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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棋局 小发雷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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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沧找到庙里的时候,火堆已经灭了。阴冷的风裹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带起一阵令人瑟缩的寒意,逼仄的空间里,地上随意排开的瓶瓶罐罐被消耗了大半,血腥气和药香味混合在一起,浓郁到令人窒息。
一片黑暗中,莫止就蜷缩在供台与火堆之间,眉心紧皱。
观沧心一沉,疾步掠过的同时落下几道法阵,四周呼啸的风雨登时一停,淡淡暖意开始在庙堂里蔓延。他看着躺在地上的人,没有丝毫犹豫就将对方半抱在了怀里,灵力化作千万条细流顺着经脉缓缓深入,温和地包裹住那些伤口。
莫止似有所觉般动了动手指,他有些发热,整个脑子都昏昏沉沉的。裴知然留下来的药极为管用,他半截手臂已经恢复如常,但因着受了寒,丹田识海凝聚的一小洼灵力都用来护住心脉了,导致身上的伤口看着反而更加吓人了些。
热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莫止只觉得浑身滚烫,额心渗出的汗珠顺着鬓角落在下巴,然后被一只冰凉的手轻柔拭去,他眼睫颤了颤,忍不住朝着那处靠近了些。
“喀嚓——”
天边突然划过一道惊电,带着催人心魄的剧烈声响将整座山神庙映如白昼。
观沧神色不辨喜怒,面具化作雾气散在空中,露出他那张分外冷峻的面容,腰间坠着的铃铛急促地响了几声,他垂眼看向紧紧贴在手心里的小半张侧脸。
刀刻般的棱角分明,原本有些锐利的五官因为闭了眼而显出几分柔和,此刻大半个身子倚在他胸口,发丝松松散散地垂在一侧,面色苍白,眉心紧皱,分不清是伤口太疼还是烧得太重。
但无论哪种,想来都是极为难受的。
一片静默中,他沉声吐出三个字:
“莫榭川。”
空荡的庙里余音绕梁,观沧下颌紧绷,手背青筋暴起,他用指腹将莫止脸上沾着的血迹一一擦去,强行遏制住体内涌动的煞气,一张脸冷得好像能掉下冰碴,却还惦记着怕吵到对方似的,故意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道,“你总是这样——”
话音猛地一滞。
怀里的人不安分地动了动,嘴唇正正擦过他掌心,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指间,带起一阵痒意。
观沧浑身一僵,没说完的话尽数梗在了喉咙里,良久,才像找回知觉般,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源源不断的灵力自掌心释出,细致地修补着那些断裂的骨头,他却尤嫌不够,神色冷厉地扫过四周,将地上散落的灵丹妙药一股脑儿炼化成气注入莫止体内,然后反手落下几道法印。
锥心刺骨的痛意登时从四肢百骸蔓延而来,环在莫止肩上的右臂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那张向来不动声色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杀意。
— —
这场雨直到寅时末才将将停了下来,天边黑云尽褪,开始泛起淡淡的蟹壳青。观沧断断续续输了一整夜的灵力,好歹将莫止破损的经脉骨骼补齐了,只是他反噬过重,识海像个大漏勺,根本蓄不住多少灵力,若外界强行干预,只怕会令其元神不稳。
他凝眉思忖了片刻,抬手在心口划了一道,一滴叠着上百道法印的血珠登时飞出,径直汇入了莫止眉心当中。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上面裹缠着的灵、阴二气各据一方,隐隐形成对峙之势,而其中那抹灵气竟与莫止同出一源。
巨大的气浪在空中翻飞激荡,又被一道更为可怖的力量死死压制,观沧眼底闪过一抹猩红,口中诀起,一条浅淡的丝线当即穿过虚空紧紧缠在了他食指一寸处,银色的灵光顺着线条缓缓流淌,又在半路被一团暗红色雾气包裹收合,不过吐息间已然消融。
几乎同时,天边雷声乍响,那颗在莫止识海中兀自运转的元丹清晰地出现在面前,同观沧的心脉稳稳相连,山神庙上空骤然凝出一道规则之力,将他二人尽数笼罩其中。
……
“姓玄的,你还真把我当看门的了?!”
观沧并起二指搭在太阳穴上,细微的红光在指尖闪了闪,他听着楚离清怨气十足的指控,下意识瞧了莫止一眼,紧接着捏了一个隔音罩落在四周,确保自己的声音不会吵醒对方后,才淡淡道:“出了点意外。”
楚离清一边把崔邕的画本子翻得哗哗作响,一边没好气地问:“什么意外一天过去了都处理不好?”
