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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陌路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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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深寒,岁末大寒。
整座青阳城仿佛被苍天封冻,连日不息的大雪沉沉覆落,将屋瓦、街巷、荒坡尽数掩埋。天地之间茫茫灰白,看不见一缕鲜活颜色,连风都是刺骨的冰色,卷着碎雪横穿整座城池,呼啸不休,割得人面皮生疼。往日里尚且有些烟火气息的街巷,此刻尽数沉寂,家家户户紧闭门窗,熄了灯火,敛了动静,只求熬过这一场旷世寒冬。
这一年的雪,来得太早,也太狠。
秋末刚过,寒霜便骤然压城,短短月余,风雪连绵不绝,低温冻裂土地,冰封溪河,城中粮价飞涨,贫苦百姓无路可走。城中流民无数,老弱妇孺无处安身,日日有人冻毙街头。城郊外的乱葬岗日日添新土,荒草枯骨层层叠叠,城里的行人早已看惯了路边僵卧的尸体,步履匆匆,目不斜视,半点波澜也无。
乱世寒冬,人命轻如草芥,死一场,不过是风雪里多了一具无人过问的枯骨。
城南老巷最深处,断墙残垣围成一方破败死角,是人迹最罕至的荒芜之地。
这里蜷着一个孩子。
年仅七岁的孩童,单薄得近乎可怜,小小的一团缩在冰冷的墙根缝隙里,借断墙微薄的遮挡,抵御漫天肆虐的风雪。他生得极瘦,肩胛嶙峋凸起,脊背细弱,身上套着一件不知从何处捡来的破旧麻衣,层层叠叠打满补丁,布料薄如蝉翼,早已被风雪浸透,冷得发硬,根本挡不住透骨寒风。
自六岁双亲离世、被宗族无情驱逐,他便独自流落街头,整整一年零两月,匍匐尘埃,颠沛求生。
市井冷暖,人世险恶,他小小年纪尽数尝遍。
沿街乞讨换来的从不是怜悯,只有呵斥、推搡、唾骂与拳脚。饿极时啃冻硬的残饼,渴极时含一口檐下碎冰,夜里蜷缩墙角过夜,日日在生死边缘挣扎。可他骨子里天生带着一股不肯折腰的硬气,哪怕冻得快要断气、饿得眼冒昏黑,也从不肯跪地乞怜,更不肯偷摸苟且,宁死,不卑贱。
正是这份不合年岁的倔强,让他比所有流民孩童活得更苦、更煎熬。
昨夜夜半,风雪陡然狂暴,狂风卷着暴雪席卷全城,气温骤降,一夜之间,街巷又添数具冻尸。
小小的孩童被狂风裹挟,死死抵着冰冷墙壁,将身子缩成极小的一团,用尽稚弱躯体对抗整座寒冬的肃杀。风雪无孔不入,浸透他的衣袍,冻结他的血肉,寒意从脚底窜遍四肢百骸,一点点抽走他身上仅存的温度。
起初尚且能瑟瑟发抖,后来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四肢彻底冻僵,皮肉麻木僵硬,指尖、脚尖早已青紫发黑,干裂的伤口渗着细碎血珠,被冷风一吹,瞬间冻结成细小的血痂。雪花落在他细软的发顶、单薄肩头,落了一层又一层,融化的雪水浸透发丝,黏在苍白冰冷的脸颊上,反复冻结,凝成薄薄霜壳。
意识渐渐涣散,眼前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是雪光还是濒死的昏黑。
耳边只剩呜呜风声,像是孤魂悲泣,缠绕不绝。
他很累,冷得彻骨,也饿得脱力。
小小的眼皮重若千斤,一次次垂下,又凭着最后一丝倔强艰难掀开。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这一场大雪,终究是熬不过去了。
