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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风寄意 ...

  •   月色透过残破窗棂,碎成薄薄一片清辉,落于床榻之间,将一室沉默的拉扯与隐忍照得无所遁形。咫尺距离,却是礼法道义筑成的万丈鸿沟,横亘在二十四岁的贺知屿与十九岁的萧砚辞之间,年年岁岁,从无半分逾越的余地。
      贺知屿平躺于枕上,双目澄澈圆睁,毫无睡意。胸腔间的闷痛迟迟不散,旧疾被心绪搅动,细细密密的钝痛顺着经脉蔓延开来,比秋寒霜风更刺骨难熬。他素来自持克己,将七年来滋生的逾矩心思压得死死的,恪守师徒本分,谨守世俗礼法,以为只要分寸不乱、距离不改,这份不该存在的情愫便会慢慢淡去。
      可今夜少年直白滚烫的告白,如同破闸洪流,冲垮了他层层伪装的防线。那些被他刻意掩埋、刻意忽略、刻意否认的心动与柔软,在少年偏执热烈的目光里,尽数破土而出,摊开在清冷月色之下,狼狈又真切。
      他何尝不知萧砚辞的心思。七年朝夕相伴,少年眼底独有的温顺、下意识的护惜、藏不住的占有欲,点点滴滴,他皆看在眼里,只是不敢深究,不敢回应。
      他年长五岁,是传道授业的师尊,是少年此生唯一的归处,本该端得稳、立得正,护他心性纯粹,引他前路坦荡,绝不能让一己私情,误了少年余生坦荡前程。
      更何况他身缠沉疴,体质孱弱,命数浅薄,从来不知自己来日几何。朝不保夕之人,何来资格谈情,何来底气许诺?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冷淡回避,刻意疏离,亲手掐灭少年心头情愫,让他早日抽身,远离这场注定无果、只会满身伤痕的执念。
      这般心思冰冷决绝,可真当对上萧砚辞滚烫执拗的爱意时,贺知屿心口的酸涩与不忍,早已盖过所有理智。
      他怕伤了他,可步步回避、次次推开,早已将少年反复磋磨。
      床榻另一侧,萧砚辞依旧维持着侧身凝望的姿势,一动不动,呼吸轻浅至极,生怕半点动静惊扰到辗转难眠的人。十九岁的少年,爱意热烈又笨拙,偏执又纯粹,他知晓今日告白太过唐突,太过逾矩,逼得师傅进退两难,所以在贺知屿回避退让之后,他便不敢再逼,只能将满腔汹涌情意尽数收回,压入心底深处。
      他懂贺知屿的顾虑,懂师徒礼法的桎梏,懂师傅刻在骨里的自持与分寸。
      可七年深情,朝夕浸润,早已入骨入血,哪里是说收就能收,说忘就能忘。
      夜色渐深,院中晚风不息,裹挟着清甜的栀子花香反复穿窗而入,萦绕在二人之间,温柔又残忍,无声提醒着这一室无法言说的纠葛。
      萧砚辞静静望着那道朦胧的白衣轮廓,目光缱绻又隐忍,带着少年人孤注一掷的执拗。他可以等,等师傅放下礼法桎梏,等师傅不再刻意疏离,等师傅正视心底的情意。他尚且年少,有大把岁月可以蛰伏等候,哪怕岁岁空耗,年年隐忍,只要最终能守得一人心安,他便心甘情愿。
      只是等候的滋味,终究酸涩磨人。
      他看着贺知屿常年孱弱多病的模样,看着他事事隐忍、处处克制的模样,看着他永远将旁人、将道义、将礼法置于自身心意之上的模样,心口便密密麻麻地发疼。
      世人皆道清玄仙长温润自持、清心寡欲、万事从容,唯有他知晓,这人看似清冷无求的皮囊之下,藏着最软的心肠,扛着最重的枷锁,受着最深的病痛,独自熬了一年又一年。
      又过许久,贺知屿心绪稍稍平复,体内的钝痛却未曾消减分毫。夜深露重,茅屋简陋,挡不住山间侵骨寒凉,薄薄被褥根本抵不住秋夜凉意。他本就畏寒体虚,连日奔波劳累,再加上心绪激荡,四肢渐渐泛起冰凉,指尖冷得毫无温度。
      他下意识轻轻蹙起眉峰,竭力压下身体的不适,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他不愿让身侧少年察觉分毫狼狈,不愿让自己的脆弱,成为少年执念更深的缘由。
      可他细微的蹙眉、轻浅的呼吸滞涩,尽数被时刻凝望他的萧砚辞捕捉。
      少年的心瞬间揪紧,所有的委屈与不甘尽数褪去,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疼惜。
      他太了解贺知屿了。知晓他畏寒怕风,知晓他旧疾怕凉,知晓他哪怕痛到极致,也只会独自隐忍,绝不声张。
      黑暗中,萧砚辞缓缓起身,动作轻缓至极,衣袂无声滑动,没有发出半分响动。赤足踩在微凉的泥土地面上,一步步越过中间的木桌,缓缓靠近贺知屿的床榻。
      咫尺距离,步步皆是克制。
      他立在床沿边,垂眸凝视榻上闭目隐忍的人。月色落在贺知屿苍白清隽的眉眼上,柔和了他疏离的轮廓,也衬得他面色愈发单薄惨白,惹人怜惜。
