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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回温 “阿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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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城是第一个蹲下来的。
他单膝磕在地上,书包带甩出去好远,伸手去扶林沐的肩膀,指尖刚碰到就猛地缩了一下。
他摸到了那件校服底下肋骨的弧度——有什么地方不对,那块骨头陷进去的触感是不正常的。
“谁干的。”他没有问。语气平地起雷,闷沉沉的,像暴雨前云层深处滚过的第一道雷声。
十七岁的男生,平时吊儿郎当,打球输了会赖在地上打滚不肯起来。此刻整个人绷成一把拉满的弓,下颌线硬得像刀切出来的。
顾尹惋跪在林沐另一侧,还在喊她。声音从发抖到哽咽只用了几秒钟,但她没有哭出声。顾家的女儿,傲娇的大小姐,关键时刻反而把泪死死咽回去了。
林沐的瞳孔在晃动。
那面白墙还在她眼前。那些穿白衣服的人影还在窗前来回走动。金属片的冰凉感从太阳穴一圈一圈地蔓延开,她闻到了消毒水的气味——是巷子里青苔的潮气被大脑错误地解码了。
但她听见了顾尹惋的声音。
“林沐,你看着我。”
还有顾城的声音。
“林沐姐!振作点!”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急促,一个笨拙,但都是热的
。她指尖的颤抖在某一秒微微顿了一下——像有人攥住了那根正在滑落的绳。
顾城忽然站起来。他掏出手机,拇指按在紧急通话键上,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的脸。
“我去找监控。”他说。声音压着,但每个字都带着往里卷的愤怒,“你看着她。别让她一个人。”
他转身跑出去,脚步砸在地面上又重又急。校服外套被风兜起一个弧度,他在巷口猛地刹了一下步,回头朝暗处望了一眼。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烧,像含着一块炭。
顾尹惋没看他。她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垫在林沐后脑和墙壁之间。动作很轻,手还在抖,但她把这一连串动作做完了。
然后她跪坐在地上,让自己的视线和林沐保持平齐,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的眼睛。
“林沐,阿沐”她低声说,“你回来。”
林沐的眼睫颤了一下。
“我在这儿。你回来就行。”顾尹惋把声音放得很平,像给一条受惊的猫倒牛奶。“不急。我等你。”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她脱了外套后单薄的后背。她缩了缩肩膀,但没有挪开。一只手始终轻轻搭在林沐的手背上,掌心温热,纹丝不动。
她凑近了一些。林沐的呼吸是碎的,短促地从喉咙里挣出来,像一根线被剪成无数段散在地上。
顾尹惋离她太近了,近到能看见她眼睫上细碎的水汽——不是泪,是被那种回忆逼出的生理性潮气。
“我在呢。”她说。声音低到几乎只有气声。然后她把额头轻轻抵在了林沐的额头上。
“阿沐……回来好不好……我等你啊,你不是说要陪我,做彼此的偏爱吗……我也爱你啊……”
看见林沐微微颤抖的身体,顾尹惋轻轻拥住她,轻拍林沐的背。
林沐在那片白墙的尽头看见了一条缝。
缝隙很窄。窄到只能透进一缕光。但那光是暖的,和走廊里的冷白灯管不一样。她顺着那缕光往上走,走过电击室的门,走过那间窄床的房间,走过走廊尽头那扇常年锁着的铁栅栏——然后她看见了顾尹惋的脸。
十七岁。鼻尖有一点红。眼眶里蓄着没掉下来的水光,嘴角抿成一条线。搭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虎口处有一颗小小的痣。
林沐的瞳孔终于对上了焦。
她眨了一下眼。很慢,像从深水里浮上来的人第一口呼吸。
“……尹惋。”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但顾尹惋听见了。那一瞬间她鼻头更红了,可嘴角反而弯了一下。
“嗯。”她说,“我在呢。”
林沐慢慢直起身。顾尹惋的手跟着她的背脊一起抬,始终没有松开。肋间的钝痛又涌上来,她皱了一下眉,幅度很小,被顾尹惋捕捉到了。
“你别动。”顾尹惋按住她,"顾城去找监控了,等下叫车送你去医院。"
林沐摇了摇头。她想说什么,舌尖抵着上颚,那套“没事”“不用”“我自己可以”的惯性话术几乎已经涌到唇边。她用了六年,熟得像肌肉记忆。
但顾尹惋正看着她。
那种眼神——林沐在顾家待了六年,见过顾尹惋很多次用这种眼神看流浪猫。小小的、缩在纸箱里的、浑身脏兮兮却还绷着不肯低头的猫。