没有人会记得他,没有人会寻找他。
世间他本是多余之人,无家可归,无亲可依,生来尘埃,死去枯骨。
待到雪停日出,春风回暖,他的尸身会化作泥土,消融在这冰冷街巷里,仿佛从未在这世间活过一瞬。
孩童缓缓闭上眼,唇角抿得紧紧的,依旧不肯露出半分求饶示弱的姿态。
他安静地等待死亡降临。
天光微亮之际,肆虐一夜的风雪终于渐缓。
漫天飞雪化作细碎雪沫,寒风也柔和些许,灰蒙蒙的天际透出一点稀薄的亮白。死寂空旷的长街上,终于响起两道轻缓沉稳的脚步声,踏碎厚雪,由远及近,清晰地划破清晨的寂静。
一前一后,步调规整,从容不迫,与这座城池的荒凉萧瑟格格不入。
行在前方的青衫男子,便是贺烬。
弱冠清年,眉目清隽绝尘,身姿挺拔端方,一袭素色青衫素雅干净,不染半点尘俗烟火。他本是当朝最负盛名的少年帝师,年少登高,身居庙堂极位,深受帝王信赖,朝野百官无人不尊,无人不惧。半生阅尽朝堂诡谲、权争算计,看惯了人心险恶、派系倾轧,尔虞我诈的官场浮沉让他心生倦怠。
于是他寻得契机,暂辞朝堂,远离皇城纷争,隐居在青阳城郊外的青山山居之中,闭门清修,远离俗世喧嚣。
他不求山林盛名,不求江湖传闻,只求一方清净天地,安度时日,暂避那些无休止的拉拢、算计与束缚。
身侧紧随的黑衣男子名谢珩,是贺烬自幼相识的挚友,也是他唯一的贴身侍卫。
谢珩武艺卓绝,性情沉稳寡言,心思缜密,行事利落果决。自贺烬入世起便随他左右,护他安危,替他打理俗世杂事、皇城联络、隐秘讯息。贺烬隐居山林避世,旁人皆以为帝师闲散避世、不问朝事,唯有谢珩知晓,他只是暂时抽身,从未真正脱离朝堂格局。
今日雪后初霁,天色微明,贺烬趁着街巷无人,入城采买山居所需的纸笔、炭火与米粮,谢珩一如既往寸步不离,随行护持。
漫长街巷白雪皑皑,空无一人,死寂荒凉。
贺烬素来心性淡漠,看透生死无常。红尘众生各有命数,贫富贵贱,生老病死,皆是天道寻常。他避世山居,只求自身清净,从不自诩慈悲,更无意普渡世人,路边流民疾苦,他向来只作浮尘观之,从不动念。
可行至城南这面破败断墙之前,他的脚步骤然顿住。
身侧的谢珩同步止步,漆黑眼眸淡淡扫过四周风雪荒境,习惯性探查周遭隐患,风雪寂静,无险无害,唯有墙根下那一团小小僵卧的身影,落入眼底。
断墙阴影之下,孩童小小的身躯紧紧蜷缩一团,一动不动,死寂无声。
他实在太小、太单薄,像一片被狂风揉碎、随意丢弃在尘埃里的枯叶,渺小、卑微,无人问津。满身破旧污碎,覆着薄薄积雪,若非胸口尚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弱起伏,几乎与街边冻毙的枯骨别无二致。
贺烬静静伫立风雪之中,默然看了许久。
天地寒凉,风雪无情,众生皆苦。
这本是冬日里最寻常不过的一场夭折,年年寒冬,岁岁如此,从无例外。
他大可视而不见,转身离去,继续行路,回归山居清净,无人会诟病他半分,更无人知晓他今日曾见过这濒死的孤童。
谢珩亦沉默立在身后,不劝、不言、不扰,只静静等候自家公子决断。多年相伴,他深知贺烬心性清冷,极少动情,俗世生死,难入他心。
可这一次,不一样。
贺烬望着那孩童冻得泛青的稚嫩指尖,望着他死死咬紧、绝不松开的唇瓣,望着那即便濒死僵冷、依旧挺直不肯弯折半分的小小脊背。
那般弱小,却又那般倔强。
明明已经被世间磋磨至绝境,偏偏不肯低头、不肯示弱、不肯认命。
心底沉寂多年、古井无波的方寸之地,终究轻轻震颤一瞬。
恻隐不汹涌,不浓烈,却足够撬动因果,改写余生。
贺烬抬步,缓缓上前,落雪沾衣,无声无息。
谢珩留在原地,替他挡去残余凛冽寒风,身姿挺拔如松,默然守护。
贺烬俯身,清和温润的嗓音穿透细碎风声,轻轻落在孩童混沌的耳畔,温柔得不像这寒冬俗世所有:
“还活着吗?”