观沧道:“莫止受伤了。”
“……”楚离清翻书的手一顿,狐疑道,“又是修真界那帮人?”
也不怪他这么想,自他把丹阳宗和烬明宗那两个弟子送回到现在已过去两天,托观沧的福,这两派的掌门已彼此生疑,以燕苏木为首的丹阳宗将宝押在了普陀门的云慧身上,而虚拂则打起了剑宗的主意。
现在修真界内部应当已经乱作一团,而最为迅速且有效解决这种分裂的办法,自然是将矛头指向一个他们共同的敌人。
比如,身怀诛仙令的莫止。
观沧却道:“是莘听阑。”
“他?”楚离清指腹在桌面上点了点,有点不确定地问,“他应当不是莫榭川的对手吧?”
鬼界的修炼法子与修真界大不相同,其中又属六殿殿主最为深不可测,哪怕是与他最为相熟的观沧,他都摸不着实底,更遑论其他几位。但莫止他是知道的,以剑入道,符阵双修,修真界称得上天才二字的比比皆是,可能在他手里讨到好处的恐怕不多。
观沧语气微沉:“我在地上发现了八重噬魂阵,是莫止的手笔,莘听阑强行用殿主令开了鬼门才躲过一劫。”
“八重……噬魂阵?!”
楚离清倒吸一口凉气,这噬魂阵乃是一等一的邪术,凡六界生物只要被困阵中不消一刻就会神魂俱灭,可谓威力无穷,但因此阵反噬常以命相抵,故而少有人学,结果这人一口气摆了八个?
不要命了??
难怪观沧一夜未归……
他有些一言难尽地按了按太阳穴,尽可能条理清晰地推断:“莫榭川应该是看到或者听到了什么,所以才打算就地绞杀莘听阑。不过鬼门在人界被强行打开为何我的令牌没反应?”
殿主令虽能强行召唤出无渊底的入口,但因其行为逆天而被设下两道禁制以作约束:
其一,非生死攸关之际不得开启;其二,凡在外界强开鬼门者必消耗半数魂力。
这两道禁制连接着所有殿主令,一旦有人动作,其他几位会第一时间收到示警,可这次却出奇的安静。
观沧心念一动,一块六角微棱的令牌瞬间出现在掌心,通体幽暗,寒气逼人,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一个“杀”字。
他眼中红光闪过,巨大的城池透过令牌显现,数不清的阁楼漂浮林立,白骨做成的船停靠在岸边,街上牛鬼蛇神结伴而行,嘻闹非常。
正是鬼界无渊底的主城——无烬城。
而此刻,灰白的雾气在空中蔓延,将整座城笼罩得暗无天日。
“不太对劲……”楚离清令牌上的“渡”字微微泛起青光,他皱眉瞧着赏罚殿所在的位置,“感应不到莘听阑的气息。”
“障眼法。”观沧轻嗤一声,目光冰冷道,“有人从里面布了结界。”
“莘听阑?”
“他还没这么大本事。”
“莫非是那个叛徒?要不回去一趟?”
楚离清偏头瞧了一眼不省人事的崔邕和那小厮,正拿起桌上的红木盒来回翻看,就听见耳边传来观沧不近人情的声音:“嫌命长直说。”
“……”他噎了噎,“那就放任不管?”
“我让十一回去了。”
“这么突然?青溪那边都安排好了?”
观沧冷声道:“几个杂碎罢了,用不着。”
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楚离清心中腹诽,摸着下巴顿了顿,透过这人分外暴戾的语气咂巴出点别的味儿来:“莫榭川伤得很重?”
观沧果然不说话了。
楚离清“嘶”了一声,接着道:“我上次从丹阳宗那小子乾坤袋顺了不少东西,你要吗?”
“把补气补灵修复识海的留下,其他的都扔了。”
“扔了做甚?当糖豆吃也不错。”
“你也不怕吃坏肚子。”
“我发现你这人……”楚离清刚嘎嘣嘎嘣嚼了两颗养元丹,一时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含糊道,“心胸就不能宽广点?”
回答他的是被骤然切断的传音。
“……”
— —
莫止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他轻轻动了动手指,感觉到体内有一股温和的灵力正顺着奇经八脉运行,身上的伤口散发着丝丝凉意,身下一片柔软,恍若置身云端,就连鼻尖都不再是陈朽的土灰味儿,而是一股清苦的药香,令他一时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头顶上方,一尊石雕神像正与他四目相对。
昨夜天色太暗,他又伤势过重,只知道庙里供着个山神,却没留意它是何模样,现在细看,只觉得雕这神像的匠人着实功夫了得。
这山神眉眼刚毅,轮廓硬朗,就连脸上隐约的愁绪都被刻画得分明,垂眸望来时,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讲,明明是张从未见过的面容,却叫他恍然生出几分熟悉之意……
“醒了?”