顾尹惋总是蹲下来,把罐头放在三步远的地方,然后退开,等人愿意自己走出来。
林沐把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尹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校服上沾了灰,袖口有血迹,左肋那片地方被她自己用手捂着,指尖能摸到皮下钝痛的轮廓。嘴角的伤口已经凝成暗红色的一条痂,舔一下还是咸的。
狼狈。她上一次这么狼狈是七岁那年被带到顾家门口的时候。
那天她也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头发散着,脸上有泪痕。那天她站在一扇陌生的大门前,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进去。
现在她坐在一条巷子的地上,旁边跪着一个眼眶通红但死忍着没哭的女孩,手被握着,暖意从掌心一点点渗上来。
她猛然抱住顾尹惋,泪水不自觉的滚落。
巷口传来脚步声。
顾城跑回来,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他喘着气,额头上出了薄汗。
“侧巷那盏灯是坏的,监控拍不到死角。”他蹲下来,语速很快,“但是巷口那个主道的摄像头能拍到谁进去了谁出来了。我已经让人去调了,最晚明天早上出结果。”
他说完这句话,才终于把目光落在了相拥的两人。那种烧着的愤怒在他眼底翻涌了一阵,然后被他生生压下去了。
他伸出手,停在林沐面前几寸的地方,似乎在犹豫能不能碰她。
“林沐姐,能走吗?”他问。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
林沐看着他。这个男孩她喊了六年“林沐姐”,从第一天起就喊。他们之间不算亲近,顾城大大咧咧,她沉默寡言,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交集不过饭桌上互相递个碗。
但此刻他半跪在巷子的灰地上,校服裤膝盖处蹭了两道白印,举着一只手悬在半空等她接。
她慢慢把手伸过去。
顾城握住她小臂的时候明显放轻了力道,像握着一件易碎的东西。他把她扶起来,动作不太熟练但足够小心,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后背,没有碰到伤处。
林沐站直了。膝盖还是软的,但她能撑住。
顾尹惋站起来,把那件垫过墙的外套抖了抖灰,重新披回自己身上。然后她走到林沐另一侧,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三个人站在巷口。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向三个方向又交汇成个整体。远处操场上的人群已经散了,校园在这片暮色里渐渐安静下来。
“走。”顾城说。他走在最前面,脚步放得很慢,配合林沐的速度。
顾尹惋在她右边,挽着她胳膊的手一直没有松。
林沐走在中间。肋间每呼吸一下还疼,嘴角的伤口被风吹得有些刺痛。但她走了出去。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一下。顾尹惋和顾城同时转头看她。
"……没事。"她低声说。然后继续走。
她只是忽然意识到——从那条巷子走到校门口这段路,她始终没有松开顾尹惋的手。
这是六年来第一次,她在别人面前让那面墙裂开了。裂得猝不及防,裂得毫无准备。但她没有觉得恐惧。
那只搭在她手背上的手温热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像一枚浅浅的烙印。
她知道自己明天会重新把那些壳穿回去。会在所有人面前继续做那个安静温和的养女,会继续布局、继续蛰伏、继续不动声色地把网织密。这些都不会变。
但今晚,就在此刻,她允许自己走在这两个人中间,走得很慢,被两双目光稳稳地扶着。
校门口那盏灯亮了。
顾城去路边拦车。顾尹惋站在她身边,把校服领口那枚小熊胸针取下来,别在了林沐的书包带上。
“给你。”她说,“保佑你。”
小熊的金属边缘蹭着帆布书包,在路灯下闪了一小点光。
林沐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枚胸针,指尖很轻地擦过小熊圆圆的耳朵,然后收回了口袋。
出租车停在校门口。顾城拉开后座车门,顾尹惋先钻进去,然后伸手来接她。
林沐弯腰坐进车里的那一刻,车窗外的路灯从她脸上一格一格地滑过去。她看着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的校园轮廓,那条暗巷已经看不见了。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肋间的疼痛在有节奏地跳着,像一个不紧不慢的节拍器。她在这个节拍里慢慢放松了肩膀,呼吸从浅渐渐转深。
顾尹惋在旁边小声问顾城:“你给谁打电话调的监控?”
