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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旧事 一般有仇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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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大人就在正堂,你进去吧。”
大胡子把人带到大理寺院里就不肯再往前一步,活像避瘟神似的撤出八丈远。莫止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问,只微微拱手道:“多谢。”
许是难得见到有人这么客气,大胡子有点心虚地清了清嗓子,好歹低声提醒了一句:“我们大人今儿个心情不好,你若没真本事,还是别去触霉头。”
莫止眉角轻扬,依言谢过,转身就往堂前走,两袖清风腰杆笔挺,颇有种英勇就义的风姿。
“嘁,装神弄鬼。”大理寺的差役们三三两两背过身去,边走边叽里咕噜地说着闲话。
“万一人家真有货呢。”
“可得了吧,像这种连真面目都不敢让人看见的,多半是江湖骗子。”
“真触霉头,这案犯一天抓不住大人就没个好脸色,最后还不是咱弟兄们辛苦……”
“行了,这话以后可不敢再说,咱们大人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心——”
他手往脖子上一划,那小役果真不敢再说,小声抱怨了几句就收了音,老老实实守岗去了。
身后的碎语一字不差传入莫止耳中,不待他有所反应,手腕处就被轻轻蹭了蹭,观沧的声音随之响起:“恼了?”
莫止垂下眼,还是不太习惯这冰凉的触感,一边拢着袖子一边莫名其妙道:“这有什么?”
观沧道:“你从前可听不得这些。”
“从前?”莫止微怔。因着这话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起一些往事,却又在转瞬被他揭过,面上状若无意地问,“你如何知道?我们从前见过?”
腕间缠着的雾气募地向上蔓延了几寸,虚虚贴着他的小臂,属于观沧那道冷淡的声音穿透他掩在薄皮下的青筋,直直传入耳朵里:
“何止。”
啧。
莫止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有点拿捏不准这人的意思,是何止知道?还是何止见过?说话总是这般云里雾里,真是……
令人恼火。
这念头甫一窜过脑子,他就忍不住一愣,想到方才自个儿的话,咬牙将涌到胸腹的火气又压了回去。
观沧说的没错,他从前确实是很爱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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珩山派的山头终年都笼着淡淡的薄雾,像是踩在了云端,十五岁的莫止就站在那云里,将一把飞剑斜斜射在来人足底一寸处,眉眼间的飞扬恍惚要溢出来。
“为何堵我?”
他微仰着下巴,垂在肩头的发尾蹭过侧颊,在那张如玉般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额心晃晃悠悠坠着一点玉石,反出的光斑令人目眩神迷。
木谨言朝后跌了几步,在看到莫止背后用布条裹着的东西时,整张脸都涨红了,恨恨道:“万剑窟里你使了什么鬼把戏!”
“什么意思?”
“你说我什么意思!”木谨言把插在地上的飞剑一把扫开,怒目而视,“万剑窟去了那么多弟子,怎么就你安然无恙,还带出了极品仙剑!”
一语激起千层浪,四周围着的弟子都面露惊疑看向莫止,他们本是为了看热闹,如今却隐约嗅到一丝不同寻常。
万剑窟面向所有仙门弟子已是修真界共识,不同于其他秘境宝地,万剑窟每两年开放一次,各宗门抢破了头也不过分得三五名额,凡从中带出的灵剑无一不是神兵,若能侥幸得了仙剑传承,不光修为有望突破,更能为其宗门平添半数助力。
修真界五大门派对此不可谓不重视,此番正逢万剑窟开启,数千名拔尖的弟子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只因进窟不过一柱香,所有弟子无一例外的都被一股巨大的灵力反震了出去,只除了一人。
莫止脸色有些难看,木谨言是丹阳宗的内门弟子,两派素来势同水火,眼下教他揪住漏洞借题发挥,各种诨话不要钱似地往出蹦,一句比一句刺耳。莫止有些烦躁地抿了抿唇,心想:我怎么知道为什么?
“他怎么不说话?”
“不会真的是他动了什么手脚吧?这次去的人里可有不少都是仙才榜上的佼佼者,怎可能一把仙剑都带不出。”
“莫师兄不是这种人吧……”
“呵,知人知面不知心,谁不知道他莫榭川傲气得很,想来是怕别人抢了他风头,索性使了些腌臜手段。”
“但是这次去的人里不是还有昆仑派的孟庭瑄和普陀门那个灵均吗?我听说他们仨都快好到穿一条裤子了,总不至于这般不留情面吧?”