濒死迷离之际,所有嘈杂风声尽数模糊,唯独这一道人声,清晰、干净、温和,不带半点厌弃,不带半分刻薄。
一年市井漂泊,孩童听过无数冷眼怒骂、呵斥驱赶、恶意嘲弄。
从来没有人,这样轻声问他一句死活。
混沌沉寂的意识骤然被这道温柔叩醒,细碎的暖意微弱却清晰,穿透冰封的躯体,抵达麻木的心底。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极为艰难、极为缓慢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风雪朦胧视线,眼前一片花白,看不清晰来人容貌,只看见风雪深处立着一道挺拔清绝的青衫身影,温润如月,干净似雪,仿佛是从浑浊俗世之外走来的人。身后立着一道沉肃黑衣身影,沉静无声,稳如山岳。
这是他流落人间一年多,见过最干净、最温柔的模样。
贺烬见他尚且有神智,修长指尖轻轻探向他纤细脆弱的颈侧。
脉搏微弱虚浮,细若游丝,将断未断,堪堪吊着一口残喘。
他收回手,垂眸轻问,嗓音依旧温和安稳:
“能走吗?”
孩童极轻地摇了摇头。
他全身筋骨早已彻底冻僵,皮肉僵硬如冰,四肢麻木无感,别说行走,就连抬手睁眼,都已是极致费力。
贺烬不再多问,亦不再迟疑。
他俯身,伸出干净温热的手掌,小心翼翼托住孩童单薄的脊背与腿弯,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稍一用力便碰碎这早已濒临破碎的小小身躯。
下一瞬,他将这一身寒凉、一身脏污、一身尘埃孤苦的孩子,稳稳抱了起来。
孩童浑身猛地一僵。
僵硬的躯体瞬间绷紧,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他短暂的七年人生里,从来只有推搡、殴打、践踏、驱赶。
所有人都嫌他脏、嫌他穷、嫌他累赘,人人避之不及,人人弃如敝履。
从来没有人抱过他。
从来没有人这般轻柔、这般稳妥、这般小心翼翼地对待他,仿佛他不是人人唾弃的乞童,而是值得被温柔护住的珍宝。
极致的陌生与极致的暖意骤然包裹全身。
积压许久的委屈、寒凉、惶恐、孤苦,瞬间涌上心头。
孩童单薄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长长的睫毛沾满碎雪,轻轻颤动,漆黑死寂的眼底,骤然漫上一片滚烫的湿意。
温热的水汽积攒在眼眶,几乎要滚落。
贺烬敏锐察觉到怀中人细微的战栗,当即抬手,将宽大温暖的青衫外袍微微拢紧,严严实实地将小小的孩童裹进自己衣襟之间,隔绝外界所有风雪与寒凉,将唯一的暖意尽数予他。
他垂眸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小小一团,眉眼温柔沉静,语声笃定安稳,落在孩童心底,从此生根:
“别怕。”
“我带你走。”
短短四字,没有华丽许诺,没有悲悯空谈,干净又从容。
却成了这个七岁孤童黑暗人生里,唯一的救赎,唯一的月色,唯一贯穿余生的执念与归处。
身侧的谢珩微微颔首,抬步上前,沉稳扫开前路厚雪,步履从容开路前行,默默护着贺烬与怀中小童,避开风雪死角,安稳返程。
城外三里,青山叠翠,溪水环绕。
一方僻静山居隐匿山林深处,竹篱围院,青石铺庭,屋舍简约素净,无雕梁画栋,无繁花奢饰,清净素雅,不染尘嚣。白日唯有风吹书页、鸟落庭枝,夜里只剩雪落竹篱、月照窗台,寂静安然。
这是贺烬避世静养的居所,清净独居,从不许外人踏入半步。谢珩常年居于庭院偏舍,随侍左右,打理山居杂务,隐秘传递皇城讯息,替贺烬隔绝俗世纷扰。
此地从未收留过任何人,更从未接纳过这样满身泥泞、受尽磋磨的市井孤童。
贺烬抬手推开竹门,寒风被隔绝在外,屋内暖意静静流淌。
谢珩顺势合上院门,落锁值守,将满城风雪、俗世寒凉尽数挡在院外。
