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lace》辻骁冕

1、Freak “

　　“操，都怪你这个白毛怪胎，你妈才会跟别人跑的！”

　　粗重的怒骂声伴随着凌厉的破空声，白棣扬起手里坚硬的塑料鞋拔子，劈头盖脸地朝白安身上抽去。

　　边缘锐利的鞋拔子反复割开空气，狠狠咬进肉里。白安早就体无完肤，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青紫的瘀血与新绽开的血痕纵横交错。

　　“爸……别打了……求你……别打了……”

　　白安微弱的哭腔断断续续，卑微得像是在乞求神明。

　　“你个贱逼，现在知道求饶了？你觉得老子今天会放过你吗？！”白棣打红了眼，酒精和暴怒让他的面孔扭曲得像只恶鬼，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啊——！”

　　又是一记沉闷的重击，结结实实地抽在白安瘦弱的脊背上。

　　白安眼前一阵发黑，双腿一软，重重地瘫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太瘦小了，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的肋骨一根根明显地支棱着，面对成年男子暴风骤雨般的殴打，他连抬起手臂护住脑袋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爸，我求求你了……我把我赚的钱都给你，全部都给你，还不行吗……”

　　白安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指甲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深深地抠进了地缝里。

　　“有钱？行啊，赶紧给老子拿出来！”

　　听到“钱”字，白棣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了。

　　白安费力地用手肘撑起瘫软的身体，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他将手伸进那条洗得发白、裤脚早已磨烂的裤兜里，摸索了半天，才掏出一张被汗水和血渍浸得皱巴巴的一百块钱。

　　白棣一把将钱夺过去，粗暴地扯平。当看清上面只有孤零零的一张红钞时，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一脚踹在白安的肚子上：“操你妈才一百？打发叫花子呢？！给老子滚出去，别死在屋里碍眼！”

　　不等白安反应，白棣像拎一只死狗一样，一把揪住他后颈的衣服，粗暴地拖到门口，直接甩出了门外。

　　“哐当！”

　　防盗门在白安眼前重重地砸上，震落了门框上的灰尘。

　　白安彻底脱力了，他就那样狼狈地趴在地上，鼻尖贴着冰冷的地面。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的黑暗中突然开始走马灯似地浮现出无数画面。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他们一家三口刚搬进这栋房子时的欢声笑语；想起了后来无数个深夜，妈妈靠在这扇门上，捂着嘴无助哭泣的背影；想起了妈妈走的那天，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眼神里没有留恋，只有嫌恶，嫌恶他这个生来就与众不同的“怪胎”。

　　一滴滚烫的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混着额头上淌下的血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他咬着牙，扶着斑驳的墙壁，一点点、艰难地挪动着软绵绵的双腿，挣扎着站了起来。

　　屋檐外，正下着瓢泼暴雨。黑沉沉的天空像是一块巨大的幕布压下来，密集的雨幕将整个世界隔绝在了一片混沌的白茫茫之中。

　　白安扶着墙，眼神空洞地看着眼前的雨幕。

　　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为什么这个世界对他要这么残忍，这么不公平？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能坐在明亮的客厅里吃零食，而自己却永远在挨打和饥饿中度过？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得到一点点爱呢？难道，就因为自己这头天生异类、代表着诅咒与不祥的白发吗？

　　白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胸前、湿漉漉的白发，突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缓缓迈开步子，走出了屋檐，将自己单薄的身体彻底暴露在冰冷的暴雨之中。

　　大雨在瞬间将他浇得透湿。沉重的雨水顺着发丝、脸颊、伤口不断下滑。冷，刺骨的冷，那种冷顺着皮肤的毛孔拼命往骨髓里钻，迅速带走了他身体里残存的、微弱的温度。

　　可白安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真舒服啊。那些火辣辣疼着的伤口，好像被大雨暂时麻痹了。如果能就这么死掉，其实……也挺好的吧。

　　他牵动了一下红肿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解脱、又无比凄凉的笑容。他顺着门边的墙壁，无力地、一点点滑坐下来。

　　要不，就到此为止吧。等这场暴雨结束，他也该跟着这场雨一起，干干净净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白安慢慢地闭上了沉重的眼皮。世界陷入了一片无垠的黑暗，他静静地感受着密集的雨滴，毫无感情地、劈头盖脸地砸在自己这具早已破碎不堪的躯壳上，等待着最后的意识被冰冷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