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响起,莫止眼皮一抖,下意识直身看去,就见一身着白色中单的修长人影由远及近,因着逆光面容显得有些模糊,只能看到一缕微微扬起的发丝,以及掩在薄衣下的宽肩窄腰。
他心中正疑惑为什么这人不好好穿衣服,一件玄色外袍就冷不防从他肩头滑落,然后轻轻搭在了小腹上。
莫止:“……”
他确信自己没买过这个颜色的袍子,但如果不是他的话……莫止眉心一跳,他怎么不记得自己抢了别人的外衣当被子?
莫非是昨晚烧糊涂了,神智不清时做的蠢事?
这人是来兴师问罪的还是秋后算账的?
他正思绪乱飞,一只带着凉意的手忽然落在了额心,莫止眼神一凛,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钳住了对方的手腕,眼风如刀般刮过,却在对上那张熟悉的脸时微微一愣:“观沧?”
“嗯。”观沧应声,抽出手重新落在他额头,语气微凉,“还难受么?”
“已无大碍。”
莫止有些不自在地捏了捏指尖,却没有马上移开,一直等到观沧收回手才又问道:“你何时找来的?”
观沧道:“许是半夜。”
莫止促狭地看了他一眼,笑道:“这庙偏得很,还下那么大的雨,白天都不一定能有人摸过来,沧殿真是好眼力。”
观沧将落在地上的玄衣捡起,顺手把发带递给莫止,看着他熟练地扎了一束马尾,露出一小截修长白皙的脖颈,淡声道:“幸好找到了。”
阳光从破败的门墙里晃进来,在观沧身上投下巨大的影子,将莫止牢牢拢在其中,他隐约觉得这话里夹着丝说不清道不明地怨念,眉梢微动:“你生气了?我并非有意失约,只是一时不慎,中途出了些岔子。”
“经脉尽断的岔子?”
“倒也没这么夸张,也就断了几根骨头……”
莫止瞧着对方越来越沉的脸色,一时有些心虚,轻咳两声后转移话题道,“莘听阑会不会就是那个叛徒?”
“怎么?”
“我看见他吃人了。”
莫止眉心微皱,回想起在团团黑雾中看到的情景,眼底闪过一抹厌恶,“那几人身上命格泛红,已是将死之兆,他竟连这几日都不愿意等,直接将人生吸了,真是畜生!”
主动送人上门的观沧:“……”
空气中有一瞬的静默,观沧撑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艰涩道:“或许另有隐情。”
“他还在人界大开鬼门。”
莫止站起身甩了甩有些酸涩的右臂,一五一十地把莘听阑的恶臭行径控诉了一番,然后得出结论:“我怀疑堕神是被故意放走的。”
观沧自动忽略后半句,绷着脸道:“莘听阑靠吸食血肉魂魄修炼,那些人是极恶之徒,死不足惜,不必为之伤怀。”
莫止狐疑地看他:“你怎么知道?”
观沧面不改色:“……鬼界特有的法子。”
“所以你觉得他不是叛徒?”
“可能性很小。”
听他这么说,莫止神色有些凝重:“如果不是他,那我们的处境恐怕不太妙。”
观沧颔首:“敌暗我明,此人能在鬼界、人界、修真界同时布局还不被发现,其修为只怕远胜你我。”
一股无形的压力在庙中蔓延。
先是剑修第一宗门离奇被灭,而后是上古神器的碎片意外落入莫止手里,接着在寻找真相的途中偶然遇到观沧,之后顺理成章地得知了鬼界封印的堕神元神出逃。
在碎片和凶手都直指同一人的情况下,想要集齐神器就势必会被卷入上京的命案之中,于是鬼喰开始浮出水面,与此同时,掩在表层的人界官员和藏于地底的鬼界殿主也开始接连发难。
而莫止因为这桩案子不得不跟修真界的弟子频繁碰面……
莫名其妙的诛仙令,突然卷入的幻境,强行打开的鬼门,画册上没有脸的男子,传递消息的红木盒……
光目前显露的这些就已经足够难缠,莫止眼神冰冷,攥着锦袋的手忍不住握紧了些,碎片的棱角硌在他掌心里,隐隐发颤。
这盘以他为引,六界为轴而布下的棋局,在此刻,才堪堪掀开了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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