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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饺子 陈豆豆把饺 ...

  •   陈豆豆把饺子端进厨房,放在灶台上。搪瓷盆沉甸甸的,盆底磕在瓷砖上,发出一声闷实的轻响。保鲜膜封得很紧,盆口箍着一圈老式橡皮筋,黄色的,有些发黏了。纸条贴在正中央,圆珠笔写的字,笔画有点抖,但每个字都端端正正“白菜猪肉”。
      她揭下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纸是从月份牌上撕的,背面印着农历日期和一行“今日宜祭祀、祈福、出行”。她拉开抽屉,把纸条夹进那本星际手册里。
      掀开保鲜膜。三十个饺子在盆底码成一个圆,褶子从左往右打,间距均匀,封口处捏着波浪花边。皮擀得薄,透出馅料的颜色,白菜的青白,猪肉的淡粉。盆底撒了薄薄一层面粉,靠近盆沿的那几只饺子皮上还沾着干粉。
      她站在灶台前,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她能看见阿婆包这些饺子的过程。清晨的菜市场,阿婆站在猪肉摊前,用拇指按了按后腿肉的纹理,跟摊主说“太肥了,换一块”。回去路上在蔬菜摊前弯下腰,从一堆大白菜里挑出最紧实的那一颗,掂了掂,放进菜篮。回家,系上围裙,洗菜,剁肉,和馅,擀皮。一个人站在灶台前,把三十个饺子一个一个捏出花边。
      一个人包饺子。包完了给谁吃。
      她把砂锅端出来。铁砧修过的那口。接水,上火,拧开火苗。
      水烧开的间隙,她从冰箱里拿出醋、生抽、辣椒油、白芝麻。调蘸料的时候,芝麻在干锅里焙了一下,她已经不需要计时了,闻到那股焦香从锅底浮起来的瞬间,关火,倒进碗里。芝麻碰到醋,发出极细的滋滋声。
      水开了。她把饺子捡出来,指腹托着,一个一个滑进水里。十只。饺子入水,溅起的水花打在她手腕上,温的。漏勺轻轻一推,饺子在沸水里转了半圈,绕着锅心慢慢旋转。水汽腾上来,带着面粉的味道。
      饺子浮起来了。皮从半透明变成微微发白,隐约能看到白菜馅的青色。她关了火,捞出来,沿着盘沿摆成一个扇形。
      她没意识到自己在摆扇形。是手自己摆的。漏勺舀起来,手腕一翻,饺子落在盘子里,压着上一个饺子的尾巴,一个挨一个,弧线朝外,花边朝上。她做完之后才注意到这个动作。上次这么摆,还是上大学时在食堂看打饭阿姨摆盘,看了一个学期,后来她自己打饭也这样摆了。
      她端着盘子走出厨房。阿婆坐在餐桌边,正在看阳台上那棵发光的树。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那盘饺子。
      “……你学过?”阿婆问。
      “没有。”陈豆豆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椅背上,在她对面坐下,“就是觉得这样摆好看。”
      阿婆没有接话。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一句什么,又咽回去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饺子,在蘸料里轻轻沾了一下,只沾了半边,另外半边留着原味,送进嘴里,咬了一口。
      皮破了。接缝处裂了一道小口,汤汁从口子里渗出来,顺着筷子往下淌了一滴,落在盘沿上。白菜猪肉。白菜切得很细,猪肉是手剁的,手剁的肉能保留极小的颗粒,咬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肉在齿间轻轻弹了一下。白菜挤过水,馅料不散,咬开之后是一整块,不会碎在碗里。
      她嚼了很久。
      “白菜猪肉,”她说,“白菜切的时候要挤一下水,不然馅会散。”
      “学到了。”
      阿婆又夹了一只。这次没沾蘸料,直接吃了。嚼完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又拿起筷子。
      吃到第三只,她用筷子把盘子里剩下的饺子重新摆了摆。有一只歪了,她把它挪正,让扇形的弧线重新对齐。
      “你一个人住,做饭给谁吃?”阿婆问。
      陈豆豆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水杯。她没吃饺子,她不饿。她在看阿婆吃。弗拉德,曦语,铁砧,潮音,K……她不知道该怎么跟阿婆解释“位面连接端口”和“客流量显示”,但阿婆问的也不是那个。
      “给来的人吃。”
      “来的人是谁?”