“一个朋友。”顾城在前座回了句,“他爸在分局。”
“能查出来吧?”
“查得出来。”顾城的声音从副驾传过来,“跑不掉。”
林沐闭着眼听。她没插话。但她知道顾城找不到江哲头上。那条侧巷是监控死角,江哲带的人都是校外的,面孔不会出现在任何校园记录里。这局棋他从一开始就把物理层面的痕迹擦干净了。
但她自己手里握着另一条线。
那五个人。江哲身后的那四张面孔。他们没有遮脸,没有戴口罩,就那么明目张胆地走进来了。
他们以为巷子里没有监控就等于没人看见。他们以为一个没人撑腰的养女被打了也只能咽下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四张脸,已经被她记住了。
每一张。每一道轮廓。每一个走路的姿态。有些东西不需要监控。她的眼睛就是记录仪。
她会查。用她自己那套系统去查。查清楚这四个人的身份、背景、所有能查到的底细,然后一个一个地,不动声色地,把这条链上每一个环节都拧断。
到那时候,江哲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不会剩下。
但这些是之后的事。
现在,她坐在出租车后座,肋间还在疼,嘴角的伤口贴着顾尹惋不知道什么时候塞给她的纸巾。纸巾上印着草莓图案,软软的,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淡香。
她睁开眼。
顾尹惋正侧着头看她,目光里还有残余的担忧,但比刚才平静了许多。她看见林沐睁眼,也没说话,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林沐也弯了一下嘴角。
幅度很轻。嘴角的伤口牵动了一下,有点疼。
但她还是弯了。
出租车拐过十字路口,车窗外的霓虹灯像一串流动的珠子滑过去。后座很安静,三个人都没再开口。但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了。
不是隔着一层冰的安静。
是暖的。
林沐把目光重新转向车窗外。玻璃上映着她的脸——嘴角有伤,头发散乱,校服袖口有暗红色的痕迹。狼狈。但她的眼睛是平静的。
那面白墙暂时退回去了。
她知道自己还会再看见它。可能在某个深夜,可能在某个类似的巷子里,可能在某个毫无防备的瞬间。
它一直会在那儿。但今晚她知道了另一件事——当墙塌下来的时候,有人会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等她回来。
这跟她那些蛰伏六年的秘密布局无关。跟她要夺回的东西无关。
只是有人愿意等她。
而这个人,是顾尹惋,她的养妹,她的……恋人。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书包带上那枚小熊胸针。金属表面映着一点窗外的流光,圆圆的耳朵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很轻。像在结冰的湖面上踩下第一个脚印。
“今晚的账,我会算清楚。”
“但今晚的暖,我也记住了。”
车窗外的霓虹灯流动着滑过去。后座很暖。两个人共用一件校服外套,十指扣着十指,在出租车后座摇摇晃晃的节奏里,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
顾城在前座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后视镜里映着后座那两个交叠的身影,他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把副驾的遮阳板翻下来,挡住了镜面。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嘴角那个压了很久的弧度终于浮上来了一点点。
他没有说话。
后座也没有人说话。
但车厢里有一种很满的安静,像秋天傍晚收完庄稼的谷仓,四壁都透着干燥的、温热的稻谷气味。那种安静是有重量的,压在人肩头,不沉,让人想长久地停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