“嘁,反正莫榭川惯会装神弄鬼。”
周围的窃窃私语逐渐增多,潮水般直往他耳朵里钻。为他说话的和落井下石的几乎对半开,莫止眉峰下压,脸上显出几分凛然之色,本就浅淡的瞳孔里泛着凌厉寒光,浑身气质锋锐到令人胆寒,一时间,四面八方的声音都小了些。
唯有木谨言仍喋喋不休:“莫榭川!我已传音到仙台,这把剑你今日无论如何休想带走,届时五宗会审,我看你如何解释!”
“是吗?”莫止掀起眼皮勾出一抹冷笑,不过须臾已掠至近前,带着薄茧的手指紧紧钳住了木谨言下巴。他声音清朗如泉水叮咚,说出的话却教人心惊,“既然是非黑白自有五宗掌门评定,那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狺狺狂吠?”
这般肆意轻狂,教围观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都有些一言难尽,饶是木谨言也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难,还没说完的恶语都堵在了喉咙里,空气中只能听见他的下颌骨在隐隐作响。
无人敢言。
莫止的品行如何在场诸多弟子也许不知,可他修为如何确是实打实印在仙才榜上的,同辈之中无有敌手,那几个方才打嘴炮的修士唯恐牵连自身,正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遁走,就被迎面而来的宽大袍袖扇得眼冒金星。
“阿川!”
清脆的声音自后方响起,众人齐齐回头,只见一身着金裟的和尚由远及近,眉间一点红痣近神似妖,腕上一寸处缠着乌木做成的佛珠,随着走动轻轻晃荡,又在下一刻被他捞起捏在掌心。
莫止收回手,绽出一抹笑:“灵均。”
灵均步履轻盈,一路走一路用那身过分宽大的僧袍袖摆将几个口出狂言的修士扇了个遍,然后在对方愤然的视线中拱手作揖,不甚走心地说:“抱歉抱歉,都怪这袖子没长眼。”
“……”
有人忍不住暗骂一声,却也识相地没再出声。灵均的名字虽远不如莫止那般如雷贯耳,但也是普陀门最得看中的亲传弟子,仙才榜稳居前十的佛修,可以说在整个修真界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灵均和莫止是一伙的……
眼看围着的修士三三两两就要散去,莫止冷笑一声,反手将那柄包裹严实的仙剑甩出,浩瀚灵气顿时炸开,自半空划过一道弧光,竟直接将在场所有人圈入了结界之中。
他微微扬眉,不咸不淡道:“还请诸位道友暂且留步。”
“莫榭川,你这是何意?!”
“莫非要对我等动私刑?”
“这怕是不合规矩吧……”
“黄口小儿,也太过狂妄了!”
刚止住没多久的纷乱再度爆发,俨然有愈演愈烈之兆。莫止充耳不闻,一只手搭着灵均肩膀,另一只手则轻轻指了指木谨言,无辜道:“方才木道友所言想必各位都听到了,五宗会审,凡在场所有弟子皆为人证,届时需一并带去仙台接受盘问,这可是写进仙规里的条例,诸位若提前离开,恐怕不好交代,困住各位实属无奈之举。若是要怪——”
他抬眼对上木谨言错愕的神色,一字一句道:“就怪木道友,实在太过心急。”
“你!”木谨言霍然拔剑,气得手腕都在抖,“莫榭川,你少血口喷人!”
莫止歪了歪头,将脖子送到他剑下,笑得眉眼弯弯:“那敢问木道友,你是否传音于仙台?”
木谨言指尖一紧,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齐齐落在他身上,教他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是。”
莫止又问:“是否禀明五宗掌门要求其前来会审?”
木谨言:“……是。”
“在堵我之前,是否早已知道五宗会审的规矩?”
“……是。”
“知道却仍故意煽动情绪,是否存了拉所有弟子下水的心?”
木谨言下意识应道:“……是。”
话音落地,四下鸦雀无声,他狐疑地抬眼看去,冷不防对上了莫止戏谑的目光,最后一个问题当即如闷雷般在脑中炸响,木谨言面色一白,急道:“不、不是。莫榭川,你故意玩儿我?!”
“木师兄。”一个身穿剑宗门下校服的弟子弱弱打断他,“莫师兄只是问了你问题,所有答案都是你自己说的。”
“对啊,自己说过的话转头就不认账了?”
“难怪先前觉得他不对劲……”
“话说,我突然想起来,之前没少见他偷偷说莫止坏话,敢情这是在故意栽赃?”
“我就说吧!莫师兄才不是那种人!”