贺烬缓步走入内室,将怀中小小孩童轻轻安置在温热柔软的暖榻之上。
榻上铺着厚实干净的棉褥,暖意融融,柔软安稳,是他流落市井一年多,从未触碰过的温暖与妥帖。
孩童一动不动,静静躺着,睁着一双湿漉漉的漆黑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的青衫男子。
眼底是懵懂、是震惊、是惶恐,更是深入骨髓的依赖与贪恋。
贺烬转身有条不紊地打理一切,动作温柔细致,不急不缓。
他添炭燃火,让屋内暖意愈发充盈;煮沸温水,晾至温热适宜;取来干净布巾与对症冻疮的药膏,全程耐心细致,毫无半分嫌弃,无一丝不耐。
他俯身,用温热布巾一点点擦净孩童脸上的风霜泥垢,擦干净他冻裂渗血的小手与小脚,动作轻缓温柔,生怕弄疼本就受尽苦楚的孩子。随后取过药膏,细细涂抹在他满身红肿裂口的冻疮之上,指尖轻柔按压,缓解刺骨肿痛。
炭火噼啪轻响,暖光摇曳跳跃,映亮贺烬清俊沉静的眉眼,温柔得近乎不真实。
孩童静静凝望着他,目光执拗又滚烫,牢牢锁在他身上,片刻不肯挪开。
他见过世间最恶的人,尝过人间最苦的寒。
所有人都弃他、欺他、辱他、厌他。
唯独眼前这人,从天寒地冻的绝境里弯腰拾起了他,予他温暖,予他温柔,予他从未奢望过的善意。
彼时的他尚且懵懂无知,不知道这位温柔无尘的师傅,是朝堂权倾朝野、连帝王都敬重三分的帝师,只知,这是此生唯一待他好的人。
贺烬收拾妥当,直起身,回头便对上孩童那双干净又执拗的黑眸。
小小一双眼睛,漆黑纯粹,盛满绝境逢生的微光,死死黏在他身上,藏着孤苦孩童全部的依托与虔诚。
贺烬心头微震,轻声开口,温和询问:
“你叫何名?尚有亲人吗?”
孩童喉间干涩肿痛,冻伤的嗓子极为沙哑,嗓音稚嫩破碎,轻轻摇头:
“……没有名字。没有亲人。”
他是世间无根浮萍,无依无靠,无本无归,偌大人间,再无归处。
贺烬默然片刻,垂眸望着榻上瘦小孤苦、却傲骨犹存的孩童,心底已然落定决断。
风雪渡人,尘埃归宁。
他轻声开口,语气温稳从容,定下他此生归宿:
“那你便留在这里。”
“从今往后,我是你师傅。”
“你是我唯一弟子。”
山居寂静,雪落窗棂,时光温柔缓慢,抚平所有寒凉苦楚。
年幼的孩童怔怔望着眼前温柔的人,积攒一年多的孤苦、委屈、寒凉与惶恐,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温热的泪水无声滚落,顺着稚嫩的脸颊滑落,滴滴落在柔软棉褥之上,晕开浅浅湿痕。
这是他流落人间以来,第一次落泪,不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他终于有了归处。
贺烬指尖极轻,拂去他颊边的泪痕,目光温柔笃定,赠他新生姓名,予他一世名分:
“我予你名字。”
“渊为深泽,藏锋守拙,渡尘归渊。”
“自此,你名萧渊。”
一字落地,一生定名。
从此世间无名孤童,有姓有名;漂泊尘埃,终有归山;寒夜独行之人,此生有月可盼,有人可依。
萧渊鼻尖酸涩,心口滚烫,哽咽细碎,用稚嫩软糯的嗓音,一字一顿,无比郑重地唤出此生唯一的信仰与依托:
“师傅。”
贺烬垂眸,温柔应声,安稳入心:
“我在。”
他望着眼前失而复得、终于安稳下来的小小孩童,轻声许诺,字字千金:
“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无人再欺你,无人再弃你。”
窗外风雪渐停,天光彻底破开灰白云层,淡淡的日光落满山林。
一室暖光,一庭清静,一场横跨半生的师徒羁绊,就此悄然开篇。
萧渊静静躺在暖榻上,浑身暖意融融,前所未有的安稳包裹着他。
他还很弱,满身冻伤未愈,身子依旧虚弱不堪,前路漫长未知。
可他望着立在身侧、眉目温柔的贺烬,心底第一次生出滚烫又执拗的念头。
他要好好活着。
要留在师傅身边,岁岁年年,寸步不离。