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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井水浸年华 洛听眠十二 ...

  •   洛听眠十二岁以前的记忆,是一汪浸在井水里的盛夏。

      那是位于神、妖、人三界交汇边缘的一座荒凉小镇,名唤梧桐镇。镇子不大,常年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凡人与低阶修士混杂而居,常常为了几块下品灵石便能争得面目狰狞。

      可在这喧嚣狭隘的市井深处,却有一处古旧的僻静院落。

      院中有一架生得极繁茂的紫葡萄藤,舒展的绿叶密密麻麻地搭在木架上,像一把撑开的碧绿巨伞,将外界的嘈杂与烈日生生隔绝在外。阳光只能透过叶片的缝隙,漏下几点碎金般的亮斑,在青砖地上摇摇晃晃。

      “眠儿,把脚拿出来些,井水太凉,仔细激了骨头。”
      外祖父坐在长椅上,手里摇着一把边缘毛糙的破蒲扇。他身上的布衣洗得发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般。

      “我不怕冷,阿公。”
      十岁的小听眠坐在矮凳上,一双白皙细嫩的小脚丫正啪嗒啪嗒地拍打着木盆里的井水。

      她生得极清秀,一双眼睛像葡萄一样又黑又亮,眼底漾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微蓝。此时,随着她晃动脚尖,清澈的井水里偶尔会泛起一两片淡蓝色的微光,宛如指甲盖大小的碎鳞,但在阳光落下的刹那,又悄然隐去。

      “阿爹回来了!”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背着半篓子鲜活的溪鱼走了进来。他四十出头,一身粗布短打,小臂上青筋虬结,是常年劳作练出的力道。
      “哈哈,你这耳朵倒是敏锐,阿爹还没进门你就听着了!” 他径直走到女儿身边,一把将她从水盆里捞起来抛向半空。

      “阿爹!”听眠又惊又喜地尖叫出声,小手死死揪住父亲的衣领。

      洛长风稳稳接住她,粗糙的掌心带着河水的凉意,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起细纹:“今日在下游遇上一群水鬼修,想抢我的渔获,被你阿爹三拳两脚教训回去了。”

      “又在孩子面前吹牛”
      只见一位身着素青麻衣的妇人缓缓从灶房走出,她面容清丽,眉眼清澈得间似乎带着一汪水,她梳着简单的圆髻,鬓边一朵野蔷薇却不俗。她走到丈夫身边,伸手替女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拂过发梢时,极轻极缓。

      “清弦,你瞧瞧,今日这几条溪鱼多肥美,晚上给你炖一锅鲜汤。”洛长风献宝似的将竹篓拎到妻子面前。
      “先进屋换身干爽衣裳”清弦嗔怪地白了丈夫一眼,转身却已笑弯了眉眼。她蹲下身,将听眠冰凉的小脚一只只擦干。

      “听眠!听眠!” 院墙的豁口处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是隔壁的阿诗,一只还没能完全化去妖相的小兔妖。
      “看我给你带什么啦!” 她头顶两只白扑扑的耳朵微微抖动,手里小心捧着一包刚买的麦芽糖,冲着听眠抿嘴傻乐。
      "阿诗!你来的正好,阿婆今日做了荷叶糕,一起吃。"听眠的眼眸里满是笑意。

      外祖母笑呵呵地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碟热气腾腾、带着清香的糕点。她弯下腰,温柔地帮阿诗把略微歪掉的耳朵理顺,又往两个孩子嘴里各塞了一块糕点,满是慈爱:“阿诗这丫头,又自己攒钱买糖了?我们家眠儿有的,你也少不了,下次莫要自己破费。”
      阿诗红着脸,含糊地“嗯”了一声,却把那包麦芽糖往听眠怀里又推了推。

      那时的日子总是很慢。
      每逢清晨,洛长风便会牵着听眠的小手,在院子里教她扎马步、走桩,他的动作不算精细,却极稳,像是练了许多年的老功夫。听眠总是找各种托辞犯懒, “爹爹,我又不需要跟村里的男孩子打架,就别学了吧?”
      他却在这件事情上很坚持:“拳脚可以用来强身健体的,不是用来称霸称王的。眠儿,你只需学会护住自己就够了。”
      “阿爹,你这拳脚是跟哪位师父学的?”听眠仰头问。
      洛长风的手顿了顿,继续纠正她的站姿:“跟一个……脾气很不好的老头子学的。”
      “那老头子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洛长风的声音低了几分,“许多年没见了。”
      听眠还想再问,却见父亲已经转开了话题,教她如何收腹、如何沉气。她那点孩童的好奇心,很快被扎马步的酸痛冲淡了。

      午后,外祖父母在院中打盹,清弦便会牵着听眠和阿诗,悄悄溜去后山。梧桐镇后方有一座连绵的青山,山腰那座清澈见底的无名碧湖,便是她们的天地。
      阿诗怕水,总是乖巧地坐在岸边的长草丛里,用草叶编着小动物。
      清弦解开女儿手腕上那串乌黑的木珠——阿公早早备下的东西,说是辟邪的物件——母女二人便一同跃入湖中。一入水,清弦周身泛起淡淡的水光,发丝在水下如墨般散开,牵着女儿的手,在清波里自在游曳。
      “阿娘,你水性怎么这么好?” 听眠从水里探出头,大口喘着气。
      “小时候练的。”清弦替她拢了拢被水打湿的碎发。
      “跟谁练的?”
      “跟一个很会游泳的人。”清弦笑着,眼底却有一瞬极快的闪躲,“眠儿你记住,水是最温柔的东西,可它也是最有力气的东西。你若是遇上过不去的坎,别硬扛,学水,绕一绕,总能绕过去的。”
      彼时听眠似懂非懂,忽然看见一尾银鱼从身旁溜过,便一个猛子扎入水中,不见了踪影。

      不知过了多久,听棉从湖心探出头,挥舞着手里刚摘的并蒂莲对着岸边大喊:
      “阿诗,看这里!”
      岸边的阿诗就会拼命挥动着那双白色的兔耳朵,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而不远处的树荫下,母亲抱着膝盖微笑着静静望着水中嬉戏的女儿。

      夜里,一家五口围坐在葡萄藤下的矮桌旁用饭。外祖父絮絮叨叨地讲些年轻时走南闯北的旧事,外祖母不时插嘴纠正他记岔的细节。惹得满桌人笑作一团。
      “阿公,你年轻时到底去过哪里呀?”听眠嘴里叼着一根鱼骨,含糊地问。
      外祖父夹菜的筷子停了半息。
      “去过很多地方。”他笑呵呵地把一块鱼腹肉夹进她碗里,“去过高得能摸到云彩的山,也去过——”他忽然打住,像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端起碗喝了口汤,“总归,是些不好玩的地方。眠儿多吃点。”

      阿婆在桌下,悄悄碰了碰阿公的手肘。外祖父的目光在阿婆脸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转向了听眠。
      那顿饭后,听眠迷迷糊糊地趴在阿娘背上被送回房。半梦半醒间,她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说话声。
      “……这么多年了,该来的,总会来。”是阿公的声音,压得很低。
      “夫君,若真有那么一日……”阿婆的声音在门缝外飘进来,没说完,便被阿公一个低沉的“嘘”截断了。
      听眠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没有听清后面的话,又沉沉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阿公阿婆在担忧些什么,只当那是大人们才有的、无关紧要的心事。而她的梦里满是葡萄藤下的笑声,和碧湖水面上碎金般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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