以女频文的男主比男频文的男主过得爽。”我低声说。
“岂止是爽。”红姐冷笑了一声,“男频文的男主开局可能是个废柴,但他有成长空间,有上升通道,有逆袭的快感。女频文的男主呢?出场就是顶配——富可敌国的总裁、修为通天的仙尊、权倾天下的摄政王。他不需要成长,因为他已经站在终点了。他只需要做一件事——居高临下地爱上一个女人。”
“然后那个女人为他死。”我补了一句。
“然后那个女人为他死。”红姐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讽刺,“他失去了爱情,她失去了生命。多么公平的交易。”
我们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书架之间的空气变得很重,像是那些书里的悲伤渗了出来,漂浮在空气中,被我们一口一口吸进肺里。
过了一会儿,那位研究者轻声开口:“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们。”
“你说。”
“如果让你们来写一个女频文的女主角——一个真正的主角,不是任何人的垫脚石,不是任何人的白月光,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你们会怎么写?”
红姐挑了挑眉,没有立刻回答。
我想了想,说:“我会让她赢。”
“赢的定义是什么?”
“不是赢得男人的爱。”我说,“是赢得她自己的人生。她不需要通过死亡来让任何人记住她,不需要用牺牲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她活着,为自己而活。她死了,也只是死了,不欠任何人一个解释。”
红姐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有意思。”她说,“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本《公平交易》,封面上的女人背影依然在往前走,没有回头。
我抬起头,望向这座无边无际的图书馆。
“我想先弄明白一件事——这座图书馆是谁建的?这些书是谁写的?那个‘女强男更强’的底层代码,是谁写进这个世界的?”
红姐和研究者对视了一眼。
研究者缓缓开口:“这个问题,我们问了很多年,一直没有答案。”
“但有一个人可能知道。”红姐忽然说。
“谁?”
红姐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投向图书馆深处的某个方向。
“图书馆的最顶层,有一扇锁着的门。传说那里住着一个人——她是这座图书馆里最早的女主角,也是唯一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人。”
“走出去?”我惊讶地问,“不是说没有人能离开吗?”
“她是唯一的例外。”红姐说,“据说她离开之前,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
红姐一字一顿地说:
“‘别再做白月光了。去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