风向一百八十度大逆转,先前还对莫止抱有敌意的修士都纷纷变了脸,转而将矛头对准了木谨言。莫止冷眼旁观,只觉得人心着实好拿捏,什么正义凛然大公无私,一旦触及到自身利益都可以全盘推翻。
“我说阿川——”灵均带着揶揄的声音透过传音玉符在耳边响起,“没看出来你报复心挺重啊!”
莫止收回心思,偏头眨了眨眼:“有吗?”
“庭瑄还担心你被人为难,教我赶紧来珩山帮你,依我看,你不为难别人就不错了。”灵均用下巴点了点站在一边面如土色的木谨言,笑得分外促狭。
莫止平日里没个正形,与谁都能打成一片,贵为剑宗亲传、仙才榜首也没什么架子,倒真教人以为他是个好脾气的,殊不知以这人的性子,一般有仇当场就报了。
莫止不为所动,轻哼道:“他自找的。”
“得!”灵均拍开他按在右肩上的手,龇牙咧嘴道,“轻点我的祖宗,你压住我伤口了!”
闻言,莫止果然不敢再动,万剑窟突然爆发的灵力深厚且精纯,虽不至于危及性命,但也令大多弟子受了轻伤,想到此处,他目光略有歉疚:“庭瑄如何了?还有你的伤……”
灵均揉了揉肩上骨折的地方,不甚在意道:“无碍。庭瑄被凌师叔唤走了,想来得晚些时候才能来看你了。”
顿了顿,又说:“你别放在心上,这事本来就和你没关系,谁知道那群剑灵抽什么风,要我说就是在石窟里关了几千年失心疯了。”
莫止一时失笑,知道灵均是在有意安慰自己,便也不再多言。被圈在结界当中的弟子忽地朝着同一个方向看去,天边一点流光若隐若现,莫止挑眉道:“来了。”
“谁来了?”
“掌门师叔。”
话刚说完,应怀笙已翩然落地,一袭青衣随风而起,袖摆自半空划过,而后稳稳落在莫止发顶,带着令人安心的语气轻声道:“可有受伤?”
莫止摇头,随灵均一起规规矩矩捏了道法礼,应怀笙揉了揉他脑袋,这才把视线转到木谨言身上,温和地笑了笑:“便是小友向仙台传的音?”
来自天阶修士的威压令木谨言忍不住心悸,他犹豫地看了一眼被莫止收回鞘中的仙剑,咬牙道:“正是。”
应怀笙面容依旧和煦:“如此,便随我去会审堂吧。”
说罢便凌空画下一道法阵,掌心微光闪动,硕大的传送阵样自众人脚下升腾而起,唯独漏了莫止和灵均,木谨言在灵力掀起的罡风中扯着嗓子问:“前辈!莫榭川怎的不用同往?!”
“唔。”应怀笙手中掐诀,在传送阵启动的同时笑道,“阿止不习惯用传送阵,便教他御剑前去吧。”
“……”
被灵光拢住的众弟子瞠目结舌。
剑宗在整个修真界是出了名的护犊子,流传甚广的仙门轶闻中还曾说过,珩山派莫尘决亲赴北海大战蛟龙,只为取一滴鲛人泪为爱徒的佩剑作点缀。尤记得当初听闻此事时,各派修士纷纷破口大骂,直说那百晓生胡编乱造,平白污了天阶仙尊的身份。
可如今再一想,只觉得并非空穴来风。一股又羡又妒的情绪在阵中无声蔓延,一直到了会审堂都不曾消减。
再后来,便是木谨言怒斥莫止数条罪状,莫止一一反驳,在场弟子充作木头桩子,时不时点头摇头。
不过此事最后也没辩出个所以然,五宗掌门放出当日记录万剑窟众弟子状况的留影石,其中与莫止相关的画面并无不妥,甚至还称得上一句乖巧,那道将众修士震出窟外的灵气确实是个意外。
木谨言见状也不好再多纠缠,气冲冲放了句狠话就被燕苏木板着脸带走了,想必回了宗门后也少不了一顿责罚。
其余弟子白走一趟,既没搞明白为何剑灵突然发火,也没弄懂他二人究竟谁对谁错。
这件事就这么草草收了尾,但毕竟是因莫止而起,珩山派索性以关怀为由给各宗门受伤弟子送去了上等灵药,这才止住了一些风言风语。
后来还是莫止偶然想起当作笑话讲给莫尘决听时才知道,原来当日万剑窟里那道灵气并非意外,而是仙剑剑灵嫌弃入窟的弟子剑意稀薄,故意将人击飞出去,好择选真正符合传承的弟子,谁成想一通操作下来,只剩了他一人。
忆到此处,莫止步伐微滞,无端有些汗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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