      “各种各样的人。”陈豆豆说,“有些是人类,有些不是。”
      阿婆停了一下筷子。筷尖夹着一只饺子,悬在盘子上方。她看了陈年一眼,然后把饺子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你那些锅,砂锅、炒锅、水槽,一直有动静。”她用筷子指了指厨房的方向,“我住你隔壁,听得到。但我没问。”
      “谢谢阿婆不问。”
      阿婆点了一下头。她听到了,她不问,以后也不会问。她把盘子里最后一只饺子夹起来,在蘸料碗底蹭了一下,把沉在碗底的芝麻碎全都沾上去,送进嘴里。
      “不问是我能做的。”她把饺子咽下去,“但你做的东西,确实有烟火气。”
      她把“烟火气”三个字说得格外清晰。
      陈豆豆听出来了。那三个字在阿婆嘴里是判断。是“我知道什么样的厨房是活的”。她开过七年饺子馆。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和面、烧水、熬汤。她的手腕到后来肿得贴膏药,但还是继续擀皮。她见过太多人做饭,有些人站在灶台前,锅是冷的,油是生的,菜是死的。有些人不一样。有些人火一开,油一热,蒜末下锅,那一声响,整间屋子就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撑起来了。她管那个叫烟火气。
      “……你这儿,”阿婆把筷子放在空盘子上,“有热气。”
      她顿了顿。盘子里只剩一点蘸料的残汁,芝麻碎沉在碗底,被醋泡得发胀,涨成半透明的金黄色颗粒。她用筷子拨了一下,拨到碗边,又拨回来。
      “人住的地方要有热气,不然人就不想活了。”
      陈豆豆没有说话。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碰出轻轻一声。阿婆说这话的语气,跟她说“浇点淘米水长得更快”一模一样。一个人住,最怕的不是冷,是没有热气。锅是冷的,灶是冷的,碗是冷的。没有人来吃你做的饭,你做的饭就只是饭。有人来吃,就是烟火。
      阿婆站起来。把盘子端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盘子上,蒸汽从水槽里腾起来,糊了她一脸。挤洗洁精,手指搓了一圈,又搓一圈,过水。盘子在水龙头底下转了一圈,水珠从盘沿往下滑,她用手抹了一下盘底,确认没沾油,然后倒扣在沥水架上。
      窗外天已经黑了,阳台上那棵小树苗发着淡淡的荧光,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晃。
      她把盘子放好,在水槽边站了一小会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挂在出水口上,慢慢变大,变圆,掉下来,打在槽底,嗒。
      “我再给你送点菜。”她转过身,用围裙擦手,她没穿围裙,那是陈豆豆的围裙,挂在椅背上,她伸手拿过来擦了两下,又挂了回去,“你那个冰箱看着空。”
      “好。”
      “饺子吃完了跟我说。”
      “好。”
      阿婆走到门口换鞋。先扶着鞋柜站了一下,膝盖不好,站久了要缓一缓。然后弯下腰,把拖鞋脱了,整整齐齐放在鞋柜旁边,换上自己的布鞋。鞋带是松的,她蹲下去系,手指不太灵活,系了两次才系紧。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撑着膝盖,站起来之后又把鞋柜上歪了的钥匙盘挪正。
      推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照在水泥地面上,有一块被楼上漏过的水泡过的印子。她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陈豆豆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你这里,”阿婆说,“挺好的。”
      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从门口响到走廊尽头,慢的,稳的,一步一步,中间停了一次,大概是在掏钥匙。然后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了,锁舌弹进锁孔,很轻的一声。
      陈豆豆关上门。厨房里很安静。排风扇没有开,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从墙角传过来,很低,像一只猫在打呼噜。
      她走到阳台,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香樟树的气味和远处谁家炒菜的油香。树苗在搪瓷盆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十片叶子了。曦语走后它又长了一片新叶,边缘还有点卷。
      “阿婆今天来了,”她对树苗说,“送了三十个饺子。”
      树苗没有回答。但最大那片叶子往她手背的方向偏了一下,叶片边缘的绒毛蹭过她的指节。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叶尖,叶片回弹了一下,软软的,温温的,像在说“知道了”。
      她站了一会儿。夜风吹了一会儿。楼下遛狗的人牵着狗从路灯下面走过,狗的铃铛响了几声,远去了。她转身回厨房,把阿婆带来的搪瓷盆洗干净,擦干,用原来的那张保鲜膜重新封好,橡皮筋绕回原来的位置。然后把那张写了“白菜猪肉”的纸条从星际手册里抽出来,翻到背面,拿笔写了几个字:阿婆的饺子,三十个,收于,她写下当天的日期。
      拉开抽屉,放进去。
      关上抽屉。关灯。
      厨房暗了。楼下那户人家的电视还开着,声音很轻,隔着几层楼板,只漏上来一段断断续续的旋律。远处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楼下的香樟树,树影晃了一下,又恢复原状。风从阳台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夜露的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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