      萧砚辞喉间微微发紧,心底酸涩翻涌,滚烫的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隐忍许久,才压下想要将人拥入怀中的冲动,只微微俯身,压低嗓音,用气音轻轻开口,嗓音带着深夜沉淀的沙哑与小心翼翼的温顺:“师傅,夜里太凉,被褥单薄,您身子受不住。”
      贺知屿闻声,睫羽猛地一颤,心底瞬间绷紧,缓缓睁开双眼。
      黑暗里,少年的轮廓挺拔清晰,周身带着年轻鲜活的温热气息,与他满身寒凉形成极致反差。他抬眸望向近在咫尺的少年,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纷乱与疲惫,声线轻弱浅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备:“无妨,尚可忍耐,回去歇息吧。”
      依旧是疏离得体的言辞,依旧是恪守分寸的模样,字字句句,都在划清师徒界限。
      萧砚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指尖泛白,心底的涩意愈发浓重。他没有退开,也没有步步紧逼,只是固执地立在原地,轻声坚持,语气温顺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弟子身子壮实,不怕寒凉。这床被褥给师傅用,弟子靠着桌畔静坐便可,一夜无妨。”
      话音未落,他不等贺知屿应答,便极轻地伸手,想要为他掖好被角。
      指尖无意擦过贺知屿露在被外的手腕,那一片肌肤寒凉刺骨,凉得萧砚辞心口骤然一疼。
      温热指尖触碰微凉肌肤的刹那,二人同时僵住。
      一室死寂,唯有晚风簌簌,花香轻绕。
      贺知屿浑身紧绷,肌肤之下的血脉微微发烫,被触碰的地方灼热滚烫,顺着经脉一路烧至心底,搅得他本就纷乱的心绪,彻底失了章法。他下意识想要缩回手腕,想要避开这份逾矩的温热,想要守住最后一道礼法防线。
      可看着少年眼底毫不掩饰的疼惜与隐忍,看着他眼底沉甸甸的执念与温柔,所有避让的动作,终究尽数僵住。
      萧砚辞也立刻收回指尖,不敢再多触碰半分,生怕自己一时失控,惊扰了师傅,惹他厌烦疏离。他垂眸望着自己空空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人微凉细腻的触感,滚烫了他整片心神。
      “弟子……绝无冒犯之意。”他连忙低声解释,语气带着几分无措的慌乱,“只是夜里太寒,师傅旧疾不能受凉,弟子只是想护师傅安稳过夜。”
      贺知屿静静望着他低垂的眉眼,望着少年温顺隐忍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酸涩、愧疚、无奈、动容,层层交织,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知晓萧砚辞的真心,知晓他步步克制、次次退让,皆是因为敬重他、深爱他、舍不得让他为难。
      是他太过残忍。
      明明心动暗许,明明万般不舍,却只能装作淡漠疏离,用最冰冷的分寸,磋磨最炙热的深情。
      良久,贺知屿轻轻闭了闭眼,卸下了几分刻意端起的冷硬,声线轻弱疲惫,带着一丝妥协的松动:“不必如此,夜深露重,回去躺好即可。”
      他终究是不忍。
      不忍看着少年彻夜静坐受寒,不忍自己的克制,变成伤人的利刃。
      萧砚辞闻言,眸底瞬间亮起一点细碎微光,压抑的欢喜悄悄漫开,却依旧不敢放肆,只乖乖应声:“是。”
      他没有立刻退回自己的床榻,依旧立在床沿,静静凝望了贺知屿片刻,将所有汹涌情意妥帖藏好,才轻步转身,缓缓退回另一侧榻上。
      只是这一夜,二人依旧无一人安眠。
      贺知屿躺着,一遍遍复盘七年朝夕,复盘少年所有温柔付出与偏执偏爱,心口的枷锁越来越沉,理智与心意反复拉扯,痛得他浑身发寒,旧疾隐隐反复,折磨得彻夜难宁。
      萧砚辞躺着,隔着漫漫黑暗,牢牢锁住那道白衣身影,心底暗暗许诺。
      他可以等,等风消云散,等礼法松动,等师傅终于愿意卸下所有隐忍,回头看看满心皆是他的自己。
      天边月色西斜,夜色愈发深沉,满院海棠花香温柔缱绻,却裹着一室无人可解的深情与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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